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高等教育正在发生巨大的变革，高等院校、包括高等美术院校管理体制改革和布局结构调整，对中国高等美术教育的发展将产生重大影响，并为构筑新世纪中国高等美术教育体制基本框架打下良好的基础。作为长期从事中国现代美术史和中国现代艺术设计史教学和研究的高等美术院校教师，笔者拟从历史的角度，阐释中国现代美术教育与艺术设计教育的密切关系、20世纪后期中国工艺美术教育向现代设计教育的转变，并对未来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和艺术设计教育发表粗浅的看法。一得之见，疏漏谬误之处在所不免，期望得到关心中国美术和艺术设计教育的广大读者的批评。

　　　　　　　　　　中国新式美术教育发端于实业教育

　　中国现代教育发轫于19 世纪中期，在社会变革大潮冲击下，旧教育制度迅速瓦解，接受西方影响的新教育体制逐渐确立，新式教育体制萌发出了新式美术教育和艺术设计教育的胚芽。

　　社会变革遵循从人们的衣食住行基本生活方式向制造技术、政治体制和精神文化不 同层面逐步推进、逐步深入的客观规律，中国新式美术教育发端于适应人们基本生活方 式和技术手段变革需要的实业教育。实业教育以培养西方工业社会的工程技术和设计人 员那样的人才为目标，与传统中国手工业作坊师徒授受的教育方式有着极大的不同。19 世纪中后期，西方列强入侵中国，外国资本主义势力在中国商品市场不断扩大，中国国 内工厂生产兴起，传统手工业逐渐解体。为了“振兴实业”，清政府部分官僚推行“洋务运动”，输入新式机器，开办新式工厂，机器生产、工厂生产需要新型的技术人才，实业教育正是为了满足社会对各种技术人才，包括测量、绘图人才的急需而出现的事物。“洋务派”官僚在各地开办工厂的同时，纷纷设置工艺局、 实业学堂、 艺徒学堂、 师范学堂等新式教育机构。各地“工艺局”从国内外招募工匠技师，分科制造器物，教习艺徒，学生毕业后或赴海外留学深造，或派往各地担任实业学堂的教员，或进入社会从事工艺设计工作。1907 年即光绪三十三年，清政府农工商部所设工艺局奏请添筑新厂，拟分设织工、绣工、 染工、木工、皮工、藤工、纸工、料工、铁工、画漆、图画、井工等科，招收生徒，聘募工师，分科传习，并附设讲堂，授以普通教育；设立成品陈列室，罗列货品，以资研究；设立考工楼，搜集中外新奇制品，以备参考。从拟定的试办简章可以看出，这种生产与教育相结合的办学方式是从中国传统手工作坊师徒传授向现代美术教育和设计教育的过渡形态。

　　19世纪后期几十年间中国各地出现了一批实业学堂，如1865年即清同治四年开办的上海江南制造局附设机器学堂、1866年即清同治五年开办的福州船政学堂、1881年即清光绪七年开办的天津水师学堂、1882年即清光绪八年开办的上海电报学堂、1885年即清光绪十一年开办的天津武备学堂、1887年即清光绪十三年开办的广东水师学堂、1893年即清光绪十九年开办的湖北自强学堂、1895年即清光绪二十一年开办的天津中西学堂、1896年即清光绪二十二年开办的南京陆军学堂、1898 年即清光绪二十四年开办的江南船政局工艺学堂、同年设立的湖北工艺学堂、1903 年即清光绪二 十 九 年设立的直隶高等工业学堂、1905年即清光绪三十一年开办的湖南醴陵瓷业学堂、1906年即清光绪三十二年开办的商部艺徒学堂 ......。不少新式学堂开设与美术和设计相关的课程。 如1867年即清同治六年福建船政学堂于造船科外设立绘事院培养设计人才；江南船政局在上海开办的工艺学堂，分化学工艺和机器工艺两科；湖北工艺学堂聘请中国、 西 欧 和日 本 的 教 员 和 技 师 分课教授机器、 制造、绘画、木作、铜工、漆器、竹器、玻璃、纺织、建筑等各门工艺；直隶高等工业学堂设置应用化学、机械学、制造化学、意匠图绘4科，开设水彩画、写生画、毛笔画、用器画、雕塑、解剖学、美术史、三角、化学、机器学等课程，分别聘请英国、日本等国教员授课；湖南醴陵瓷业学堂聘请日本技师任教，教授制瓷工艺；商部艺徒学堂设有金工科、木工科、漆工科、染织科、窑业科、文具科等，参考日本工业学校的教学课程并且聘请日本技师任教。

