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视野

　　书法越来越向着一个非常专业的方向前行发展时，是否也存在“思成为‘哲学’......思却消失了”的问题？历史上的那些被我们尊为“书家”的人们不知有“表现”，也不知有“视觉冲击力”，更不知有“展厅效应”。然而他们的书迹既非不合理法，也非没有意韵。但是，他们确实是在当今的“书法创作”所不曾达到的深度和广度来“思”和“写”的。

　　谢无量先生不以书家自称，他是一个学者，他把书法和诗都作为抒写自己胸襟的一种方式。他真正花费在书法上的时间也多是用于读帖，他与鲁迅是同种类型的“书家”，他们的书法好象是不讲求法，而那些耐人回味的东西却自然随意地从字里行间流露了出来，是学养、天分和对书法传神写意的本质特点的超悟成就了他们的书法。观其书作，一眼看不出看其所宗，反复体味中便发现他同时继承了晋帖的气韵生动和南北朝碑刻书法的质朴自然，同时也受了些沈曾植书法的影响。他的书法无一字毫宕一笔险怪，出以闲逸，又骨健神清、气宇轩昂。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其实用这段话来阐释谢无量书法我想也未尝不可，虽然完全从“法”的角度来讲，其书作中也存在不少任笔为体的地方，但将他的书作同处处讲究法、笔笔讲究来历的沈尹默、邓散木的作品挂于一处时，还是觉得在更高的层次和意义上，那种对比差距确实是较为明显。

　　可能是被当今社会过度提倡效率、讲求功用、注重结果（所有这些必定造成一种短期行为）所涵盖的原因吧，许多学书人不约而同地将“谢书”作为了直接取法的对象，而他们又从中学到了些什么呢？是雕琢满纸、意纤笔薄，是乍见动目，再寻索然。失去内涵的形式表现对于真与美是最大的抹杀，“谢书”中所体现的东西确也只能从字外而得。

　　我所崇拜的书家，几经变易，从王羲之、王铎，以至苏轼、黄庭坚，最终停泊在谢无量等几位弥漫着浓郁书卷气息的书家身上。

　　谢无量的书法与其同窗弘一法师一样，都以清淡无欲、摒除丈夫之气，返归于古朴自然、纯真的境界而胜人，他们是真书家，是探得了书法真谛的巨匠的。谢不是和尚，因而更具有人间真情味，其书所表现的是一种大的空的境界，正所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艺术是用来表现情感的，情感总要用恰当的形式表现出来。一味的以“为赋新词强说愁”来酝酿情感，便无艺术形式可言，更无从表现为艺术。谢无量以其横贯古今的学识，旷逸超达的心怀，纳四方八极于胸中，融世间万象于自然，来统摄人类情感，溢而为书，则呈现出一派天机，自然、超俗。刻意的表现，雕饰的虚伪都退而不显。他用笔率真，不计工拙，章法散淡，结体造型绝无长枪大戟，剑拔弩张之感，他所呈现给人们的就是一种无表现意识的自然书写而已，一种自然的人性。

　　艺术表现的是情感，每个时代的艺术表现的是每个时代的情感。模仿，则是在复制或训练非己的（或非时代的）情感，把古诗写得很“唐代”的人，是在替唐人操持家务，把书法写得很“羲之”的人，是钻在晋人的茶几下，寻找优雅。

　　观看谢无量的法书，你找不到他的源头。谢亦常与人言我书自出机杼，非得古人点画。但确实让人领略了中国书法的真正内涵与魅力。中国书法要给予人的是一种喜剧之美，而非悲剧之美，要给予人们的是一种至高之境界、之理想，是一种“功德圆满”。谢书正是体现了这样的精神，其抒情性堪为经典。那么谢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呢？如果把着眼点缩到书法这个层面上来剖析，就一清二楚了。传统的书法用笔，抑扬顿挫，一波三折；章法讲究“不主故常”，以奇为正；结体造型要求有正路，有“格律”。这无疑给书法艺术定下了一个规矩：书法要按传统的规矩书写。这即是模仿，所表现的情感当然是非己的了（或非时代的）。谢书用笔简约、率意，泯灭提按，有时锋笔毕露，全不合法度，犹如不谙音字的小儿信笔涂抹━━但表达了这样一个信息：自然，率真，不假雕饰。谢书结体造型，随意而为；谢书的章法，平淡无奇，没有左右摇摆的妖姿，也没有明显的疏密对比。这些特有的构成因素，组成了谢书的形式。即谢的情感的表现形式━━是一种高迈的，散淡的，自然的，摒弃尘嚣的境界。

　　观照一下当代人的情感，可以看到，人们都厌倦了都市生活的高强度和人际关系的极度隔膜，渴望一种田园式的生活，一种能找到心灵自我，不为他人所左右的生活。换句话说，人们在追求自然、质朴，显示生命本真的情感与生活。谢书与此不意而和，它带给人们的是一种恬淡的、悦人的田野风光。

　　中国书坛，在经过十几年的复古到追求古拙美之后，是否需要脱去火气，进行整理，去掉市井之气，向书的至高境界进展，多一点书卷之气，多一点纯粹雅正，少一些浮躁，少一些地痞气息？

　　谢书，是一位睿智、儒雅的老者风范，那里面有水有火，有风有雨，有着自然万象，你永远捉摸不透，是称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