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人之笔

--就大英博物馆现代中国书法艺术展访张强教授

杨应时/整理

提问者：杨应时（世艺网《书法视野》栏目特约主持人）
受访者：张强（山东艺术学院教授、美术学硕士生导师）

访谈时间：2002/1/25
访谈方式：电子邮件

启功书法作品

　　问：由大英博物馆举办的《惊人之笔：现代中国书法艺术展》（Brushes with Surprise: The Art of Calligraphy in Modern China）将于2002年1月31日至5月19日在该馆举行，同时该馆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由策展人白若斯先生(Gordon S. Barrass) 撰写的英文专著《现代中国书法艺术》（The Art of Calligraphy in Modern China）。由西方世界最权威、最老派的大英博物馆举办大规模的现代中国书法艺术展，而且内有相当一部分是颇具前卫色彩的"现代书法"作品，这本身就是惊人之举。据悉您将应邀作为参展艺术家代表于近日飞赴伦敦，出席开幕式并在英进行艺术交流，请简单谈谈您此时的感受？

邓散木书法作品

　　答：我此时的感觉是不平静。为了进入英国的艺术域度，从拿到签证后，我开始"恶补"有关英国当代艺术的情况。范围包括一些时尚的杂志和艺术网站。我觉得作为世界三大艺术博物馆之一的英国大英博物馆举办"中国书法展"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文化问题。而问题一旦有趣也就变成了"理由"。从另外一个异质文化的域度来看待中国的书法，本身就是一个具有文化价值的视角。诸如这个展览的策展人立足于"笔"，就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无论是开始的"笔的力量"，还是改为现在的"惊人之笔"，来作为展览的命名。这些都是在相同文化域度所不可能发现的。这是因为"书法"这个概念本身实际上就是"写字的域度"的问题。在中国所谓"正统的书法"观念下，就不会超越这个概念的含义而进行新的设置。因此，关注于"笔"的 "力量"以及"笔"的 "惊人"，与"字"的 "书写"，也就有了一个根本性的、来自于文化上的分歧。因此，一些"字"的 "书写"看起来"大逆不道"的"前卫书法"，从"笔"的 "……"角度来看，可能就是一种更为新奇与特殊的经验了吧。

古干现代书法作品

　　问：此次展览中您将展示什么样的作品？作为颇具前卫色彩的"现代书法"代表性艺术家，您的作品将与现代中国最厉害的传统书法名家、文人学者如毛泽东、郭沫若、沙孟海、叶恭绰、王世襄、黄苗子等人的作品一起展示，是否有点尴尬？面对传统文化的魅力与压力，您的作品将有怎样的针对性和说服力？

　　答：我此次参展的作品，是取自"张强踪迹学报告--Ａ／Ｂ４９模型"中的水墨图式。这是我1997年在韩国仁川做的。不过，此次令我感兴趣的倒是大英博物馆对我的安排--在展览现场演示"行为书写"。因为从１９９０至２０００十年间，我与１００位女性成功地建立了１００个合作关系--我称之为是"模型"。而从２００１年开始，我将"Ａ／Ｂ模型"改为"Ａ／Ｃ模型"，寓意将合作关系更多地以行为、装置、影像等方式来体现。从大英博物馆发来的传真看，他们为我此次的"行为书写"，准备了两位"迷人的女孩"参与合作。

郭沫若书法作品

　　正是鉴于本次展览的主题是"惊人之笔"，而不是所谓的"惊人书法"，所以，我觉得白若思在这里为书法进行了"重新洗牌"。显而易见，若从"惊人书法"的角度来看，我的"张强踪迹学报告"可能就会被剔出局。因为那可能是在"汉字"的"认读空间"中，所展现的"书写风格"和 "风格表现"。而在"惊人之笔"的"游戏"中，我可能是玩的最有趣的一个。在这个意义上，不管是郭沫若还是沙孟海，在异质文化观照者那里，可能更感兴趣的是谁将笔玩得更惊人吧。同时，作为可比较的对象，在欧洲的文化中，只有笔可以做"比照"，而"法"却没有可比性。因为在西方文化中，如果做一个"惊人"之"法"的展览，可能就会因为没有比较对象，而失去被关注的兴趣。所以，此次与这些伟人大师们的作品放置在一起，我只是觉得有趣，倒是没什么尴尬可言。在国内，"传统与现代"争论得很敌对，而到了国外，却成为一个类型的东西。的确有趣！

黄苗子书法作品

　　问：作为"现代书法"理论家和批评家，您如何评价参展的其它"现代书法"艺术家如古干、王冬龄、张大我、王南溟、魏立刚、卜列平等人的创作？您认为包括您本人在内的"现代书法"艺术家的创作，更应该归类于中国书法呢，还是与中国书法相关的现代艺术或当代艺术？为什么？

林散之书法作品

　　答：其实，这倒是一个令我感到尴尬的事情。在我刚完成的《现代国画形态》一书中，我也面临了同样的问题。也就是说，实验水墨针对"中国绘画史"的历史逻辑，到底应当承诺了多少责任。如果仅仅从反叛论英雄的话，那些"素描加水墨"者更具历史的推动力。而事实上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以前我在论述现代书法的著作中，更多地注重于对于书法史的"接续中转型"；现在，我更侧重于它的"真实的当代性"，也就是说，作为理论家，我可能更关注于它是否以"敏捷的智慧方式"反映了"真实的文化关系"。在"现代书法"这个概念下，我更侧重于寻求在其它媒介中所无法找到的感觉与方式。