　　“戊戌变法”是一 次重大的政治改革运动。“百日维新” 虽然为时短促，影响却 极为深入和广泛。在“维新变法”潮流的推动下，1902年即清光绪二十八年清政府颁布《钦定学堂章程》，后经修改制定了《奏定学堂章程》，于1904年1月即清光绪二十九年年底颁布。这是现代中国历史上重要的教育改革，改革废除以八股取士的科举制度，将各地的书院改为兼习中西学的新式学堂，沿袭千年的封建教育体制宣告解体。新式学堂需要大批师资，新式教育体制强调师范教育和实业教育并重，设定开办各级师范学堂、实业学堂和艺徒学堂的章程，在师范学堂、实业学堂和艺徒学堂中设置与美术和工艺设计有关的科目和课程。1902 年即清光绪二十八年南京开设三江师范学堂，1905年即清光绪三十一年改名两江师范学堂。学校开设之初便仿效日本师范学校的教学，设置理化、农学、博物、历史、舆地、图画、手工等必修课程。1906 年即清光绪三十二年两江师范学堂开设图画手工科，除聘请中国画家教授中国画外，还聘请日本教习教授西洋画、用器画、图案画课程，手工课亦聘请日本教习任教。至辛亥革命前后各地师范学堂均纷纷开设图画手工科。这些新式学堂多沿袭“洋务派”官僚“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办学思想和重视实业教育的办学模式，在以传统“四书”、“五经”作为主要教学内容的同时，加入了不少“声、光、化、电”的“西文”和“西艺”，学堂工程测量制图等课程的开设使中国学生接触到了西方的设计教育。辛亥革命以后，民国政府在1912年至1913年间陆续改定学制，以彻底 废除封建科举制度的束缚；明确规定了高等教育预科和本科的体制；在重视实业教育的 同时，注重普通教育；改变旧学制没有女子教育的地位，妇女只能在家庭接受教育的状况，承认女子接受教育的权利。正是由于新式教育体制的不断改革、不断完善，到20世 纪前期，中国美术教育和艺术设计教育出现了历史的飞跃，从而奠定了中国现代美术教 育和艺术设计教育坚实的基础。

　　除包括实业学堂、师范学堂和清末民初兴起的女子学堂的学堂教育外，欧洲传教士开办的教会学校中的工艺与设计教育对中国新式美术教育和艺术设计教育的影响不容忽 视。影响最大当推上海徐家汇教会学校的工艺和设计教育。1847年即清道光二十七年,传教士在上海徐家汇购置土地营造房屋进行传教活动。1849年即清道光二十九年，教会开办孤儿院收留灾区逃难男童，开设学校，除学习中文以外，还学习法文、音乐、图画等课程。擅长建筑设计、雕塑和绘画的外国传教士接受教会委派主持教堂建筑设计、雕塑圣像，指导工匠制作祭坛宗教用品。传教士培养的中国学生以后成为上海地区教会机构的美术人才。1864年即清同治三年，教会开设的孤儿院搬到了土山湾，孤儿院附设美术工场（或称“土山湾美术工艺所”，俗称“土山湾画馆”），渐次设立雕塑间、图画间、皮作间、细木间、粗木间、布鞋间、翻砂间、铜匠间、印书间、照相间等。土山湾孤儿院美术工场设计和生产的各种工艺品行销海内外各地，许多中国匠师和画家到美 术工场学习欧洲的工艺和设计，学习绘画和雕塑技法，从而较早在上海地区形成了新式 美术教育和艺术设计教育的风气。到20世纪初年，中国各地已有许多类似“土山湾画馆”这样的由教会开设的从事新型工艺教育的学校，如南京的教会学校中便开设木工、铜工、织布、造毯、编席、制褥、刺绣等科目的课程。西方传教士在中国的教育活动，无疑对于中国新式美术教育和艺术设计教育的萌发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工艺美术教育向现代设计教育的转变

