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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莉·普特曼:不经意间设计蝴蝶的晚餐

作者:陈怡

  
  安德莉·普特曼的生活总是被蝴蝶环绕,当Swatch委托她设计一款纤细的腕表时,唯一的要求就是体现Swatch与大自然的紧密联系。当她戴着自己的绿松石腕表徜徉在公园里的时候,一只同色的蝴蝶飞来栖息在她的手腕上,误将这只手表当成了晚饭。于是,安德莉·普特曼决定将此刻的偶然铭成永恒。

  11月19 日晚,在名为“激醒:中法艺术的碰撞与融合”的设计展开幕式上,祖母级的法国设计大师安德莉·普特曼又一次和她的作品一起走向了人群。在“概念设计”带来了许多标新立异作品的大厅里,安德莉·普特曼设计的日用器皿一如她今年四月在上海美术馆举办的展览名字(Inside Chic)一样成熟低调。而设计师本人,79岁的耄耋之年,依然挺拔、矍铄,言谈举止的优雅利落间投射出内心的力量——许多这个年纪的老人已经无力去抓住的东西。
  
  她依然是一身浅灰色的垂直长风衣,黑色的尖头高跟皮鞋使她比身边的年轻助手更高挑,你分不清这究竟得益于她设计师的身份对于美的执着,还是早年做记者的经历对于气质的锤炼。她不需要引荐地成为展厅的一个焦点、比那些铜饰银器更闪亮的明星。她对孩提时看到爸爸口袋里的中国小盒子恋恋不忘的甜蜜回忆让人不禁联想起《泰坦尼克号》里的老祖母和她的“海洋之心”,而东方元素在她童年心灵上的撞击在她这次展出的藤编包和漆盘中依然可以听到回响。可可·夏奈尔说:“时尚多变,而风格永存”,在人们眼里,这个串起了夏奈尔、卡地亚和伊夫·圣·洛朗等世界顶尖品牌的设计师自身的形象完全就可以成为风格的最好代言:理性、简约、清亮、超拔,也有人类永不褪色的童年记忆里暖暖的世俗温情。

  会场的间隙,记者采访了这位有中国情结的设计大师,惊奇地发现叛逆、执着与内心的宁馨在这位老人79年生命里神奇的交融。

  生逢1925
  1925 年是个特别的年份。这一年,一次大战后全世界最重要的艺术盛会——国际装饰艺术博览会(Exposition Internationale des Arts Décoratifs et Industriels Modernes)在巴黎召开。在这个展览会上,一名姓赵的中国总领事带团在巴黎大皇宫国家美术馆一楼设置了中国展区,一批来自中国艺术家中佼佼者的作品在当时获得了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美国代表团一样重要的地位。由十九世纪末的新艺术(Art Nouveau)演变而来、从20年代开始风靡的“装饰艺术”在这次博览会上也盛况空前,第一次获得了“Art Deco”的正名,并开始在东方上海的建筑、家具和葡萄酒包装上引领时尚,成为后来融合了中国传统和装饰主题的“上海装饰”的滥觞。同时的中国,刘海粟已经汲取了法国元素并创立了上海国画美术院,林风眠、戴士和等后来的大师正在中国装饰艺术协会巴黎分部的一位建筑师手下担任助手,中法两国之间从16 世纪中国向法国出口外销瓷开始的文化碰撞这时也已渗透到法国普通的中产阶级家庭,在巴黎六区一个原属修道院的小院子里,一位手持中国古代诗歌译本的父亲正等待一个未来音乐家的降临,这个日后让人失望而又惊喜的女孩就是安德莉·普特曼。

  也是在这一年,艾略特的《荒原》(1922年)以来一种普遍的幻灭感依然笼罩着美国文学;尤金·奥尼尔正以同样悲观的基调确立他作为美国最伟大的戏剧家的地位;Jacques-Emile Ruhlmann著名的象椅“咆哮的二十年代”还没有展出,但爵士乐的盛行正在为这个未来的作品写下注脚;航空史上的又一个第一在英吉利海峡上空诞生——搭乘帝国航线班机从伦敦飞往欧洲大陆的乘客头一次可以在飞行旅途中观看一部电影,电影的名字《迷失的世界》却似乎正嘲笑着开始对道琼斯指数耳熟能详并成捆地购进股票的市民们,投资者的热情正在使道指从1924 年的100 点向五年后崩溃来临前的400点攀升。这一切预告着那种专为盛世华年的上层贵族所有的奢侈审美日后将需要革新。在歌舞升平的好莱坞,在豪华越洋班机和摩天大楼里,艺术装饰主义不小心重蹈死去风格的覆辙,在极尽的异国情调与豪华材质中一天天消减着最初的活力。

  从睁开眼睛看世界的第一刻起就见证了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ART DECO的花样年华,普特曼用她后来的大半生命着力缔造了旧风格老去后一种亲世的新生活艺术的繁华似锦。

  让人失望又惊喜的女孩
  1930年的许多个午后,五岁的小女孩安德莉·普特曼摇头晃脑地跟着深切热爱东方文化的父亲念着来自遥远的中国和伏尔加河畔的诗歌,而她最大的注意力,却捕捉着空气中点点光斑的跳跃和阳光的影子在院子里一寸一寸的位移。这个场景如果可以称为灵感照耀,便铺垫了她七十多年后在上海美术馆布置的“迷宫”的影子。

  优裕的音乐世家希望普特曼能在francis poulenc获得奖学金,毕业后成为一名出色的音乐家。然而,放下轻易在一次音乐比赛中胜出的天赋,她却在1960年开始为设计性的杂志《L'Oeil》当记者,并为《les cahiers de elle》撰写专栏《装饰》。