　　对于古干，以前在我的著作中，总是批评的成分要多一些。最近近距离地接触了古干，我觉得他的原作中，包含了很多现代绘画的元素。也就是说，其视觉的语言性所携带的观念性，在逐渐的显现。当然，作为一个"现代书法"概念的明确实践者，以及将现代书法带入国际情境，古干同时另具有其历史的作用和位置。王冬龄、张大我的艺术中，保留了更多的传统书法的要素，或许可以将他们视为把传统书法的表现性推向极限的"临界现代书法家"。魏立刚、卜列平则横向地汲取了抽象绘画的各种视觉因素，以至于他们有些作品与抽象绘画难解难分。不过，他们的成熟作品令人耳目一新，而有些作品则令人感到遗憾。我与王南溟被有些批评家称之为"北踪南球"，并且认为是"后现代书法的代表"。对于这种状况我个人不好说什么。但是，有一点明确的标志，我们都是在书法的逻辑点上，去进行当代探索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的作品，频频受邀于当代艺术展的原因了。或者说，这种情况标志着"书写"真正成为一门当代艺术？另外，我们总是担心自己的探索是否离书法太远。而从异质文化的角度来看，其实依然是浑然一体的。99年在成都的展览上，来自于法国的学者幽兰女士对于这种忧虑不以为然。她认为在某些被我们认为走得极远的现代书法，依旧是"非常好地保留了书法的要素。"

魏立刚现代书法作品

　　问：在策展人白若斯的策展观念里，似乎更加注重书法作品中文意的趣味性，更加关注书法与中国现代社会、政治、文化动态之间的密切关系，而非侧重把书法作为视觉艺术来看待。这当然也是策展人作为"中国通"的独特视角，可以营造一种现代版的"东方情调"，使那些对中国书法艺术知之甚少的西方普通观众产生兴趣。但这无疑也会带来某些问题和误导。对此您如何认识？谈谈您对策展人白若斯的印象？

叶恭绰书法作品

　　答：对于策展人白若思的感觉可能要追溯到２年前。那是在９９年１２月份，我第一次坐在白若思面前，在北京王府饭店接受他长达４－５个小时的访问。当时感觉到的是他的认真与审慎，在访问中不放过任何的细节，并且对于被访问者的学术表现出浓厚的深入了解的欲望。后来不断地通过电话、传真进行联系。觉得白若思不仅仅对于中国文化、中国的艺术家表现出非常友好的感情，并且还乐于在不断地了解中，修正自己的策展理念，使之更符合中国的现实。

张大我《97NOTAS012》

　　关于白若思策展所可能带来的对于书法另外经验，我觉得并不担心。关于书法的社会性，不过是研究书法的一个角度而已。只要是客观的，都应当得到尊重。书法要进入西方文化情景，就必然会遭受"误读"乃至于"误取"，在文化传播的过程中，更多的时候并不是我们想象的"无意"，而更有可能是"有意而为之。"作为中国艺术家，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不是曲意逢迎，甚至象一些海外的艺术家将自己当作"卖艺的幼童"那样失去尊严，而是把从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实际进程和实际经验出发的"自觉的探索"真实地展现出来，就可以。在此意义上，我觉得白若思是"真实而友好"的。　

　　本次展览将我的"踪迹学报告"之"行为书写"安排现场演示，就说明了白若思对于中国现代书法发展现状的尊重。

王冬龄书法作品品

　　问：您认为大英博物馆此展最重要的意义何在？对中国"现代书法"今后的创作和研究将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答：我觉得这样一个有意义的展览，由一位外国人来做，而且是英国的大英博物馆而不是中国的故宫博物院，总是有些遗憾。单纯就这个事件来讲，可能会以此为契机，使得中国乃至于国际上，会对于"现代书法"的探索多投些关注的目光吧。或许还会引发更多的展示机会？而现代书法的创作和研究，纯粹属于艺术家和学者个人的事情，不会因为一场外在的事情而发生太大的改变。　

王南溟作品《字球组合》

　　问：此次与您一同前往英国的中国艺术家还有什么人？你们将在英停留多长时间？将主要参加一些什么样的交流活动？您对此行最大的期望是什么？

　　答：此次与我偕行的是卜列平。还有王南溟要现场布置他的"字球"。王冬龄与我一样，都有两次现场演示。

毛泽东书法作品

　　大英博物馆允诺我可以免费居住一个月，白若思安排了一些聚会。我个人倒期望在伦敦见到１５年前在山西"张彦远国际学术研讨会"上认识的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韦陀教授。是他所言：西方人有时候并不认识汉字，而将家里的书法挂反了，但是，却并不影响他们欣赏中国书法。韦陀先生或许不知道，这段话对于我后来在实践"现代书法"过程中的重要性。我同时希望能够将我刚刚完成的 "中国绘画学"丛书，与他们进行新的学术交流。

　　问：我们的访谈将在世艺网"书法视野"栏目公开发表。由于时间关系，这次我们先谈这些。等您从英国回来后，我们再结合您的亲身体验和感受作一次更深入一点的访谈。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和想法？

　　答：我也期待着从英国回来后，能对于现代书法的思考，产生新的灵感。也谢谢杨应时访问。

沙孟海书法作品	沈尹默书法（局部）	张强作品《踪迹学报告：天衣弄影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