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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构高技术的荒蛮

--盖里新作"体验音乐工程"中的艺术与技术

于水山/YU Shuishan

  摘要:本文探讨了盖里新作EMP中的技术与艺术问题,其中技术问题包括功能分区、材料运用、结构方法和设计过程中的计算机应用;艺术问题包括形象来源,形式的象征意义和EMP在当代建筑艺术实践中的创新之处。某些对于建筑这一职业有基础意义的问题,如当代建筑师的合法职责,也在文中有所涉及,本文认为EMP从不同方面综合反映了当代美国的社会现状,其高度发达的技术被用来为实现一个建筑中的原始形象服务。


 

入口大厅内景

 2000年6月在西雅图新落成的"体验音乐"博物馆(Experience Music Project),以下简称EMP),将三个互不相关的人物带到了一起:吉米·亨德里克(Jimi Hendrix)、保罗·艾伦(Paul Ellen)和弗兰克·盖里(Frank Gehry)。

  事出有因,三人确有共同之处。EMP是为纪念吉米·亨德里克而建。吉米·亨德里克是美国摇滚音乐的创始人,1970年死于吸毒和酗酒,年仅28岁。他名为"体验"的乐队曾使无数60年代的美国人着迷,并影响了一代美国青年。保罗·艾伦就是其中之一,他是个亨德里克乐迷,他怀比尔·盖茨合作创立的微软公司对当代社会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弗兰克·盖里则是多项国际建筑大奖的获得者,当代明星建筑师。虽然他自称?quot;专听海顿"的,但他近来的建筑却和亨德里克60年代的摇滚乐一样具有反叛精神。

  西雅图是吉米·亨德里克的出生地,也是微软总部的所在,EMP便坐落在"西雅图中心",东邻第五大道。这里原是1962年举办世界博览会的地方,至今尚有少量当年博览会留下建筑,其中之一便是西雅图的城市标志,当年颇具未来主义气势的观光塔。这个名为"天针"(Space Needle)的摩天构筑物紧邻EMP,高耸于其西南一侧。其他当年的遗构还有一个小娱乐公园和连接"西雅图中心"与西雅图中心区的单轨高架桥。后者在盖里的EMP设计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总体鸟瞰
外景
主入口外观

  EMP的主入口在西部公园广场一侧,由于西侧公园比东侧第五大道高,所以主入口直接与二层相通;另在东侧、北侧有辅助及后勤入口与首层相通。进入主入口后,你便置身于宽敞的主门厅。因为基本没有自然光,门厅内相当黑。进门后左边是票务和存衣,向右使进入名为"天空教堂"(sky church)在一个多功能厅。"天空教堂"是吉米·亨德里克临终前的畅想,他梦想能有这样一方灵地让人们聚集在一起,自发地创造音乐。但这个厅在这里主要起分流的作用,两条主要观览路线的起点都在此厅内,另外也可进行临时演出或用以集会。"天空教堂"的整个西墙面是一个巨大的彩色投影屏,无间歇地放映流行音乐的表演场面或绚丽的抽象图案。假如进主门厅后直行,便可进入公众开放区;向左沿着弯曲的通道可进入咖啡座;向右下大台阶可进入位于地面层的商店。

  通向观览区的入口都在"天空教堂"里:东侧通往展厅;南端通往"艺术家之旅"(Artist's Journey)。展厅环绕名为"根与枝"(Root and Branches)的现代雕塑布置,主要有亨德里克展厅,吉他展厅和特展展厅3个,全部位于二层。"根与枝"由捐献自美国各地的600件吉他和其他乐器组成,由二层地面直达三层屋面,形成吹拨。"艺术家之旅"单有自己的厅,横过单轨高架桥之上?quot;艺术家之旅"包括著名摇滚乐队及明星介绍,借鉴了太空飞行模拟技术的音乐旅行和"仿真舞台"表演。"仿真舞台"中有真实的声光效果和虚假的观众,他们不知为谁在感动着,鼓掌、喝彩、呼叫,为的是让你体会一下做明星的感觉。你甚至可以获得一张自己演出的入场券和印有你明星照的海报--可真是假戏真唱,这里已是三层平面。

