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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人之笔"震荡在昔日辉煌的峰巅

--大英博物馆"现代中国书法艺术展"之后访张强教授

杨应时/整理

访问人:杨应时(世艺网《书法视野》栏目特约主持人)
被访者:张强(山东艺术学院教授、当代视觉艺术研究方向/中国绘画学方向硕士生导师)

访谈时间:2002/4/5
访谈形式:电子邮件


参展艺术家王冬龄、卜列平与策展人白若斯在展示现场。王冬龄准备写大字。

问:张教授,您好!早就想请您谈谈最近赴英国参展、考察的体会,由于种种原因拖延至今,很抱歉。据说大英博物馆此次举办的"惊人之笔:现代中国书法艺术展"非常成功,在当地社会引起较大反响,而您本人的现场行为表演尤其受到观众和媒体的关注。能否介绍一下展览的反响情况?

答:非常高兴有机会通过杨应时与大家分享这些来自于异域文化感受的经验。展览的基本情况是这样的:

参展艺术家王南溟在布展

  1月30日18时30分,在大英博物馆91号展厅,"惊人之笔:现代中国书法艺术"展览的开幕式暨白若思的学术专著《中国现代书法艺术》在英美同时举行首发式。出席这次隆重盛会400人中,有英中文化协会副会长、大英博物馆理事会主席Graham Greene、大英博物馆馆长Andouo、剑桥大学国际学院院长Tohn Boyd、牛津大学艺术史教授迈珂尔.苏立文、伦敦大学教 授韦陀、国际艺术学院院长John Qnians ,以及中国驻英大使、文化参赞同时与会祝贺。应当说,就这次展览来讲,是非常成功的。听大英博物馆东方部的研究人员讲,象这样的一个当代艺术展竟然如此隆重并不是太多见。

参展艺术家卜列平在作品前

  2月1日、2日11时,大英博物馆在大展苑中,为我安排了两次现场的"行为书写"。大展苑是大英博物馆为迎接千禧年而修建的一个钢架网状的穹顶,它将原来的大英图书馆与各个分馆之间的孤立关系,通过这个富于特色的玻璃穹顶连接起来,成为一个共时性的空间。而且这是在进入各个分馆的必经之路。最具视觉特征的是穹顶的网状结构,在阳光的照射之下,富于现代构成感光影,与那些古罗马雕象、希腊建筑的爱奥尼亚柱式相映成趣。当时,我表演的背景就是大理石矗立的阶梯状盘旋而上,里面就是马克思曾经读书的阅览厅。或许,我在此并没有必要渲染这种"行为书写"的背景状况。但是,毫无疑问,这些条件恰恰构成了一个问题的情境。而在现场所陈设的事实是:一位来自于被西欧人称为来自于远东的中国艺术家,身着东方文人的服饰,手把一管毛笔,在两位英国年轻女性的躯体上进行肆意的书写,而她们的身上所着的是中国艺术家所带去的白色绢制服装。书写时,整个的大展苑的空间,又被中国琴萧合奏"高山流水"的乐曲所灌满,那是我从国内带去的"CD"。而这个书写的过程又是一种背对的书写。从有关笔的"性政治"角度,这是作为东方文化在"后殖民"状态中的被书写的客体,转化为书写的主体,而这个所谓的主体又有别于那种"一味霸悍"的蛮横,因为,运动的权力是交给了这些被合作的英国年轻女性的,她们可以决定在书写过程中使用笔与墨的条件,并决定何时决定行为的结束。于是,一种更为奇妙的文化关系就这样形成了。在西方文化为主宰的核心地带,一位中国艺术家制订了一个充满意味的文化游戏规则,而西方的女性作为游戏的参与者,并遵照这些规则进行合作,其背景无疑是中国当代文化已经处在某种先锋的"出击"状态。它已经不是在西方强势文化之下的仰承,或依照"被选择"所进行的自我调试。我想,这种"行为书写"的最大意义就在于,此"艺术方式"是中国艺术家在自身艺术现代化进程中的"逻辑经过",而不是遵照西方文化多元政策之下的调味品和它者智慧的被采纳。确切地讲,这是在中国本土文化中,生成出来的现代视觉智慧之花。因为西方人在这里看到的既不是古老首都在商业冲击之下喧闹的局势,也不是当代青年抗逆中国社会的情绪宣泄,同时也没有投好西方想象的中国状态。而结果是,一种异常纯粹的东方文化智慧与感觉方式,如何共振于当代文化之中。在此意义上,我觉得作为在大英博物馆成立250年以来,首位进行"行为表演"的当代(中国)艺术家,其中所包涵的文化深意,目前远远没有在批评家那里得到应有的解读。

伦敦街头涂鸦书写

  或许媒体是敏感的,观众是情绪化的。尽管以上我自己反观的这些文化象征意义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激发。但是,在现场的每一个表演的段落中,观众此起彼伏的欢呼与掌声已经说明了在瞬间转化的视觉效果所带来的当然感染力。媒体最切实的反应是表演的第二天,英国最重要的报纸之一《独立报》就刊出了我现场表演的大幅照片;新华社驻伦敦记者向国内通发的两幅表演图片及新闻说明,国内数十家报刊和网站迅速进行转载;欧洲及美国的一些网站也很快地报道了有关我的此次表演。而伦敦《东方艺术报告》对我的专访,不久也将会图文刊出。当然,国内其它重要媒体如英文《中国日报》(CHINA DAILY)和世艺网《书法视野》栏目等在展览开幕之时即发表了专题评述或访谈。

英国当地报纸对张强行为书写的报道

问:您认为西方人对中国书法艺术的接受程度如何?他们更感兴趣的是书法所传达出来的社会文化情境呢?还是书法作为视觉艺术的抽象美、形式美?英国观众对展览中的前卫书法部分(尤其是您和王南溟的行为、装置作品)表现出浓厚兴趣,说明什么?

