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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名家书法叙论

叶鹏飞

二 艺术思潮的变革与晚清书法
林则徐 行书立轴

   晚清社会政治的变化和人文思潮、学风的变化,势力导致书法艺术思潮的变化。尤其是碑学思潮的普及,为晚清书法艺术的变革奠定了理论基础。

   清代初叶至中叶,与明代一样,也盛行贴学。由于康熙酷爱董其昌书法,使明末本已名重江南的董书更是身份百倍,几乎成了书家惟一圭臬。到了乾隆时期,与承平日久的气象相适应,圆腴丰润的赵子昂书法代之而起,在乾隆不可一世的示范下,赵书又成为当时书法的楷模,以翁方纲、王文治、刘墉、梁同书等人为标志,代表了清代中叶贴学的高峰。

   在帖学盛行的同时,金石书迹的发现日益增多,摹拓流传日广,书家的审美视野日益开阔,从而在帖学大盛的情况下产生了一股重视碑刻书迹的细流,这细流又不断地扩大,逐渐引发了审美取向的转移。虽然帖学在嘉道之际依旧占着主流,但是已有许多有识之士将考据之学与书法艺术结合起来,成为一门新的学科。

   嘉庆的图治和"文字狱"的开禁,使士风大大转变。此时身历乾、嘉、道三朝的重臣阮元,在学风上倡导振衰求变,在思想上倡导"大义"、"日用"的经世致用观点,同时,也对书史进行了深入的思考,花费了多年的心血去研究帖与碑的源流派别。他自称"二十年来留心南北碑石",最终在嘉庆年间写出了《南北书派论》和《北碑南帖论》,首倡南北书派之说,从理论上为碑学的兴盛提供了依据。乾嘉学派在学术上提倡实事求是的考证功夫,而阮元作为朴学大师,在书论中也引入了生据的方法,处处证之以史,从而使自己的观点鲜明翔实而有说服力。 阮元在《南北书派论》和《北碑南帖论》中确立了汉碑的地位,提介书法要"溯其源"、"返于古",隶书是重要的一环:"书法迁变,流派混淆,非溯其源,曷返于古?美国由隶字变为正书、行草,其转移皆在汉末、魏、晋之间"。他从文字发展演变过程来论述正、行书中的隶书渊源,颇重汉碑的"古法",并以这种古法为宗,反对靡弱的俗书。同时还对北碑极为推崇,他从南北二派书法作品的流传上来说明北碑比南帖更为可靠、更接近原来的面目。认为后世流传的晋人法帖都是几经勾摹已非原样,而北碑皆为原刻,仅下真迹一等。他还在《覆程竹盦编修书》中对王著所摹的《淳化阁帖》最为鄙视,认为此帖"全将唐人双钩响拓之本画一改为浑圆模棱之形,北法从此更衰矣"。他推重北碑,追求雄强古朴之美的主张,既适应了时代的潮流,又适应了书法艺术振衰求变的需要。

   阮元在竭力推崇北碑的同时,更将唐代欧、褚、颜等大家也纳入北派系统。他在《颜鲁公争座位帖跋》中认为:"唐人书法多出于隋,隋人书法多出于北魏、北齐,不观魏、齐碑石,不见欧、褚之所从来。自宋人《阁帖》盛行,世不知有北朝书法矣。即如鲁公楷法亦从欧、褚、北派而来,其源皆出于北进,而非南朝二王派也。《争座位稿》如熔金出冶,随地流走,元气浑然,不复以姿媚为念。夫不复以姿媚为念者其品乃高,所以此帖为行书之极致。试观北魏《张猛龙碑》后有行书数行,可识鲁公书法所由来矣。"这种新颖的解释,对晚清的书学观念和创作风气都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几乎与阮元同时的包世臣,将尊碑理论发扬光大。他与阮元从书史入手不同,而是从书论入手,深究书法的"形质"和"情性"。所著《艺舟双楫》中论书部分,不遗余力地倡导碑学,对碑学高潮的形成作用极大。包世臣有感于当时书坛上帖学书风的过分细腻、拘谨、甜俗和薄弱,更深切地体会到北碑的价值。他对北碑的赞扬,要比阮元更旗帜鲜明。他在《历下笔谈》中说:"北朝人书,落笔峻而结体庄和,行墨涩而取势排宕"、"北碑字有定法,而出之自在,故多变态",从形质的要求出发对北碑予以肯定。同时还指出了北碑有下开唐人书法的启迪之功,将北碑称为书法发展史中的关键。包世臣《艺舟双楫》中的书论,建立了以北碑为核心的书论体系,阐述北魏墓志的审美价值,为开创书法新风立下汗马功劳。

