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书法
刘一闻
近日,由夏弘宁先生捐赠的夏丐尊旧藏弘一遗墨,正在上海博物馆展出。
我国近代文化史上的先行者和奠基人弘一法师(俗名李叔同)的名字,确是令世人振聋发聩的。他的非凡才华不但反映在文学、戏剧、音乐、美术、教育和编辑等各个领域,同时还表现在造诣高深的书法创作上。
正如人们所共知的那样,弘一法师的书法,是他所有艺术活动中最为突出成就最高和影响最大的。对弘一本人来说,也是用功最勤倾心最久的一门,愈到后来,愈称化境。
和大多数书道中人相似,弘一自17岁追随津沽名家唐静岩正式习字之始,直至他迥与人异的书法风貌的最终建立,一般都经历“先篆隶后楷行”的学书过程,然关键却在乎学书者于此道的原本悟性和取舍能力。
李叔同的小楷书幼时便出类拔萃,在天津轶仁书院念新学时,已有“李双行”(在小字格内书写双行字)的美称。之后师从唐静岩时,学的也是篆书和隶书。其时,适碑版之学兴起未久,加上康有为等对碑学的竭力倡导宣扬,遂使性好新生事物的李叔同,很快将注意力转向了开张雄健的碑碣书法。自然是他的苦学,加上名师指点,天性聪颖,在不长的时间里,他遍临了《石鼓文》、《峄山刻石》、《天发神谶碑》以及《张猛龙碑》和《龙门二十品》等多种碑拓。叶圣陶在评述李叔同那个时段的书法时,曾说他是“各体的碑刻他都临摹”,而且“写什么像什么”。这些,人们或可从夏尊为贺弘一法师五十寿辰而印制出版的《李息翁临古法书》这本早期集子中问得消息,并知晓弘一对古代碑帖的理解状况和临习水准。这次从夏尊的旧藏中,通过面对面的欣赏,人们或许更能真切地从弘一遗墨的字里行间,窥清他在用笔结体上食古而化的衍变轨迹。
弘一书法,通常是以其出家之前后,作为风格转换标志的。如果说,我们把弘一出家前的书作,理解成以依傍或描摹古人作品为创作前提的话,那末,随着他出家人身份的改变和境况的迁移,弘一书法的本质性变化则是理所当然。此间,也正起于对书写经文的一丝不苟所导致的书法审美的更易,弘一开始有意识地将自己积有多年厚功的碑碣书风着手调整,参合了一种碑帖交合、欲放还收的意味。正如他于1923年在致友人信中所说的:“拙书尔来意在晋书,无复六朝习气。”这段话恰恰道出了个中蜕变本相,这为弘一日后书法风貌的进一步形成,做好了运笔上结字上开合有自的足够准备。
弘一书风的正式确立,是在他50岁前后。
这个阶段的前时之作,尽管在笔意上仍显得顿挫分明,在结体上似庄而谐,但已令人具体地感受到“平淡、恬静、冲逸”的弘一书法的神韵了。弘一50岁以后的书作日见老到,他的晚年之作如此展的《行书金刚经偈轴》等件,虽下笔迟缓、结字狭瘦,几近硬笔书,然作品所映现的淡泊宁静不落一丝尘埃的白贲之美,非书法大家,确是无法表现这种精邃玄微的“道可道,非常道”的崇高境界的。也许这就是叶圣陶先生所叙说的“蕴藉”之意罢。
当然,在这篇千字小文中,企图要把有关弘一大师书法艺术的庞大话题,作一番全面深刻的论述,怕是十分困难的了,更何况我尚缺乏这个本领。假如关注弘一艺术的热心读者在看了这段文字之后,生发了也来博物馆感受一下弘一气息的念头,此中收获,我想将是难以估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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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同书法
佚名