  在法国商场Prisunic的设计与格调部门,安德莉·普特曼对现代艺术及其普及化的兴趣在她的工作中得到了体现。在那里,安德莉·普特曼和Denise Fayolle 共同设计家居配饰,并且动员一些著名的艺术家加入到收藏优秀平面画的行列中来。于是,平面艺术首次走近了普通大众。
六十年代末,安德莉·普特曼参与了法国第一家格调及市场咨询机构Mafia的创立,这个机构在1968年文化变革中,有创见地开发了新的产品。

  1972年,安德莉·普特曼和Didier Grumbach(现任巴黎妇女时装设计师联盟主席)加盟创造与工业。她十分关注现代艺术、时尚与大量生产的相互关系,这使得一些新的时尚设计者(如:Issey Miyake,Jean-Charles de Castelbajac,Thierry Mugler等)有机会站到了大众面前。

  梦想永远不会为时太晚
  一切真正开始于1978年。虽然此前普特曼为朋友们设计住所取得了空前的公共效益,但在这一年,53岁的安德莉·普特曼创立了自己的工作室Ecart,并由此正式开始了她的室内设计生涯。这个时候,整个欧洲精英阶级家庭的室内设计还停留在两次大战以来渴望以富丽堂皇的装饰营造温暖的窠臼、逃亡战争悲伤的空气里。而普特曼改变了这种只能为富人所有的趣味。

  一天,安德莉·普特曼轻轻推开了Pavee街上的一扇乌黑的、气息神秘的金属大门,在她的眼前立刻展现出一片宽广的天地,而玻璃屋顶更让这个空间倍添亮色。这种设计的建筑当时是在Marais第一次出现。屋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把Gaudi式的木椅,一把Mallet Stevens的黑色金属质地的椅子和一盏巨大而又耐人寻味的灯,灯的形状仿佛一把支在乐谱架上的黑伞。这些简单物品摆放秩序的用心之周到就象是摆置些极其珍贵稀罕的物品一样。那盏灯是一位爱美的女士在威尼斯的Mariano Fortuny宫发现的,在今天,所有的这些物品和地名不仅已经举世闻名,而且就象神话一样在全世界里广为传诵。但很难让人相信,在1978年,只有安德莉·普特曼一个人去敲开那些当时有识之士家的大门,并说服他们相信那些沐浴在玻璃屋顶下阳光里的简单物品是值得被仿制、推广的装饰艺术。事实上,这也是她和她所领导的机构Ecart(单词“trace——踪影”的反写)一直在致力做的事情。另外,安德莉·普特曼还不遗余力,改良了二十世纪以来的家具设计,让一些从未露面的设计家浮出了水面,如:Pierre Chareau,Jean-Michel Frank以及Eileen Gray。这些大师的作品,都是安德莉·普特曼用她独到的眼光发现的,也许就在某个后院,也许在一个跳蚤市场,亦或是在旅途的偶然中。而所有这些作品都经过她的仿制而闻名于世。

  1997年,安德莉·普特曼以自己的名字建立了公司。她和她的建筑师,设计师团队注重空间、采光、细节的严谨、自然和优美,创造出了清新、简单、让人们感到亲切熟悉又不随波逐流的空间。大自然柔和的吸引力体现在普特曼对于形式、色彩、材质的选择以及工艺的精致之中。多种观念的交融、人所未想的材质的混合,赋予安德莉·普特曼的风格一定的自由和折衷。

  从纽约的Morgans大酒店(建于1983年),到香榭丽舍闻名于世的Pershing Hall (原巴黎的美国驻军处),从波尔多的造型艺术中心到英国导演Peter Greenaway的电影《枕边书》的场景设计,以及上海衡山路41号即将推出的顶层迎宾室,安德莉·普特曼实现了一个又一个和钢琴曲一样优美的关于空间的梦想。

  从Louis Vuitton围巾、Christofle银器系列、Charles Jourdan鞋、Swatch手表、Baccarat和Swarovski水晶作品、无数的家具、灯、地毯、瓷砖到现任法国总理让·皮埃尔拉法兰的办公桌,安德莉·普特曼走进了无数平凡或显赫的人每一天的生活,在人们最细微、私密的空间里构筑起时代心灵史的点点滴滴。

  安德莉·普特曼并没有引导潮流,相反,她不断地提醒我们,没有坏的材料,只有坏的设计;产品的设计应该在不经意间装饰生活。她的设计理念是发现并协调事物和环境之间的关系,它们可能并不是第一眼就能被注意到的,但是设计师必须保持严谨,祛除那种会带来突兀感的傲慢。安德莉·普特曼的设计和那些为了装饰的装饰毫无共通之处,她总是强调:室内设计最大的成功在于我们身处其中感到非常舒适,而不是因为它有独创性。

  当记者问及为别人设计了那么多居室的安德莉·普特曼自己的房子时,这位一生都用画笔和语言抒写美的老人兴致勃勃地告诉我:走过她故乡巴黎Denfert-Rochereau大街上的一片无花果树,就会看到一栋类似于英文小说里经常提到的砖木结构的房子。在那里,人们可以立刻发现她一直都极为推崇的简约风格:阳台俯视着附近一座长满了丁香花和熏衣草的花园,远处可以看到天文台的拱形屋顶。隐藏一隅,与世隔离,那里的和谐与宁静是设计师的心灵自由释放和创意轻灵跳跃的家。

  此时,79 岁的老人陶醉于自己所描述的家园,仿佛又回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东方的诗歌里故国神游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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