潘祖荫临孙过庭书谱立轴

   到了光绪时期,作为政治上改良派领袖人物的康有为,在阮元、包世臣的基础上,通过自己大量收集评判汉魏六朝碑志的经验,提出新的见解,适应政治变革的需要,写成了六万余字的论书名著《广艺舟双楫》。全书涉及面极广,利用尊碑抑帖主张来体现他的变法求新思想,虽带有明显的政治功利性,但在书法界仍产生了轰动性的效应。

   贯串于康有为书法观的核心,一言以蔽之,就是"变",用变法思想来评价历代书家书迹:"书学与治法,势变略同,前以周为一体势、汉为一体势、魏晋至今为一体势,皆千数百年一变,后之必有变也,可以前事验之也。"他他的观点是书体无时不在变,绵延千余年的帖学已为陈腐之物,至清而极,物极必反,故有识之士宜求变趋新。推崇北碑,其实当时已是学风使然,与阮元不同的是,康有为竭力鄙薄唐人之碑,以为"欧、虞、颜、柳诸家碑,磨翻已坏,名虽尊唐,实则尊翻变这枣木耳","六朝拓本,皆完好无恙,出土日新,略如初拓,从此入手便与欧、虞争道,岂与终身寄唐人篱下,局促无所哉。"从康有为的观点看,六朝之碑胜于唐以后书远甚,是习书者应取的途径。他还进一步强调:"碑学之兴,乘帖学之坏,亦因金石之大盛也","出碑既多,考证亦盛,于是碑学蔚为大观。适乘帖微,入缵大统,亦其宜也"。这种观点,也反映了碑学思潮风靡天下的发展情况。

   然而,在晚清碑学思潮的汹涌波澜下,帖学传统依旧一脉不绝。道光年间,出现了两部颇有见地的论书之作,即周星莲的《临池管见》和朱和羹的《临池心解》,他们的书论站在帖学的立场上,既继承前人,又有不少新见。

   周星莲在《临池管见》中主张自然挥洒,求其意得而不求形似,认为:"废纸败笔,随意挥洒,往往得心应手。一遇精纸佳笔,正襟危坐,公然作为,反不免思遏手蒙。所以然者,一则破空横行,孤行己意,不期工而自工也;一则刻意求工,局于成见,不期拙而自拙也。"他很辩证地指出了书法创作中无意臻妙,有意反拙的现象,主张书家兴到笔随,自然地表现感情和流露思绪,在书法中真实地表现个性,这在晚清时期无疑是帖学书论中的闪光点。

   朱少羹也强调作书须发挥性灵,他在《临池心解》中强调"切莫寄人篱下",主张学书者应多读书、多临帖、融合于胸次,然后始终挥洒如意,所以他着重于书家学问修养的培养,也着意于书家的品第,以为"品高者,一点一画,自有清刚雅正之气",还推崇书法的法度:"法度者,间架结构之类,以及精神气魄,寄于用笔用墨是也。"他的书论,也对晚清书法创作起着重要作用。

   在晚清的书法变革思潮中,有识志士往往碑帖兼取,刘熙载和沈曾植的书学观最具代表性。

吴荣光 行书八言联

   继阮元《南北书派论》及《北碑南帖论》之后,包世臣起而响应,一时尊碑卑帖之论风靡。然而,刘熙载却不随波逐流,他以自身的体验来分析南北书派,持以此较公允而客观的态度。所著《艺概》中的书学观,既,包罗丰富而又不失精辟与新鲜感。他对鄙视南派之书者加以驳斥,以为南派的成就并不低于北派:"集古录谓南朝士人气尚卑弱,字书工者率以纤劲清媚为佳,斯言可以矫枉,而非所以持平。南书固有高古严重者,如陶贞白之流便是,而右军雄强无论矣","瘗鹤铭用笔隐通篆意,与后魏郑道昭书若合一契,此可与究心南北书者共参之",绝不可轻视南朝之书。关于碑与帖的问题,他借欧阳修《集古录》中的话说:帖"率皆吊哀、候病、叙暌离、通讯问,施于家人朋友之间,不过数行而已",故帖大多随意挥洒,逸趣天成;而碑的内容往往是"高文大册",以庄严浑厚为其特征。刘熙载也对北朝之书作了高度评价。他的南北二派书法在书史上都有其重要价值的观点,无疑是正确的。所以包世臣、康有为的书法观只是一种流派价值、历史选择,且带有浓厚的主观性,而刘熙载的观点则是一种更客观、更纯粹的艺术价值判断。

   至于清末的沈曾植,则以扎实精邃的学术研究为根基,通过涉猎广博的书法实践,出入碑帖,兼容南北两派,形成了较为公允平和的书学观点。其书论见于《海日楼札丛》及《海日楼题跋》之中。他虽与康有为同时,但并不像康有为那样视南北两派为判若水火,而是和刘熙载一样,更为客观缜密地评价南北书法。不仅以为南北二派相互贯通,而且强调各种书体之间也宜互相融合。尽管他的影响在当时不像康有为那样巨大和广泛,但在今天看来却有着十分重要的价值和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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