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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华园内草地极多,最宜人者有三处:大礼堂前,工字门前和荒岛。
大礼堂前的草地最为方整、平齐,宛如铺了地毯,自然是好去处。朝露含垂的草坪,将脚打湿了,更不奢望一塌涂地的平展懒散的躯体。一根根草尖顶着一个晶状头盔,如同一个谐剧的大头木偶,这一夜的露,就如同异种文化的风染,在自然自在的环境中,这异种的光彩就短瞬即逝,晨光中它还闪灼,在热切的阳光下,它倏然不见。
草坪周围有一溜齐胸松墙,整饬之美,修剪的匠气,也带来一种偶得素成的美感,正午的草地上少有人在。草地四周外围的行道树将长臂伸到草苑内,所以草坪上的午睡还是舒但而平实的,清风徐来,是深浊的宿舍内享受不到的快意,将百烦托付给清风带回到宿舍的窗台板上,管它呢,该烦的事情回到那人群中再说。或者将怨恨和积郁藏到草根下,手指无目标地抓挠着湿润的地皮,闭着眼,数草的根数,将一把草扰乱,又重新数起来,眼睛也从树枝叶间往上看,北京的天空,变幻并不丰富,也不奇,有时几朵灰云挤在一起,而天空一片湛兰,也甚教人欣慰。蚂蚁钻到耳朵里,走不通又悻悻地转出来,浅醒的男人也懒得醒,枕着一个书包,包中装着几本奇奇怪怪的书,书中描绘了些奇怪的景象,这男人就做那种梦。一觉醒来时,太阳已经严严实实洒满身上,他思索良久,慢慢挪到那残剩的一点点阴影中。
总是追求火辣辣的阳光下的阴影,总是求一片闲适的净地。在读书时,伟人梦未免成了一种实在的负担,在考试时,好分数总有挡不住的诱惑;在食堂,希冀一顿美餐;躺在床上,祈祷一个好觉;在友人身边,程序是神聊再胡聊。在这闲适的草地上,看那伞状的龙爪槐,矮矮的五针松,欣赏天空和蚂蚁,神殿一般的清华礼堂和草坪上禁止踢球的铁丝,希腊神话和东方传奇,气功巫术,与亨利·菲尔丁和《卡拉玛祖夫兄弟》,一切不着边际的种种,浮游在这有些过大而显得怪诞的脑海里,或者干脆放平了脑袋,让几行诗从草皮与发际之间升起,让偶象遭到低毁或者称颂,简直如同教皇一样的暴唳恣脏。
草地上的黑夜,夜里的游人带着片片鳞光。从心头飞出的猫头鹰回旋于夜空终于掉转头来啮咬这幽灵般的夜游人,不畏黑夜的人,却畏惧自己心中的黑暗的空虚,捕捉到了爱的光明便将光明之神静凝于灵犀之塔,心灵的热力,却又奔腾出无比的温暖,几乎将那崇峨的圣塔、融熔而升华为虚无飘渺的气态。
黑暗中的灵魂,在寂静的草地上划着十字,不畏黑夜的清华人,有不畏黑夜的思索。
夜雨来了,夏季的草地欣喜雨,也期待雷声。
(二)
与清华大礼堂前的草地一箭之遥的工字厅前的草地一一或者说草丝,则完全是另外一种趣味。雍容大度、雄阔但然是前看的风韵,幽静藏远,深不可测则是后者的特色。
大抵是这种幽学更契合那些情绪丰富,感觉敏税的人,在这里漫步,风带动草地中央的白桦猎猎作响,总有些古典庄园中的浪漫气息。树叶丰富了草色,更多的蝉,隐在叶背后疯叫,偶尔有鸟儿的粪便作弄那些洁痹的君子。
围合这一片地的是小山包,小山包上长满了松、柏、槭、杏树以及无数的黄草科灌木。在东边山包下的树木掩荫中,一片小小的空地上有一块肃穆的墓碑,这是清华早年四大国学大师之一一一王国维先生的纪念碑,静安先生在清末民初,据考证,他并非厚爱清帝国,只是他认为对君对国的忠诚,只能以身体的消亡来祭奠一代知识分子的理想。不能兼济天下,也无法独善其身,只好抚长剑兮叹曦月,赴黄泉兮以谢灵。他的《人间辞话》正是这民族之魂的平静时舔痛伤,狂怒时舞忠魂的写照。黯然碑前,也是永恒的哀痛,化为忘情的海棠,在这无言碑基,承托着一个长辫男人的亡灵。
这幽深得有点神秘的草坪,更因那古老的亲王府殿一一而今的学校行政中心而更为传神。面对清帝国的剩香残烛,抚着没有辫于的崩克或者冲冠怒发,国人不禅以痛心疾首、刻骨仇蔑之辞,加于那命运不济的朝朝代代。然而,有几人能如那挺立的白桦,承受雨雪风霜,仍旧无怨地吐出美丽的丰华?