  三层的其他部分是一些名为实验室的厅,内有各种电声音乐设备,参观者可以按电子屏幕上的指导学练各种乐器和舞蹈。在首层,除商店和餐厅外,还有教育中心、图书馆、教室和一个剧场以及位于单轨高架桥另一侧的办公区。

外景
一层餐厅内景
穿过建筑物的轻轨列车

  EMP是一个很综合的建筑项目。1.3万m2的建筑面积中只有3250m2用于展览,其他空间则涵盖了多种多机关报活动,如表演、教育、会议、聚会和娱乐等。"天空教堂"是联系和划分公众空间和观览空间的纽带,它的这一作用也在EMP的外部造型上有所反映。5个状如气泡的巨大体量以形状相对规则的"天空教堂"为轴心展开,每个体量有各自的特征颜色,环绕紫色的轴心。"天空教堂"由北向南依次为银色、红色、金色和浅蓝色,这不是过去典型的盖里手法。在西班牙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中,虽然盖里也用了不规则体量和金属贴面,但整个建筑保持了单一的银色。这里,盖里似乎在尝试某种新的东西。

  据盖里讲,EMP色彩和形式的灵感来自电吉他。他说:"我对吉他做了大量研究,尤其是一种叫Stratocasters的电吉他,我研究了它的曲线和变形。"EMP的另一个形式来源是14世纪的勃艮第(Burgundy)艺术家克劳斯·司拉特(Claus Sluter),他的雕塑以从石头中雕出织物般流动的形式而著称。一个是哥特时期的雕塑,一个是20世纪的乐器,盖里将这两个无论从时间上还是空间上都相距甚远的事物融于同一个设计中。浅蓝色来自爵士吉他(fender guitar),金色来自另一种叫Les Paul的吉他,紫色来自吉米·亨德里克著名的歌"紫雾"(Purple Haze),银色来自吉他琴弦和附件等等。

  EMP的吉他是扭曲的吉他。亨德里克曾在他的音乐会中,像两千多年前中国的虞伯牙一样把自己的琴摔得粉碎,但并非因为知音已逝--数千名狂热歌迷的吼叫淹没了琴弦的断裂,而是因为某种破坏和反叛的欲望。在EMP波浪起伏的表面漂浮着的便是这断裂扭曲的"琴弦和琴颈",它们是由彩色玻璃条带和金属肋构成。屋顶平滑地弯下,触及地面,模糊了屋顶与墙的界限。断裂扭曲的"琴弦和琴颈"也随着流动的屋顶起伏,一直伸展到第五街人行道的上空。"天针"塔为欣赏EMP的第五立面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视点,从这里看去,扭曲吉他的意象则更为明显。

  除了模拟摇滚乐乐器的形象,EMP更试图用建筑形式表达摇滚乐的精神。摇滚精神对于业主保罗·艾伦来说便是反叛精神,亦即与传统相决裂。的确,没有哪一个当代建筑师的作品比盖里更具反叛精神了。传统建筑中墙与屋顶的区别已不复存在,街面上也看不到传统意义上的立面。建筑体量从地面平滑地隆起,宛如一慵懒的爬虫。从它上面找到一条折线是困难的。有人将其形象与人的听觉器官内耳联系起来,也有人说它像一群超尺寸的热带鱼爬西雅图的街道上,呼出了最后一口气。1962年世界博览会的单轨从体量当中穿过,给整个建筑构图带来了动感。列车经过时犹如出入洞穴,为人们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来欣赏建筑扭曲的表面上不断变化着的光影。EMP的建筑材料也不同寻常。盖里用铝合金和不锈钢包裹了他几乎所有的90年代以后的建筑。但以前,例如在西班牙毕尔巴鄂的古根汉姆博物馆中,除了建筑表面为单色以外,金属饰面片材形状相当规则,几近面砖效果;在EMP中,金属饰面片材形状则极不规则,每片都要单独制作。室内墙与顶棚连为一体,行走其间,宛如置身洞穴,不时会遇到出人意料的凸出或悬挂的体量。总而言之,EMP与通常人们心目中的建筑概念相去甚远。除了建筑师以外,大概每个从它身边经过的人都会问:"瞧,那是什么?"