答:首先我们必须要正视这样一个现实--这也是我此次在英国切实感受到的:书法对于西方文化来讲,并不重要。甚至说,在他们的生活中,书法的存在与否都不是他们关心的事情。不要说是书法--仅仅说汉字这个概念,或者是唐人街上的牌匾,或者是中国城的风幡,或者是通过日本的工艺品,进入到现代设计的构成元素之中。作为一种独立的当代艺术样式,我们无法看到其任何踪迹。

张强现场表演之一

  不过,在这里我倒想起了这样一个历史事实,50、60年代,在"日本主义"的文化潮流中,日本书法家在其政府资助之下,曾经与欧洲的抽象艺术家联袂举办过类似于双年展之类的活动,一些大师级的人物如克利、米罗纷纷加入其中。当然,日本的书法家主要是"现代书法"实践者。在这些历史性的活动中,日本书法被列入了世界性的美术文献或辞典之中,而西方的大师通过这些活动,使得自己的艺术更为丰满。但是,不幸的是,现实中日本现代书法的衰败,使得这段历史也遭到当然的忽略。不过,在我所著的《游戏中破碎的方块--后现代主义与当代书法》有专节论述,可以参看。(中国社会出版社1996年3月版)也就是说,书法所转换的现代艺术样式,在历史上曾经对人类的现代艺术进程,起到过当然的作用,但是,却并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但是,并不是说书法在西方就没有知音,如果真有喜欢的,可能就是处于"痴迷"状态的。但那可能纯粹是个人的兴趣,与他的专业并没有关系。我在剑桥得知有一位教授就是处于这么一种状态。

张强现场表演之二

  如果说西方人感兴趣于书法所传达的社会文化情境,对于一般的观众来讲,可能仅仅是一种猜想,因为汉字对于他们来讲,认读是一件令人"恐怖"的事情。通常他们在接到我的名片看到的汉字所流露出来的夸张表情说明这一点。我想不言而喻的是,在视觉层面上的抽象形式,是他们感受并加以判断的前提,而装置与行为所带来的视觉冲击与观念思索,可能是较平面的画面所带来的空间感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同时,我与王南溟的艺术方式,又同时来自于书法的逻辑,于是,其新奇的经验对于任何一个观照者而言,所引起的当然兴奋,也就是在情理之中了。

张强现场表演之三

问:从策展人白若思先生给我本人寄来的英文专著《现代中国书法艺术》一书中可以发现,作者对新中国的政治和书法做了很多细致的研究,图片丰富多彩,文字也通俗可读,有助于西方普通爱好者了解现代中国社会和书法艺术发展的特点。不知此书及展览在英国的中国艺术专业研究界和当代艺术界受重视的程度如何?

答:白若思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人物,在这次展览活动中,他所发挥的作用,不是今天可以看出来的。一方面,白若思作为一个曾经在英国外交部工作,后来又被派往中国从事外交工作,有关中国的政治、文化、艺术的变化,是有相当感受经验的,而他的夫人现在是格林威治天文台台长,出自于著名美术史家贡布里西的门下。通过"书法/笔"这个切入点,以为中国社会文化变迁的示波器,来显示某种特殊的变化指标。对一个社会文化学家来说,其视角无疑是奇特的。但是,如果仅仅停止于此的话,那么,它与艺术之间的关系,也就仅仅只是一种象征性的了。有趣的是,白若思同时有关注前卫书法的进展,并且又是从艺术史的逻辑上去加以认知和定位的,同时,积极促使了我在大英博物馆大展苑"行为书写"的现场表演,将中国书法的最新进程,带入一个老牌的世界极博物馆。不仅我们此次参加展览的作品被全部收藏,同时,我在表演中书写用的绢制服装也被收藏了一套。这一切就显得意味深远了。

“行为书写”后的两位英国姑娘

  关于《现代中国书法艺术》一书,我曾经询问过伦敦大学的中国艺术史教授,他们认为了解中国书法在当代发展的英文书籍,目前只有两本,一本是美国张以国所著《笔语--当代中国书法展》,基本上是一个展览的图录与说明(我的"张强踪迹学报告/水墨图式"与介绍曾被收入),而另外一本就是这本书了。我个人认为对于这本书的意义,也需要时间,才能够测量出来。当然,它的基本文化与学术的价值是毋庸怀疑的。

问:近年来,美国、德国、法国、英国等地及台湾、香港地区的一些艺术机构和学者均对中国书法现代化和书法作为资源进入当代艺术的新课题表示兴趣,并相继举办展览和学术研讨会。在国内,象成都现代艺术馆等机构也很关心和支持这方面的工作,我本人就正和该馆积极接触,筹备适当的时候在该馆举办专题展览和研讨会。所有这些迹象,是否预示着书法作为全球化背景下独特的中国文化符号和视觉艺术形式,在新的时期将展示出更为动人的魅力和前景?谈谈您的理解和看法?

