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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心独具 倜傥飘逸
--张宗祥先生及其书法艺术 徐尉
在中国现代文化史上,张宗祥先生可谓全才。他精书画、擅校勘、会诗词、长赏鉴、能医药、好昆曲、而且诸多方面均有著作留世,令人敬佩,尤其书法及书论为世所称道,在海内外有一定影响。周恩来、陈毅来杭州时曾接见他,称他为"我们国家的宝贝"。
张宗祥(一八八二-一九六五),浙江海宁硖石镇人,字阆声,晚号冷僧,自署铁如意馆主。年轻时因读《宋史·文天祥传》敬其为人,即以"宗祥"为名,至老不改。曾先后担任过浙江高等学堂及两浙师范学堂教员、北京大理院推事兼清华学堂教员、教育部视学、浙江省文史馆副馆长、西泠印社社长、美协浙江分会副主席等职。先生学识渊博,才华横溢,品德高尚,淡泊名利,毕生致力于古典经藉的维护、整理、校勘以及文化教育事业,对继承和发扬我国民族文化遗产,卓有贡献。
先生出生于书香门第,父绍基乡试中举,隐居不仕。四五岁时,两足患风痹,几成残废,幸经多方医治,十一岁才能舍杖独行。十二岁诵《大学》、《中庸》,十五岁读《尔雅》、《论语》、《孟子》、《易》、《诗》、《左氏传》、《礼记》。性好诗,独不喜朱子《诗集传》,以为多曲说。二十九岁,赴京考职,殿式一等。第二年清帝逊位,故先生在清不曾受一官半职。辛亥革命后,任浙江省教育司课长。后去北京,任清华学校(时未称大学)教师和教育部视学、佥事,曾一度任大理院推事。三十八岁,任京师图书馆主任,赵次珊(尔巽)曾欲请同修《清史稿》,辞不就。一九二二年卢永祥为浙江省督军,延先生回浙,任省教育厅长。解放后,在浙江省多家文化单位担任主要职位。
先生一生热爱祖国,而不喜加入任何党派,早年向啸桐劝他加入"保皇党",置之不理。又有人劝他入同盟会,亦以"身不愿有'党籍'"婉辞,自云"政治须时时去其陈腐,发其精义,方能有益于世,此我处世之旨也。"
先生始终以保存整理祖国优秀文化遗产为已任,一生中最为人称道的就是主持补抄文澜阁《四库全书》。
《四库全书》为弘历(清乾隆)年间编成,分七阁贮藏。内廷四阁--文渊(北京)、文津(承德)、文源(圆明园)、文溯(沈阳)统称内廷本,供皇帝阅览。又江浙两省为人文渊薮,故增抄三份,分贮于扬州的文汇、镇江的文宗和杭州的文澜,世称"江南三阁"。太平天边时文汇、文宗全毁,文澜阁库书散佚大半。张老任浙江省教育厅厅长时,由他积极发起,募捐筹款,遴选写官,终使《四库全书》补抄完毕,使得这一宝贵遗产完整留存下来,完成这一宏大工程。假如没有先生较强的事业心和奉献精神,是不可想象的。
先生一生校抄古藉达六千余卷,所校抄之书,或面临绝版之孤本,或是稀世缮本。所整理的《罪惟录》、《国榷》、《说郛》,增辑七百万字的《明文海》,无一不是祖国珍贵的文化遗产。他还将毕生校抄缮本及自己多年心爱珍藏的文物、书画悉数捐献国家。他有句名言:"凡人要治学做事,必当先有傻劲。有傻劲,然后可以不计利害,不顾得失,干出一点事业,成就一点学问。"他平时分分秒秒都抓得很紧,和客人一边谈天,手中仍不停止抄写,中午从不睡午觉,拿本书或报纸躺在躺椅上看一会就是休息。无论校勘,还是做其他学问,他总是实事求是,兢兢业业,不计一点个人得失。
张宗祥先生喜爱书法,很大缘由是受其外祖父沈韵楼的影响。他三十岁前致力的《颜家庙》、《多宝塔》二碑,就是在其外祖父的严教下学习的。他说,外祖父平生得力于刘石庵,对他后来的书法影响甚大。张先生三十岁之后,开始学习行草,全身心地投入到对李北海的研究。《云麾将军碑》、《麓山寺碑》成了他朝夕临摹的主要帖本。八十年间(张先生终年八十四岁),写字可以说是从来不间断一天。他每天清早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练字,书桌旁放有一块大方砖,既方便,又不费纸。六十岁后,每天早餐前,总是背临一通《神龙兰亭》。先生平生多写行书、草书,若写起正楷来,亦常用行书的姿态,笔姿雄健,似"北海再世"(高二适先生称之)。此时,先生非常注重作品的"气",他认为:"观书者,都是先观其气象,而以笔法为枝节的。"故其书特别强调"气满",看上去笔势淋漓酣畅,神采横溢,观看有振奋之感。
