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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动的书写激情
张颐武
书写对我们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它是一次对于符号次序的确证?还是对它的解构?它是确认主体永劫回归的仪式?还是主体自我消亡的可能?我们在生命中留下了无数墨迹,它们漫无边际的弥散于空间之中,留下能指对于所指的依从与驯服的痕迹。书写乃是古往今来确定的、无法摆脱的意义的附属品,它作为“艺术”和作为“工具”的无限的过程,业已成为无数固定的凝视的“目光”所注视之物。这些目光重叠于那只推着古老的书写工具——毛笔的手。那个书写的主体,那只手和那个人在一张白纸上留下了可读解的痕迹,而“目光”在纸上运作之时,这张纸上的那些痕迹被“所指”化了。千百年来的书写的命运都是天然的处于这样的格局之中。
于是,张强提供了一个另类的选择。他选择了一个新的过程,一次以“叙事”为中心的实践。这一实践的有趣之处在于本文的产生不再是“主体”的天然寄主——艺术家的“个人”的工作,也不是任何“主体”面对一张静止于桌面的纸,恰恰是一切书法赖以存在的前提。无论是对书法进行了何种激进革新的艺术家,都仍然面对着这样的一张纸;也无论他怎样激进的打碎了字的结构,打碎书写的规范,这张纸仍然是他无法摆脱的宿命。这张纸上的白色的空缺乃是一个静止的空间。这个空间本身是一个“无所指的能指”,它在静静的等候,它是驯服的客体,它的全部价值(无论是最昂贵的高丽纸,还是最便宜的土纸)都是等候一片墨迹。它自身虽有价值,但却被文化本身所无视。一旦那只被“书法”合法化了的笔降临其身时,这张纸方才变为了一个“客体”,一个书写的“他者”。不动的纸赋予了运动的笔以新的价值。留在纸上的那些痕迹成了书写的结果,也成了一种艺术。纸的命运被确定为“本文”,无墨迹的纸是自由的纸,也是无生命的纸,而墨迹的存在使纸进入了一个话语的系统,它由一个无名的“他者”变成了一个有名的“他者”。它是某某的作品,是成功或失败的作品,是传统的或现代的作品。纸从漂流的、任意性的“状态”(任何一张都无差别),进入了有序的语境,进入了“目光”所及之处。这是书写本身合法建构的过程,或者说“纸”的“所指化”的过程。经过这个过程之后,书法/书法家、纸/笔之间的客体/主体的神圣的意指关系被确定了。但张强的工作则是对这一过程的解构。他在动摇和追问这个过程。
这一解构的关键之处在于他对于“作者”的改变,作者不仅仅是那个握笔者(在这个不断进行的“工程”之中被称为A),他(她)也是另一个握纸者,那个持纸的人(在这个过程中被称为B)。笔/纸、握笔者/握纸者共同参与了一张纸的再书写和再生产。笔在纸上运动,留下痕迹,纸也在笔上运动,留下了痕迹。本文存在于双重主体的“互动”之中。静止的纸处于运动之中,而“书法”则是不间断的A/B互动之中凸显的。那张纸上留下的墨迹不再是艺术家个人“主体”的自我表征,而是“主体间性”的表征。笔/纸之间的互动所产生的那些仿佛随机弥散的线条乃是一个交织错综的本文。任何人都无法辨认这个文本之中的主体/客体结构,它本身充满了一种交织杂糅的“混杂性”。混杂乃是这一文本的最为有趣之处。不间断进行的行为本身构成了书写空间的不确定性,这是一个A不断变换合作者B的过程。这个过程的有趣之处并不仅仅在于不同的B(在本文中表述为B1B2B3……)改变了本文,使得本文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形态,而且也在于不同的B也改变了不同的A的存在,A本身的书写方法、书写习惯及对于书法的观念也在于对不同的B的强烈的互动之中得到了改变。每次的本文不仅包括纸上的墨迹,而且也包含着对话记录、录象制品等等不同的副产品,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不断延展、不断体现出差异的“踪迹”。任何确定的主体的自我幻想业已不复存在。
于是,在这里的后现代不体现为对于“字”的质疑,不是简单的破坏能指/所指间的同一性,而是把断裂放在了一种互动之中,在这里,一种新的“字”正在不断的寂灭也不断的生长,它存在于一个个制作的瞬间,却无法留在纸上。在这个互动的空间之中,书写本身变成了一个个“故事”,它是一次巧遇,一个约定,一次邂逅或一次拒绝。我感到有趣的是张强作为A无尽的寻找可能的合作者的过程,这是协商、沟通、谈判,与不同的女性建立一种短暂的工作关系。这种工作除了留下了许多“踪迹”之外,也留下了一种特殊的生活经验,一种对话之中的相互改变。
这种实践本身提出了一个异常尖锐,极具启示性的问题,这就是我们如何在这个“后现代”与“后殖民”的时代之中面对与自己不同的“他者”的问题。在一个认同和身份的焦虑极为巨大的“冷战后”文化语境中自我/他者之间的冲突、矛盾往往表现的极为戏剧化。由种族、性别、阶层的差异而导致的分裂与争斗与全球化恰成当代世界的两极。如何由急速高速成长的东亚提供一种对于“他者”的新的反思和回应,乃是一个巨大的问题。“书法”作为一种具有悠久传统的东亚的文化形式如何提供对于当下的追问与反思,是无法回避的,在价值观与认同不断裂解之时,在书法之中正面的面对“他者”,提供一种“互为主体”的书写方式,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工作。书写不再是权威式的、漫长的修炼和固定的形式的延伸,而是“当下”本身的瞬间的运动。不同的作者怀着不同的愿望,不同的想象加入了这个艺术的实践,使得这个实践不仅具有尖锐的挑战性,也具有一种浪漫的激情。自我/他者在一次偶发的遇合之中相互改变,共同书写本身就是一个又一个有趣的故事。这是生命的“命”和“缘”。“命”似乎是我们无法逃避的宿命,是总会遇到的种种无法控制中的必然,而“缘”则是在其上的一份偶获的欣喜,一份意外的欣悦。于是,张强在此寻找到一份“后书法”的欣喜,这既是对“书法”的规则的动摇与追问,又是对于“他者”及人生的再思。这一切都既提供了否定,又提供了承诺。他者不仅是永恒的恐惧与威胁,而且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所在,张强的工作启示也在于此。
于是一种互动的书写激情来到了我们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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