天空教堂内景
东南角外观

  盖里自己对摇滚精神的理解与保罗·艾伦有些不同。在一次采访中,他对NBBJ的建筑师罗伯特·雷卡(Robert Leykam)说:"摇滚乐是粗朴的,强烈的,非常情绪化,也有点坏口味,有时又有些过头,这就是我们想在建筑中实现"。这里的摇滚精神听起来很有些粗野主义的味道。的确,虽然整个建筑被铝合金和不锈钢包裹得闪闪发光,室内却相当相素。从室内看去,整个建筑的结构逻辑十分清晰。经防火外包处理的不规则钢拱像苍老的古树一样与闪亮的金属装修并肩而立。展柜所附着的内墙也是粗糙的防火材料的天然质感,未加掩盖或修饰。但这些构件的形式相当不规则,大量的曲线使之更接近表现主义的某些手法。换而言之,在EMP的室内设计中,表现主义的情感宣泄多于粗野主义的结构逻辑。加之各种当代最先进的高技术设备,使EMP成为一个粗野主义、表现主义与高技派的混合体。

  不仅如此。盖里在此次采访中继续说:"做到这些还不够,它还应该成为一个好邻居。我想它做到了这一点,虽然它看上去并不像它的邻居们。我觉得它的体量和建筑形体语言在这个环境里很舒服,并没有将其他建筑压倒,体量与相邻建筑配合不错。这是我的观点。"EMP的体量和形式特征同时也是环境的产品。因为周边建筑的体量比EMP小得多,盖里遂将整个建筑构成切成相对独立的6块,以取得平衡。建筑的高度也与周边建筑差不多。彩色闪亮的表面及其上面扭曲的环境镜像也和旁边小娱乐公园的性格相吻合。

  的确,EMP并不像它乍看起来那样奇怪和具有反叛性。它的基本形体也是一个盒子,因为建筑功能对窗子和自然光的要求极少,所以可以扭曲、变形、加花,穿上一件古怪的衣服,就像用锡箔纸和彩带装饰起来的圣诞礼物。

  实际上,EMP结构简单明了;用经防火处理的钢拱直接做出建筑外表的曲线形状,这些钢拱形建筑的骨架;上面再罩一层金属网,形成一个与预期形状完全一致的笼子,就像建筑的肌肉;再上面便是铝合金与不锈钢的表面饰层,就像建筑的皮肤。所有这些努力都是为了一个预想中的不规则开体。

  从某种程度上说,盖里是个形式主义者。在他的建筑里,形式的表现方面被大大强调而从不追随功能。盖里同时也做雕塑和家具。谈到他的设计,他说,"我从来没觉得不同的艺术家做的有什么两样"。不过,EMP真正具有革命性意义的地方并不在形式上,而在于它对当代最新的科技发展做出了最敏感的反映,不仅体现在大量先进设备上,更体现在整个建筑的设计过程中。据说EMP是世界上计算机密度最高的地方。到EMP的每位参观者都可租用一台微型手提电脑,通过它,你只要将光标指在你感兴趣的地方,便可以听到对这部分的详细介绍。可以说,整个建筑都在数码控制之下。在EMP的设计过程中,CATIA软件在建筑中的应用被进一步发展了。CATIA是在法国的航天工业中最先发展起来的,后被美国的波音公司--西雅图除微软外的另一个主导经济力量所广泛采用。盖里专门雇用了波音公司的航空工程师为他负责EMP设计中的电脑应用。他将最新的CATIA软件与一种近似于手艺人的设计操作结合起来;他首先通过实物模型来研究建筑形式,盖里总共做了不下50个手制草模;然后再通过电脑将模型数字化为电子图像文件。换言之,现代技术在这里仅仅是一种转译工具。但是如果没有这些技术,EMP恐怕永远也盖不起来。建筑中几乎没有哪两个构件是相同的,而据盖里称,无论设计还是建造都经事先精确定位,决无猜测。没有最新科技的支持,这是难以想像的。

