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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的就是苏州河，还有那些桥。九二年、九三年拍得最多，去年和今年又拍了一些。"陆元敏说。他还说，"我害怕陌生的城市，害怕陌生的人。有一年我去北京，拿着照相机在胡同里钻了一天，我没法按动快门。"当他说这类话的时候，表情认真，目光迷离，若有所思。你耐心地等待，以为他还要往下叙述，可是你错了。桌子上他拍的照片堆成一座小山，你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渐渐陷入了陆元敏的照片里，你不再需要他说些什么了。陆元敏从来没有流露过对苏州河历史沿革的兴趣，他那几万张沿着苏州河弯曲的两岸拍下的照片既不是编年史，也不是变迁史，它们和怀旧无关，也不热衷于叙事，甚至没有新闻纪实的功能。九十年代初陆元敏和我们一样都没有意识到这条死气沉沉横贯上海的河流正处在将要被大规模改造的前夜，他没有说起过拍摄苏州河的冲动究竟起源于哪一天，他只是不为人知地象着了魔一般几乎是每天去文化馆上班的途中骑着自行车，有时是步行，随身带着一架普通相机，从市中心出发去位于苏州河北岸的闸北，对着苏州河两岸的楼房、仓库、马路、防汛墙、年久失修的桥、行人，以及一切似乎未经选择的事物不假思索地按动照相机的快门。他按动快门如同我们眨动自己的眼睛。我们的目光在凝视某个事物的时候常常是无意识的，它被一个事物吸引常常没有理由，这种目光被诱之谜至今没有被真正破解。陆元敏的照相机镜头正如无意识的目光投射，它时而被陆元敏的眼睛所牵引，时而被他按动快门的手指所决定。事后当人们问起，你按动快门的那一瞬常常是因为什么理由？它有没有标准？陆元敏回答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暗房里，当我重新看那些胶片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当时看到了什么。
陆元敏的生活半径很小，他的摄影半径和他的生活半径完全是重叠的。在上海城区这块狭小拥挤的空间里他迷失了相当长的日子，至今没有走出去看看的欲望，不仅那些异地风情引不起陆元敏的兴趣，甚至对郊区他都不会瞥上一眼。这是一个只对身边的城市迷宫怀有重复行走的热忱的人，他的行走路线从来不指向出口，连边缘也不曾靠近，正如陆元敏自己所泄露的那样，他对陌生的城市有着隐隐的恐惧，他喜欢他所熟悉的地方――弄堂、住宅区、楼房、街道、随处可见的行人，这一切必须是他每天的日常生活里所目击的所擦肩而过的，它们近在咫尺，却没有戏剧，没有象征，没有风俗和新奇。摄影的神奇对陆元敏来说如同一把偷猎者的猎枪，他按动快门如同偷猎者扣动扳机；他必须把猎物带回家去才能慢慢享用。陆元敏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癖好：把他在城市里看到的东西用胶片固定下来，然后带回家去。因此与其说他在街头上发现了什么，还不如说他真正发现的地点在暗房里。
作为和生活同步的摄影在无数的偶然中摄下的城市影像，它们当然不具有重要瞬间的性质。陆元敏从来不拍突发事件，不拍重大主题，我们可以认为他的影像世界打破了影像中的等级制度，但这完全是被陆元敏的性格所驱使的视觉兴趣所决定的。陆元敏的性格是远离人群的，他不喜欢卷入到任何热闹的事件和漩涡之中，他是一个真正的局外人。局外人在他来说绝非是哲学姿态，而是一种源于本性的日常姿态。这种姿态加上陆元敏独特的对摄影的彻底私人化的理解，使他远离了当前摄影界的主流，没有"决定性的瞬间"，没有象征，没有复杂的观念作为支撑，他直接进入到存在本身，他的照片是自在自为的被镜头偶然捕获的影像，它们和存在同格。陆元敏的镜头里从来就没有主题，它只有视域中的"客体"，而绝非是"对象"。它的非主观性促成了陆元敏照片的独特魅力，它们是如此迷人，而又拒绝诠释，它们含义模糊，语焉不详，却透露出难以言传的勾引力。它们没有突显的罗兰巴特式的"刺点"，所摄之物间没有主次之分，它们的瞬间魅力恰恰是"平淡无奇"，而绝非决定性的或重要的一刻。因此陆元敏的照片很少让我们想到时间的存在，它是空间，存在是作为丧失了时间的空间来呈现的。
现在让我们一起来想象――在苏州河沿岸，每天早晨，也许是傍晚，加上某些中午，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他都在那里出没。没有人注意他，他是不易觉察的幽灵。当他连续按动快门的时候，生活有条不紊地继续，没有任何戏剧，没有诗意，甚至没有想象。这是一座想象力比生活更平庸的城市，这是一条一度肮脏不堪的河流，在它两岸拥挤着许许多多底层阶级的人们，那时候谁都没有想到到了二十世纪末这条河两岸会出现许多漂亮的公寓和绿茵茵的草坪，时尚人士开始对这里发生兴趣，它不断被电视和报纸所报道。但是平庸的生活依然如故，时尚的想象力更是每况愈下，只有那个人的照片保持着真正的打动人的力量，他的影像苏州河将比我们所看到的时尚苏州河更持久，它具有如同存在本身一样的凝固性。
200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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