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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本书里,我们呈献给读者的,是我们对楠溪江中游的乡土建筑研究的成果。楠溪江在浙江省东南部的永嘉县,是瓯江最大的、也是最后一条支流。它的流域夹在括苍山脉和雁荡山脉之间,是一个独立的地理区。由于环境封闭,它也是一个独立的经济区和文化区。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初,乍寒天气,胡理琛先生把我们带到了楠溪江,他主管着那儿的规画和建设,对那儿的乡土建筑物做过多次调查,写过介绍它们的最初几篇文章。
一到楠溪江,我们又惊又喜。古老的村落使我们感到非常的新鲜。村子里既没有深宅大院,也没飞楼杰阁;用辔石原木造成的房屋是那样朴素真实,自然明朗,村子规画得那么严谨和谐,完整统一。大多数房子是外向的、开敞的、四面开门开窗的。它们需要间隔,因此每栋房子保持了它独立的形体,独立的品格,村子的大部分也因此比较疏朗,房前屋后竹树浓绿。整个村子的水系、街巷,有条有理,多层级的各种公共建筑物和活动中心分布在各处。渠边塘沿的大石条上,妇女们在洗涤;村头路口的小凉亭里,老人们悠间地听收音机唱戏。生活的画卷展开在公众的眼前。从街上还能见到谁家用石臼打年糕,用木架晒面条。村落的建筑环境让我们这些陌生人都觉得亲切祥和。最出于我们意外的,是许多村落里居然有公共园林,常常以大片的人工湖为核心。等我们了解了楠溪江的文化史,我们再一次感到又惊又喜。原来从东晋以来,历代都有代表当时最高文化水平的学者文人们到这里来任地方长官,来隐居,来游览山水,探访当地的名贤高士。诗文累篇,遗迹历历。其中最著名的当然是先后任永嘉太守的王羲之和谢灵运。谢灵运的后裔落籍楠溪江,至今谢氏村落已经将近二十座。我们踏着碇步,渡过清溪,来到幽谷深处的鹤阳村,祠堂里面康乐公的神位赫然尚在。村溪边洗衣女的「鹅兜」差参成群,仿佛是古军饲养的白鹅变成。穿梭在楠溪江上的紫燕,大约背上还驮着乌衣巷口的夕阳,这真是一次奇异的感情经历,千余年的文化史,忽然浓缩到眼前,似乎可以触摸。
于是,我们兴致勃勃,初步调查了楠溪江中游的乡土建筑。我们大体认识到:第一,楠溪江有一些很古老的村落,有记载可查的,如初建于晚唐的茗岙村,下园村和五代的枫林、花坛、苍坡、西巷、周宅等村。建于两宋的就更多了,如芙蓉村、廊下村、鹤阳村、渠口村等等建于北宋,豫章、溪口、岩头、蓬溪、塘湾等村建于南宋。第二,许多的村落经过统一的、综合的规画。村子有围墙寨门,墙里有整齐的街巷网和水系,有礼制中心、文化中心、休闲中心和园林绿化等开放空间,有公共的生活设施。有些村落的规画是宋代制定的,至今还局部甚至大部保存着当年的遗迹,如苍坡村、塘湾村、芙蓉村等。这些村子的规画把建筑环境形成一个完整的生活服务系统。第三,不少村落里有许多明、清两代的建筑,甚至还可能有宋代的住宅,例如花坛村马湾的「宋宅」和蓬溪村的「李时靖故宅」,虽然暂时还不能确定它们是宋构,但从构架尺度和木料磨损程度看,它们确实是很古老的。在一些明、清时代的建筑上,还有在官式建筑中早就没有了的相当古老的做法。如生起、侧脚、柱子卷杀、月梁、圆栌斗、多层的丁头拱和杠捍式地起结构作用的下昂等,还流行各种减柱造的构架,许多村子里还有不少房子用木柱础,木抱鼓也在多处见到。第四,建筑类型很丰富,几乎包括了商品经济发展之前农村里可能有的全部建筑类型,尤其是文化建筑,如书院、读书楼、文昌阁、文峰塔、文庙和一些起教化作用的牌坊和亭阁等等。园林和它的小品建筑也可以算是一种文化建筑。少数沿水陆交通要道的村落。