有风从草坪上穿过,有如帝国的亲王带着扈从狩猎归来,絮絮嚷嚷,解甲卸辕,然后都归入那深深的宫院,风在抱鼓石前打着旋儿,跌跌撞撞。风过后,一切又静得出奇。那昔日的豪门,在终日里泛着暗红色冷光,不关切这彻底自然进程,这彻底的寻觅和梦幻。
(三)
一线月光将草径照亮,一丝云彩抹糊了过去,草地上人影幻动,刚堆的假山石在移动着,在北方的薄雾中,缓缓地序列出狮形,猴形和狐狸形。冬天的土拔鼠在癫蟆的陪伴下,在夏夜的石板上乘凉,几只孤独的蚊子在潮湿的地表空气中上下滑翔,作得意之极的吟唱。这是荒岛的草地,四周是满满的田荷。一个不知名的亭树,有些突兀地踞在一角,总觉得人工修整的荒岛没有了自然之"荒"疏粗野之质,却暴露出人心审美之"荒"。荒岛北边的入口设立一玉带桥,意欲婉拒无聊者的长驱直入,却又在南边疏通了平坦的栈道,行人迤迤,闲径野步,倍得心意。
几十年前,朱自清先生的绝唱,仍旧在荒岛的水泥道面上回响,小煤渣路的嚓嚓声响已经被荷叶被莲蓬吸到了地壳的底,俯身询问往昔的传说。摇头的叶,也只是那白话文的影子,再也寻不得了。一身做骨,化为谐剧的潜台词。躲在尘土中的记忆,也只是世故的旧迹,没有强迫,没有新的血色,也没有饿蜉与青春状美。人在草地上以自身的体重压成平展的一叶,头和四肢构成等长的五瓣,符合自然界的最优原则,一阵风将这平展的叶吹向荷塘,陪衬莲荷的四叶草丛,又多了一朵五瓣的精灵。
这一朵孤零零的精神之叶多么杰出而荒唐呵,只是在水面上不停地飘,等待那亲切的莲花的回眸与吻。精神之飘泊,伴随着壮丽的悲歌,五瓣之叶的魂,在何时还归平静的草地,就在何时汲取水与土的精灵而取纯粹自然的气质,重新灌注的生命又以何种方式在自然界重开墓奇王位之争战?
没有水染的温暖颜色,尚可在飘荡中作漾洒的惆怅,土与石是经过几多的纪年,从浑然一体的岩壑间分裂、腐化、或者泯灭于缓缓的流体中任凭异己的倾轧与压迫,但然而成为懈怠,松散,也无拘无束的颗料,没有那惊天的巨响,就颓然在时间中圮没?人群的方式又如何?奇巧地存在,又恰恰被当成细腻而微卑的心灵的观赏,受尽苦难历经艰险的业迹也是孽迹,顷刻经人类目光而成智性的象征,这有限的草地,围困住这顽石的形,又能书写出它的曾经的英勇,曾经的失望,和曾经的眷念?巨石是被谁背叛,它就必须被背叛者的心智所激怒,背叛它的是人类,那一群人,那一群以欣赏游玩的眼光抚摸他的人。
曾记得那些石匠们,那些强力的奴隶们,那飞舞的鞭子和粗旷的责言,也曾记得金字塔的组合与神庙横媚的悠闭的梦。
在脚下走过了男男女女在暮蔼中,草地在石的脚下,也在人们的脚下。草地上的人形是狮、是巨石、是钟罄,如果那无聊的亭榭一一主要在那一角的世界,这在草地上的人形,这五瓣的叶,就是那奏出大音的钟罄。
为那无比的娇柔与纯美,为那亲切的天空的哀婉,人形的钟罄在攸攸命运中磔然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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