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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写与行为——张强/吴味艺术展



天体绽曝:张强踪迹学报告A/C6模型之

香港经验


张强

  2002年9月4日,我与深圳艺术家吴味,携带着大筒的巨幅照片,通过罗湖海关,抵达位于九龙土瓜湾马头角道63号牛棚艺术村12号艺术公社的国际美术馆。开始了由大陆批评家王南溟策划、香港艺术家刘中行主持的"行为与书写--张强/吴味艺术展"的布置工作。

  展览的现场布置,倒不是一件难事。对于一个常年奔波于各地进行展览的艺术家来说,由自己亲自布展,自然也会看作是一个更为完整展现自己艺术的机会。

  不过有趣的是,我原本以为,"艺术公社"、"牛棚"这些中国文革中的名称、概念,出现在香港这个国际金融中心,应当具有相当的"反讽"的意味。但其实不然,因为在这个被艺术家称之为"牛棚"的地方,其实也是原本就是一个真正的"牛棚"。它是一个具有百年历史的建筑群,最早是一个对食用牛检疫和屠宰的场所。而原本栓牛的铁环在脚边触目皆是。经过设计师的精心改造,成为一个具有特殊风格的展览场所。

  我将带去的巨幅作品张挂在壁面上。那些在大英博物馆合作的结果--书写的录象、锦、绢制服装--打开后就是一幅长方形的图式。旁边版块上的照片,则说明这些还原成水墨图式的过程。不过,展览更为重要的内容,还是我的现场表演。因为在此之前,8月底,我已经办好了由山东艺术学院调任四川美术学院美术学系的所有手续。由于与香港展览时间过于接近,我已经放弃了在荷兰代欧福特的展览计划,尽管那里已经安排好在9月8号的表演场所,并准备好所有的条件。因此,如果香港的表演不能达到首先的预期,则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作为艺术公社国际美术馆的工作人员,柯伟震与他的伙伴们,对于我的帮助是至关紧要的。不过,让我原来没有想到的是,在交往的过程中,我们之间的语言障碍如此之大。而且,香港的电视除了粤语就是英文,根本无从知晓其然。不过,他们的热情弥补了期间的缝隙,交流中实在是无法明了时,可以通过书写来交流。

  在我将表演的计划向柯伟震披露之后,并且特别提出最好能够找到一位金发的白人女性,在香港使得"张强踪迹学报告"能够达到一个新的境地--最终将所有的绢制服装脱去,达到绽曝的结果。因为象这样的作品,在当前内地对于"行为艺术"众说纷纭的情况下,往往被"妖邪化",因此,进行公开表演的可能性比较小。于是,我将这个作品的最后开放、设置和期待,都放在了香港、放在了艺术公社。

  其实,早在88年夏天,我在山东石岛实施泳装"行为书写"的时候,很多艺术家向我提出,作品要彻底,必须全部裸露。但是,这个建议并没有多少作用,因为我深信:对于一个严谨的、具有时间长度的艺术方案来讲,其中的步骤是必要的。耐心地去做与发展中的等待,是更为重要的。

  事实也充分地证明这一点,从2001年11月份在上海海上山艺术中心举办的"旋转360--中国当代艺术方案展"上,我开始将女性的躯体作为直接书写的对象,并且切实地通过现场来展现这个过程--尽管在此前我的作品通过照片来体现过纸质的服装,最集中的就是在2000年5月在北京首都师大影棚中,拍摄的张强踪迹学报告中的"天衣弄影系列"。但是,现场的表演却可以更为明白地展现这样的一个作品逻辑:将多层绢制的服装,在书写中逐步地剥离,然后再进行行走。在这个逻辑之下,我于2002年2月,在伦敦大英博物馆大展苑中,所进行的"书写/剥离/行走"则更为明确地体现出这一点。

  大英博物馆的表演之后,从发展的逻辑上,也就自然地推进到目前的状态:由"书写/踪迹/服装/剥离/行走",必将使我走向了如此的模式"踪迹/书写/服装/剥离/天体/清洗/承接/踪迹"。踪迹不再是在行走中结束,而是将粘满墨迹的天体进行清洗。同时清洗过程中,天体上的笔踪墨迹通过稀释液体的结果转嫁,滴撒在地面上的长卷上面。当然,以天体的自然面目,呈现出更多的动作状态,也就成为必然的期待。于是,寻找一位主动的合作者,也就成为前提中的前提了,而西方的白种人,可能会更具备如此的条件吧。

  2002年9月4日22点,在柯震伟和他的伙伴小陈、阿金、小朱的陪同之下,我们踏上了香港外国人聚集的生活地南丫岛的渡轮。

  南丫岛是一个纯粹的步行生活区,岛上没有任何的机动车,除了大大小小的餐馆和酒吧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什么设施。

  我们一行在餐馆等待着柯伟震的电话。在下船的时候,柯伟震意外地碰到一位不久前结识的朋友,她的丈夫是一位美国人,而与她比邻相居的是一位对艺术充满兴趣的美国女孩。据她讲,合作的可能性极大。在焦急的等待中,柯伟震的朋友急匆赶来,那位期待中的美国女孩没有在家。

  这个时候,柯伟震将事先用英文写好的牌子拿出来,对我坏笑地说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由你亲自出马了。因为这个时候,最后一班的渡轮靠岸了,我只好双手端着写有:"我是一位艺术家,需要一位白种的女性裸体模特合作"字样的牌子。然后,下面注有时间、地点。