如枫林、岩头、桐州、廊下和鹤盛等等,晚近也出现了一些商业建筑,甚至形成商业街道。第五,不论是村落规画还是个别的房屋设计,都表现出楠溪江人相当发达的环境意识,表现出他们对山川自然的亲切感和审美能力。村落选址、布局和人口处理,开放空间的设置,一些公共建筑和崇祀建筑的位置和形式,自然景物如山、水的因借,大型园林的开辟,住宅和文化建筑的型制和风格,蛮石和原木天然形成的自由运用,精致敏感的曲线曲面等,都是这种亲切感和审美能力的明证。第六,楠溪江建筑的风格非常平淡天然,就像它们的原木、蛮石一样平淡天然。正如庄子说的:「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天道),「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刻意),楠溪江建筑美得就像那些纯朴的农民。楠溪江曾经孕育谢灵运的诗。钟嵘(诗品)说:「汤惠休曰:『谢诗如芙蓉出水,颜诗如错采镂金』,颜终身病之。」楠溪江建筑的美,也是谢诗「芙蓉出水」的美,比之于有些地区,如皖南的「错采镂金」的建筑,它是一种境界更高的美。两者风格的差别,就是乡民性格与商贾性格的差别。不但个体建筑如此,村落的整体面貌也如此。第七,楠溪江大多数村落的布局以及它们的建筑物的型制和风格,社会性的分化还不大。最纯朴自然的民间建筑风格占着绝对的主导地位。大多数建筑物是独立的,保持着自己的形像和个性。除了少数宗祠和「进士第」之类的建筑物外,房屋大多外向开敞,不设防,不拒人,因此造成了整个村旧的宽畅爽快,亲切安逸,教人感到乡亲们坦诚的胸怀。
楠溪江的乡土建筑,不但个体房屋与全国南北各地常见的内向院落式的大不相同,整个村落也大不同于由院落式房屋形成的、布满了曲折小巷的村落。那些小巷夹在高高的封护墙缝隙之间,阴暗而狭窄,个体房屋被连续的高墙吞没,失去了独立性,失去了自己的品格。生活场景大多被封闭在院落里。充溢在小巷的森严的防范性,叫人感觉到非常不安,仿佛被许多怀疑的眼睛监视着。中南和西南各省地区,如湘西、桂北、川中,也流行外向开敞的木构建筑。但那里过去文化经济落后,村落的发育程度低,建筑类型少,人文内涵浅,也没有这么完整严谨的规画,聚落的布局很松散。大体得到这些认识之后,我们可以说,楠溪江流域是一个独立的,特点鲜明的建筑文化圈,在我国乡土文化宝库中闪烁着特殊的光辉。然而,「无可奈伺花落去」,近年来农村经济蓬勃繁荣,村民们纷纷营造新屋,于是,大量乡土建筑被拆除。千余年来形成的和谐的建筑环境被破坏,多少高度发达的乡土文化的见证飞快地消失了。我们为新的建设高兴,也为文化遗产的毁灭伤心。于是我们决心放下从事了几十年的工作,趁楠溪江乡土建筑还没有完全失去之前,对它做一番研究,留下一份资料,聊尽我们对民族文化的赤子之忱。研究乡土建筑,必须有宽阔的人文视野。虽然搜集一批实例,罗列介绍,也不失为一种方法,但我们希望把工作做得更进一步。一方面我们打算把乡土建筑本身阐释得更深入;一方面我们打算把乡土建筑与整个文化环境紧密连系起来阐释。我们对工作的设想是:第一,以乡土建筑研究来代替一向流行的民居研究。我们不赞成把民居从乡土建筑中割裂出来,单独地研究,更不赞成把民居之外的丰富多彩的乡土建筑类型弃置不顾。乡土建筑是一个完整的系统,它所包含的各种类型的建筑形成它的内部结构。我们不可能不分别地研究各种类型的建筑,但力求在结构的关联中来研究。我们更要研究系统的整体以及它和外部环境的关系,包括环境中的地理、历史、文化、社会等因素。第二,为了整体地研究乡土建筑,应该以一个一个基本的「生活圈」为单元,而不是孤立地研究单栋的房屋。只有以生活圈为单元,全面研究乡土建筑的各种类型,才能阐明人们生活的建筑环境和文化环境的联系。生活圈有相对的独立牲,它有比较牢固的、稳定的内部联系和结构。