被丰子恺称为“文艺的园地,差不多被他走遍了”的李叔同,由于种种原因而走上了世俗眼光中的消极人生之路,1918年,披剃于杭州虎跑定慧寺,遁入空门,做了一个名“演音”、号“弘一”的僧人。一名曾经纯正而且优秀的艺术家,穿上百衲衣后,从观念到行动皆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断绝尘缘,超然物外,几乎废弃了所有的艺术专长,耳闻晨钟暮鼓,心修律宗禅理,艺术家的李叔同变成了宗教家的弘一法师。
诸艺俱疏,唯有书法一事未能让弘一割舍,伴他直至圆寂于泉州不二寺。在弘一60余年的生命历程中。至少有50年的翰墨活动。由此可见,书法在他心目中占有的地位了。弘一习书始于少年,初学篆书,从津门名士唐敬严学习书法篆刻,打下了扎实的功底。再写隶书,后入楷、行、草诸体,尤对六朝碑版精心揣摩,认真临写,形成他劲健厚重的书风。有人将弘一书法风格演变分为三个阶段:初由碑学脱胎而来,体势较矮,肉较多;后肉渐减,气渐收,融入楷意;再后来字变修长,呈瘦硬清挺之态。其实,从大的审美风格来审视弘一的书法,分为出家前和出家后两个阶段,即劲健与平淡两种格调,似乎更为恰当。为僧以前,弘一书法有绚烂之致,遁入空门做了和尚,书风突变,弃之峥嵘圭角,行之以藏锋稚拙,转入禅境的雅逸恬淡,枯寂孤清。这种巨变,来源于观念上的变化,亦即是人的变化,在俗是李叔同,离俗则是弘一法师,书写的目的发生了质的改变。隔断尘缘的弘一,不再自视为艺术家,作为“写心”的书法艺术,在其观念中自然亦异于以往;握管写字,首先是一种“广结善缘,普传佛法”的宗教活动和需要,而作为艺术的书法已退居其次,书法不再是艺术的自觉产物,而是宗教中的艺术品,其艺术价值是作者的不自觉表现而又经后人的审美接受才得以实现的。纵观弘一遗墨,清静似水,恬淡自如,实是禅修的结果。“刊落锋颖,一味恬静”,清逸的线条泯灭了个性,是禅心的迹化,是期于一种宗教式的“大我”的永恒之境,是造“平淡美”的极致。
作为高僧书法,弘一与历史上的一些僧人艺术家存有差异,如智永和怀素,尽管身披袈裟,但似乎他们的一生并未以坚定的宗教信仰和恳切实际的宗教修行为目的,他们不过是寄身于禅院的艺术家,“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知”,这完全是艺术家的气质与浪漫。八大山人笔下的白眼八哥形象,讽刺的意味是显而易见的,他的画作实在是一种发泄,是入世的,并未超然。比之他们,弘一逃禅来得彻底,他皈依自心,超然尘外,要为律宗的即修为佛而献身,是一名纯粹的宗教家。
书法是心灵的迹化。弘一书法由在俗时的绚烂到脱俗后的平淡,是修心的结果,是大师心灵境界的升华。弘一在致许晦庐的一封信中曾说:“朽人剃染已来二十余年,于文艺不复措意。世典亦云:‘士先器识而后文艺’,况乎出家离俗之侣;朽人昔尝诫人云,‘应使文艺以人传,不可人以文艺传’,即此义也。”修身重于修艺,修艺赖于修身,弘一在其一生中,将人生、艺术、禅修,有机自然地统一起来,他的书法在心灵升华的同时亦得到了升华,叶圣陶在谈弘一晚年书法时说:“弘一法师近几年的书法,有人说近于晋人。但是,摹仿的哪一家实在说不出。我不懂书法,然而极喜欢他的字。若问他的字为什么使我喜欢,我只能直觉地回答,因为它蕴藉有味。就全幅看,好比一位温良谦恭的君子,不亢不卑,和颜悦色,在那里从容论道。……毫不矜才使气,功夫在笔墨之外,所以越看越有味。”这段话道出了弘一书法所臻至的审美境界。这样的欣赏,已经超越了书法的一点一线,而是深入书法的本质——文化观念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