除了书法,张宗祥还擅长鉴赏,被公认为"识宝大师",曾被聘任故宫博物院名誉委员。沙孟海曾说:"阆公赏鉴书画,一瞥即能审定其真伪,以生平经眼暨多,对古书画的气韵、墨色、纸张、装裱,触手即知,因不必验其题识、印章,而后才能品第也。"
观赏张先生的书法作品,概括起来有以下几个特点:
灵活用笔。张老的书法功力精湛,劲健爽朗,这是他灵活用笔的缘故。他用笔方圆并用,方者居多。因为"方"的成分居多,所以劲健之感就十分强烈。他挥笔时抑扬顿挫,自由自在,毫无拘束。他曾说过:"用笔之难,难就难在遒劲。想得遒劲,关键是中锋行笔,但中锋用笔不是绝对的,可以偶用侧锋,侧锋是为了取妍。"他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据他女儿张珏回忆说:"他作书走笔如飞,一气呵气。"他经常告诫别人说,作书一定要胆大,落笔最忌拘谨,执笔在手,定要盘旋飞舞,极其灵动。他达到了这种境界,才使其创作出来的作品潇潇洒洒,瘦硬活泼,风流倜傥。
擅长用墨。先生的作品酣畅淋漓,秀润华滋,浓淡枯湿,曲尽其妙。先生既是一位书家,亦是一位画家,加上他所见古人真迹之富,又深悟其妙,因此特别讲究墨韵。在用墨上,他推崇董其昌:"古人用墨,至精者无过董玄宰。"张先生由于"平生自诩有墨缘,真迹八千曾披看。"因此,他悟出了个中的微妙:"自古书家,多用浓墨。惟浓故忌胶重,胶重则滞笔而不畅;惟浓故忌质粗,质粗则间毫不调;惟浓故忌用用宿墨,用宿墨则着纸而色不均。"(书学源流论)先生说:"作书用墨,不宜过浓,也不宜过淡。过浓易滞墨,过淡往往上下不应,左右不舍。用墨须使有润,但不应过润?quot;在表现效果上,张老要求纸墨相称,"写旧纸最好用旧墨,写新纸最好用新墨,这样写出的字才能纸墨和谐,显得气韵生动有趣。"
章法布局上,宽绰舒展,一气呵成。他最推崇者有两人:一是王羲之,一是董其昌,这主要就是因为他们的章法。先生很赞赏清代包慎伯所倡导的"气满",他认为只有"气满",写出的字才能给人以整体的感觉,"写字并不难,难在布局。字有大小、繁简、长短。一句中有时几个字重叠相连,如'一山复一山',或'行行重行行'等,如果在落笔前不先在思想上安排一下,在写时中途思索变化,就不能达到通篇一气呵成之妙,即使个个字写得好,也不甚可观了。"观赏张老的书法,这个感觉是非常深刻的,特别是他晚年的作品,总给人浑然一体的感觉。"一笔书"、"一气呵成"在他的行楷、草书中显得十分强烈,即使是楷书,张老也是用行书笔法书写的。因此,他的作品,楷书不呆,草书不乱。
张老不仅在书法创作实践上有较高造诣,而且亦十分注重书法理论研究。留传下来的论书之作不少,且大多甚为完整。有《书学源流论》、《论书绝句》、《论昔人书法》及《临池一得》、《校淳化阁帖》等,较有影响的为前两书。
《书学源流论》为先生一九一八年三十七岁时所著,全书简明扼要,史论结合,文采斐然。既分书体介绍,又有年代纵论,涉猎广泛,论述深刻。
《论书绝句》从评岳飞开始,至吴缶翁结束,全书正好一百首。九十七首评论书家,三首评论晋人写经、六朝人写经、唐人写经。不仅书法见解独特,而且绝句创作亦非同一般。如评颜平原诗:"一射能令百鸟倒,平原笔力亦如斯。祭文遗墨千回读,始信东坡是可儿。"既通俗易懂,又蕴含丰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