或者是血缘的、或者是地缘的,或者是宗教的、行业的。它有一个或隐或显的凝聚核心,或隘或显的边界。在这个生活圈里,乡土建筑大致能自成一个系统。楠溪江的村落在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下形成,一个血缘村落就是一个生活圈,所以,我们在楠溪江可以拿单姓血缘村落作为研究单元。第三,我们打算把乡土建筑当做乡土文化的一部份来研究,乡土建筑研究应该是乡土文化研究的一个篇章。这要求突破,就从建筑论建筑这个流行的狭隘框框中扩大视野,开放思路,改变探索方向。文化的核心是生活模式和相应的价值观。村落和房舍,是生活的环境,生活的舞台,与生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交互影响。乡土建筑必然反映出乡村生活的模式和相应的价值观。阐释乡土建筑,不能不阐释它和生活的关系,从而阐释它和乡土文化的全面关系。第四,应该作动态的研究。一是社会、经济、文化发展引起村落和房屋变化,一是材料、技术的发展所引起的。只有在动态中,才能清晰地看出生活与作为生活舞台的建筑之间的相互影响和相互塑型的作用,尤其是聚落本身的发育过程。这也就是说,要研究乡土建筑的历史。第五,要采用比较的方法。一切事物的特色存在于它与其他可比事物的比较之中,只有通过比较才能认识事物的特色。我们确定楠溪江是一个建筑文化圈,就是把当地建筑的类型、型制,构造方法、形式风格和聚落形态等与其他地区的做比较,认识了特点,才得到的结论。在村子内部,把礼制建筑与居住建筑或者某些文化建筑比较,可以看到上层雅言文化与下层民俗文化在建筑上的不同表现,看建筑中的社会性分化与对立。用不同发育程度的村落和建筑物等做对比,也能比出它们发育的过程来;例如从原本只许在家里偏屋做买卖,到商业街道的形成过程。这种对比也能补充动能的研究。总而言之,我们希望在楠溪江乡土建筑的研究中,采用整体的、联系的、动能的和比较的方法。但是,条件很困难。四十年来,农村一次又一次激烈的斗争和变化,竟至于使农村里已经没有人知道本乡本土的历史,没有人知道传统的礼仪、习俗,连宗祠的作用和活动也不大说得清楚。我们也找不到真正懂得乡土建筑的老木匠。文字资料已经大多散失。幸存下来的宗谱残缺不全,而且本来编纂的水平就不高,体例不严谨,项目也不完备。绝大多数村落的规画年代和现存房屋的建造年代己无法考证。这种情况大大限制了我们的方法的适用性。对任何一个对象进行的任何一次研究不可能是完善的,总要留下一些空白和遗憾。那么,请也允许我们留下空白和遗憾罢。
我们这次的楠溪江乡土建筑研究为时一年多,从一九九零年十月到一九九一年十二月。楠溪江上游的村子比较贫穷,村落的发育程度低,建筑类型少,规画也不大严谨。下游的村子距温州太近,早就经过改造,失去了乡土特色。所以我们选择了楠溪江中游的村落作为研究对象。研究的重点是岩头、苍坡、芙蓉三个村子,其他还有黄南、岩坦、溪口、鹤湾、鹤阳、蓬溪、东皋、周宅、霞美、溪南、枫林、西岸、下园、上烘头、下烘头、岭下、坦下、渠口、塘湾、豫章、珠岸、桐州、坡头、水云、花坛、廊下、白岩、潘坑、佳溪、岩龙等,一共三十三座村子。一次研究三十三座村子,我们的工作面太大了一些,所以不够深入细致,而且生活圈的整体性研究削弱了许多。但是,形势逼人,要做的工作大多,而做工作的人太少,乡土建筑又在一天一天地减少。我们不能精雕细琢,慢慢地干。所以,我们就这样冒失地干了。
--选自陈志华、楼庆西、李秋香著《楠溪江中游乡土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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