  柯伟震的那位朋友在我的身边充当翻译,我端着这个白色塑料泡沫板,迎接着来自各种扫射而来的目光。一位四十左右的白种女性在我目前稍事停留,立刻被她丈夫模样的人拉走。另外一群年轻的白人男性,打着呼哨,拉起上衣,向翻译说,为什么我不可以。

  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人群之间逐渐散去。我们一行也只好走向渡轮。在船上,小陈说,下面还有一个好地方,叫做"兰桂坊",座落在香港岛的中环。

  这次不再用他们敦促,我很自觉地将这个几乎没有什么分量,但是,却又重逾千斤的白色塑料泡沫板端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开始了在这个环行的酒吧街上行走。

  经过了各种异样的目光,以及不时跑上来打探的各色人等,终究没有等到期待的合作者。

  第二天,第三天,直到当天下午,在我不断的督促中,柯伟震告诉我,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不需要为此担心,将展厅里面的作品布置好就可以了。16时30分,柯伟震告知我,原来确定要通过香港的人体经纪人已经联系上,但是,他却远在新加坡,无法为我们联系香港的模特,并为此向我表示深切的抱歉。面对这个结局,我彻底地傻眼了。这时,同在香港艺术公社举办《字象展》的内地艺术家、年近七旬的刘德维先生,则把柯震伟拉在一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我只看到柯震伟拿出手机,在急急地讲着什么。不久,柯震伟告诉我,一切已经搞掂。我诧异地问刘德维,你给他讲了些什么。刘德维一脸的严肃:"我向他们艺术公社施加了压力。"

  17时20分,一位体态壮硕的年轻女性急急的穿过艺术公社的庭院,来到展厅急速却不失认真地看着壁面上我的作品。一会,柯震伟来到我的面前,说这位就是我的合作者。我向前寒暄几句,然后就向她介绍张强踪迹学报告的基本意图与合作的方式。在简短的交谈中,我知道了她叫Voila,1978年出生在英国,是一位小剧场的活跃表演者,而且曾经获得香港中学生现代舞表演的第一名。

  小陈将首先准备好的面膜向Voila脸上敷去,我则将两层绢制的衣服套在她的身上。

  此时,《行为与书写》开幕礼已经结束,我的表演项目也已经预报出去。在一阵阵不断的敦促中,我与Voila走出工作间。踏上了我事先在地面上铺好的丝绢。我在向Voila征询了第一笔使用的条件,笔、墨、水的度数之后,我转过身去,开始了书写。

  从手中笔所面临的间断性撞击和周围观看的表情,我明白,Voila是在用她的现代舞的大幅动作,来承接我的书写。而此时我的脑海中,涌动的则是,香港是一个奇妙的地方,香港真是一个有趣的地方,诸类的词句,同时,将这些词句从我的笔中送出。

  我的大笔重墨在大幅字的书写中,Voila告诉我,第一层的书写可以结束了。我将这层绢从她身上脱揭下来后,摆放在地面上。此时,Voila的躯体,已经是在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绢笼罩之中,随着我的继续书写,周围惊诧的目光愈加专注起来。我眼中是闪光灯的光芒在频频地闪烁着,将已经暗淡下来的房间装点得如阳光下的白昼,那快门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最后一层也终于剥揭下来,Voila要求我事先以大笔浓墨进行书写,随着她充满节奏的舞蹈动作对于我书写的一轮轮冲击,我感到躯体柔软的起伏,以及对笔踪墨迹的承接与显现。随即,Voila又发出用小笔的指令……。

  在Voila说可以停止了,我告知柯伟震将清水准备好,开始了对于刚才书写在躯体上的踪迹的"清洗",这个时候,一个奇妙的现象出现了,当水透过墨迹冲流下来的时候,原来已经被书写规定的踪迹,在刹那间被改变着,这种改变甚至带有一种奇幻的感觉。因为书写笔法的个性感,在遭到纯粹物理力量的冲撞之后,显示出特别的视觉比对效果。

  而有趣的是,这些流淌在地面上的水渍,Voila舞蹈时移动的脚印,我在书写中笔触在地面上的无意摩擦……所有的这一切,都汇成整体的力量,冲撞向下……,同时,被平铺的底下的素色丝绢所承接,成为一个有别于以往的、迥异于单纯书写与运动的结果。

  第二天,香港的《东方日报》、《苹果日报》,迅速做出反应,刊登出有关表演的大幅的彩色照片与文字评介。而所有这一切,大大地刺激了当地的艺术家。他们说,在香港,只有象艺术公社国际美术馆这样的地方,才有可能表演如此彻底的艺术行为,而这样的表演,居然让来自于内地的艺术家夺了先声。总是感觉到有些不是味道,同时,他们又对我表示了衷心的祝贺。

  香港之行结束后,回到内地,来到新的工作岗位--四川美术学院美术学系的本科生与研究生的教席上,面临全新的环境,我感到本能的兴奋,而这一切,对于我,又将意味着什么呢?同时,香港艺术公社的作品方案,从某种意义上,又将"张强踪迹学报告"推向了某种极限,服装的材质已经退守到最后的阵地--皮肤之上,下一步该当如何呢?

  在位于重庆市九龙坡区这个叫做黄桷坪正街108号地方的生活,转眼之间已经过去了两周了,这些困惑不自觉地在闲暇中萦绕在我的脑海中。但是,正如我平时在回答为什么要搞"踪迹学"这样的问题所时所回答的那样:在这个过程中,我以理性构织的严密之网,去不断地捕捉意外。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艺术更是如此:因为我不知道未来的模样,才使我保持如此探求的心态,去期待并截获那生命与艺术的意外。

             2002.9.24午后 于川美桃花村24号604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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