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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的传统与创新
——沈尹默先生的书法创作与理论
邓仕梁
沈尹默先生的书法，论者推为三百年来第一，谢稚柳先生以为其正书数百年来未有出其右者，都自有见地。
书法表现于结体和运笔。一篇书法有疾徐、疏密、轻重种种节奏。形体方面不外为篆、隶、楷、行、草，而善书者妙在能糅合个人的性情和书迹，表现出独一无二的意态。如何在固定的字形造成无穷的变化，正是书家用心之所在。数千年来，名家辈出，发挥才思，各种笔法、手段、构想结合起来，形成悠久光辉的传统。后人有作，既不可能无视于传统，也不可能无所创新。
怎样在传统中卓然自我有所树立？盖若无新变，则不能代雄；苟求新异，则易招危败。且传统愈深厚，创新愈艰难，因此在艺术创作的立场说，深厚的传统往往转成向前开创的负担。沈尹默先生在《论书手稿》中说："昔吴匏庵称其（鲜于枢）草书从真行来，故落笔不苟，点画所至，皆有意态，使人观之不厌。不若今人未识欧虞，径造颠素，其散漫连延之势，终为飞蓬蔓草而已。"
怎样才能"落笔不苟"呢？沈先生认为草书的意态要从楷书、行书来，且不说他于丁亥之春临怀素小草千字文不下数十遍，观其遍临唐代传世诸碑帖，可知其功力之所在。谢稚柳先生回忆沈先生在重庆时临《伊阙佛龛碑》，"一临就是几百遍"。沈先生的学生忆述老师要他写《兰亭》"先写五百遍。"
很多书法学者称沈先生为帖学书家，原是由于他把大量心力放在历代本报特约记者帖，乃能"笔笔有意"。秉承这样的态度，自然不会"未识欧虞，径造颠素"，陷入"跨略旧规"的危败。然而，恪守旧规，会不会妨害创新，成为艺术发展的障碍呢？有些书家被人批评不能突破前人，创新不足。但从沈先生的书论看，他并不以贴合古代名家为满足，例如他进一步评论鲜于枢的草书说："困学（鲜于枢）作草，能尽神明变化于唐人法度之中，以自写以胸中奇逸之趣，不暇斤斤求合于晋贤而目以为高，故自佳胜。松雪即喜守晋法而未极其妙用，其自以为不及困学者，或即指此等处也"
沈先生遍临历代名迹，并非斤斤求合于昔贤面目，他追求的是能尽其神明变化于前人法度之中，以自写其胸中奇逸之趣。这种主张，也见于他对现代书法的要求。他说："现代书法要开朗、飞跃、生动。我们要比前人写得好，书法要具有前人的法度、时代的精神、个人的特性。"
一切艺术，贵乎表现出时代的精神和作者个性，这些精神和个性能够适当地发挥，正是构成未来传统的一部分。沈先生在论书时，在"精熟"、"能入"之外，尤贵乎"能出"、"新意"。
沈先生在书法上的成就，早已有公论，论沈先生的书法主张加以深索，应当有更深切的体会。
（作者为香港中文大学教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