答:愈是国外(实际上即使在国内,在日见全球化的背景下也是如此),愈是强烈地感受到这样的一个严峻的现实,作为艺术家,你的背景是什么?当然,这并不是说,一位中国的当代艺术家必须要以东方文化符号才能具有存在的意义和价值。而是,你的作品的文化生发点是什么?你可以回避你的国籍和种族,但是,谁也无法回避作品是在什么样的文化感觉为起点的。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行为书写”后的两位英国姑娘

  我在不久前出版的艺术家访谈录(《中国当代艺术状况》高氏兄弟编/江苏人民出版社版)中,对于很多海外的艺术家带有自残与谄媚的双重心态,去迎合西方的文化期待进行了批判。但是,这并不等于说,东方的智慧和方式,在当代艺术中是不可显现的。而问题的关键是,应该占位于什么样的文化立场?启始于什么样的艺术逻辑?

  从中国艺术自身的逻辑发展,去进行的这些有效的工作,其艺术与文化的意义和价值就自在其中。而作为书法的"现代化"(虽然对于使用这个概念我有保留)之所以成为带有潮流性的艺术倾向,我想一个关键的问题,就在于西方的学者从艺术史逻辑网络中,以往只看到了西方艺术家对于书法的采纳。而对于今日中国书法家自身的自觉创造的本能关注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况且,日本现代书法的衰亡(关于日本现代书法,我会专文论述的),也为这种关注提供了深刻的设问:中国的文化自身是否在全球文化背景之下,具有再生能力吗?书法也能够真正地负载现代文化的感觉吗?

“行为书写”后的两位英国姑娘

  现实是,在中国的文化沃土上,在中国艺术形式自身的当代进程中,在面对世界文化潮流的澎湃中,中国本土的艺术家,最有可能创造出最具原创智慧,在文化感觉上,又是从容与健康的样式、形态。

问:您认为国内目前"现代书法"创作和研究存在的误区和困惑是什么?书法进入当代艺术,在目前创作和研究中显示出来的不足有哪些?应当如何改进?

答:首先,在现代书法的研究中,争论"现代书法"这个概念是否准确,已经是毫无意义了。作为一种艺术的文化倾向和观念方式来说,名称只是对现象的指涉,它本身就是在约定中生成的。其实,就象"野兽派"之于马蒂斯,我想没有人会追问这些概念是否准确吧。

伦敦铁轨旁的涂鸦书写

  其次,对于现代书法的研究,就方法论上,不外有二:一是从"书法史"的顺向或者是逆向的逻辑网络去观照,也就是"书法的自身情境",顺向就是接续了书法史中,有关笔法倾向、形式倾向的改变,而所有的这一切都可以看作是在"风格"范畴之内的事情。另外,就是在风格之外,涉及到对于创作方法、乃至于样式上的最终改变,这一切可以看作是对书法的否定--或者是在另一个层面上的肯定,用反书法获得新书法。二是从当代文化情境上去进行创作,忽略对于书法的针对,而是立足于文化感觉倾向与体现方式的探求。它可能从表面上与书法拉开距离,甚至已经看不出有什么关系,但是,却有可能是对书法的真正敞开。我想,如果明了了以上的基本道理,可能在研究和判断中,会少一些困惑的。

同时,无论创作和研究,都必须首先要面对以上基本问题,明白自己的启始点设置在什么地方非常重要,其次,就是看在不同层面上的觉悟程度与判断能力了。

问:此次英国之行,您最大的体会和收获是什么?对您的艺术观念和实践有何启示?为什么?

答:最大的体会是--在文化上的收获。以往在印刷品上瞻仰的埃及、亚述、希腊时期的雕塑作品,现在可以亲自感觉乃至于可以触觉,同时,作为中国艺术史的学者,能够在大英博物馆东方部的库房里,亲睹他们最重要的中国画和书法藏品。我甚至对同行者感慨道,别看我是一位中国绘画学的教授,在国内可没有这样的机会去如此亲近中国的古典书画。

  当然,针对现代书法这个主题,除了以上提到的各种展示方式,还有就是我在伦敦、剑桥、牛津、曼彻斯特街头,对于各种涂鸦的拍摄。将不同的涂鸦与周围的建筑形成恰当的对应视角,是我拍摄的重点所在。这些照片会当然地成为我的踪迹资源,更有可能与我从1997年开始在国内济南、南京、洞庭湖等地拍摄的"留言踪迹",进行相互的并置,从而完成一批新作品,其名称为"张强踪迹学报告--踪迹吸纳模型之一:南京/伦敦踪迹并置;之二:济南/曼彻斯特踪迹并置"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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