总体鸟瞰
从首层看二层门厅
天窗

  在EMP的设计中,建筑师与业主的关系并非像人们想像的那样由明星建筑师盖里完全主导。有人称保罗·艾伦和盖里为"西雅图的梅迪契与米开朗琪罗"。自始至终,业主的意图都可以被强烈地感觉到。盖里自己也承认,"建筑形式是由我和艾伦先生一起商量决定的"。另外,公众的积极参与在EMP中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只有一小部分展览空间用于吉米·亨德里克和摇滚乐展览,大量以公众为中心的空间包括教育中心,图书馆和音响实验室等都用来鼓励参观者的参与。

  在EMP的设计中,盖里还力图使建筑师重新获得一个建造过程中更为综合的控制权,从社会作用形式设计,结构选型直到工地施工。盖里说:"我希望看到建筑师重新成为大匠师(master builder)。"借助于当代的电脑技术,把建筑师恢复成这样一个角色是可能的。EMP探索了建筑师在当代社会中可能担当的角色,它所提出的问题对建筑实践和建筑教育都是关键性的。

  EMP也是我们所处的社会状态在建筑中最综合的表达。在它的设计建造过程中应用了当代最先进的科技。当代美国最具影响的两大公司--微软和波音都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它是真正的高技派建筑。但是,这样一个高技术构筑物的形象并不是个闪亮的机器,就像我们在诺曼·福斯特、理查德·罗杰斯或伦佐·皮亚诺的建筑中可以看到的那样;它也缺乏雷姆·库哈斯或让·努维尔建筑中的那种结构清晰性和表现力;我们甚至看不到丹尼尔·里勃斯金建筑中的那种情绪表达的无序、伯纳德·屈米建筑中的那随机控制的无序和彼得·艾森曼建筑中的那种由分析而得来的无序。我们在EMP中看到的不仅是无序,科就是无形。想不用比喻来描绘EMP的形式几乎不可能。EMP的形象拒绝科学语言,高技术被用来为获得一种无定形的混乱服务。

  EMP同样显示了一个商业社会如何实现其纪念性。传统上,纪念碑或纪念物有一个边界来与日常生活区分,或者通过经大台阶登临的高台,或者通过集中式的公众形象。但EMP有意避开这种边界,它俯身地面,邀请人们参与。展览中观赏者与被观览者的界限也被有意地模糊了。EMP使观众产生一种自己就是摇滚明星的幻觉,进而成为展览的主题之一。在EMP中,你可以真正体会到现象即是幻象感觉,就像2500年前佛陀教导的那样。的确,如此坚硬的材料被如此小心地处理成如此柔软的形式与质感,构筑了一个近似梦幻的世界,模糊了现实与幻觉的界限。但与佛的教导不同的是,这里不需要通过智力的思辩便可直接用身体感受到。纪念性融进时尚,音乐的原创力也为空调的重复和虚假的表演所取代。

  在EMP中,高技术所筑成的是一个荒蛮的形象。站在主厅里向通往商业区的大台阶望去,你会感到你似乎置身于洞穴之中,四壁崎岖,岩石倒持,不规则的开头和器官般的部件仿佛出自笨拙的双手而事实上,实现起来,无论设计还是建造都需要大量劳动和耐心。用技术处心积虑地去实现一个设想中精确的艺术理想,而这一艺术理想却远远在返回从前,就像回到文明之初的野蛮状态。

选自《世界建筑》杂志2001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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