　　20世纪的最初十年到30年代的后期，二十多年的时间是中国新式美术教育和艺术设计教育迅速发展的时期。在此期间各地纷纷开设美术学校和美术系科，如国立北京艺术专科学校、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国立中央大学艺术系、私立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私立苏州美术专科学校、私立南京美术专科学校、私立武昌美术专科学校、私立西南美术专科学校、私立四川美术专门学校、广州市立美术学校、私立北京艺术科职业学校、私立无锡美术专门学校......，都在这一时期成立。专门美术学校里绘画、雕塑等学科已经不再像清末实业学堂那样成为工艺和设计教 育的依附，有了越来越独立的性质、占据了越来越重要的位置，但这一时期中国美术教 育仍然保持注重工艺和设计教育，强调绘画、雕塑所谓“纯美术”学科与工艺、设计等“实用美术”学科的密切联系，强调“纯美术”和“实用美术”综合平衡的教育格局。高等学校和高等美术学校的布局结构相对合理，既有包含“纯美术”和“实用美术”的专门的美术学校，也有众多综合性大学中设置的美术系科。如南京大学前身国 立 中央大学设有艺术系，北京师范大学前身国立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曾开设图画专修科，中美术学院前身国立北京艺专曾并入北京大学成立艺术学院......。中国高等美术教育和 艺术设计教育多元和综合的格局与著名教育家蔡元培的教育思想和教育实践是分不开的 。1912年蔡元培担任南京临时政府教育总长，发表了《对于教育方针的意见》，并主持 全国临时教育会议，改革学制，修订课程。1916年他在为法国华工学校师资班撰写的《华工学校讲义》中特别阐述对于建筑、雕刻和装饰艺术的看法。1917 年他发表题为《以美育代宗教说》的演讲，强调美术和工艺设计对于改良社会风气的重要作用。蔡 元 培 在担任北京大学校长期间，极力推行“兼容并包” 的办学方针，设置“ 画法研究会”等机构，聘请美术名家任教，以促进高等教育“文、理、工、艺”的全面发展。1919 年他发表题为《文化运动不要忘了美育》的文章，强调美术教育应当成为新文化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认为“美术”包括建筑、绘画、 雕塑、工艺美术等诸多门类，普及美术教育必须开设“美术工艺学校”。1927 年蔡 元 培 主持国民政府大学院艺术教育委员会第一次会议，通过《筹办国立艺术大学之提案》，提案预定国立艺术大学由国画院、西画院、雕塑院和建筑院组成，或将中西画合并，成立绘画院、雕塑院、建筑院和工艺美术院。次年国立艺术院成立，蔡元培出任院长。蔡元培在担任中央研究院院长时曾主持陶瓷试验场的工作，为改良中国传统陶瓷工艺作出了贡献。1931 年蔡元培为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最近三十五年之中国教育》一书撰写了题为《三十五年来中国之新文化》的专文，文中第一部分便是“ 生活的改良得用食衣住行等事来证明”。1931 年他在与《时代画报》记者的谈话中，还特别希望画报在刊登美术稿件时，“能多征集些工艺美术的材料”。蔡元培的教育思想和教育实践对于今天中国高等美术教育改革仍具有借鉴的作用和启迪的意义。

　　20世纪前期中国高等美术教育是多元的、综合的，也是开放的、现代的，美术教育 注重合理的学科构成和学校布局，并没有将传授传统手工艺技艺作为重要的教学内容。艺 术 设 计 教 育 接受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古典设计和19世纪后期20世纪初期西方“艺术和手工艺运动”、“新艺术运动”、“装饰艺术运动”乃至“包浩斯”等现代设计潮流的影响，以中国社会的实际需要为导向。日本在“明治维新”以后艺术设计逐渐脱离传统工艺的约束，设计家强调设计与制作分离，他们引进“图案”的概念具有现代设计的意义。中国的美术教育和艺术设计教育最初仿效日本，“美术工艺”或“工艺美术”、“装饰”、“图案”成为20世纪前期中国艺术设计教育的重要内容。日本东京美术学校（今日本东京艺术大学美术学部）图案科培养了许多中国艺术设计教育人才。到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赴欧洲学习美术和设计的中国美术家日渐增多，西方现代设计教育通过日本、欧洲不同途径、往往以“图案”教学的形式影响到了中国。艺术设计教育家陈之佛在1917年编写了中国第一部图案教科书《图案讲义》。1918年他赴日本留学，次年进入东京美术学校工艺图案科学习。1923年陈之佛毕业回国以后长期在上海、南京等地的高等院校担任图案教学，并且出版了《图案设计ABC》等书籍，将日本、欧洲的设计教育介绍到中国。1929年陈之佛根据日本的书刊材料，发表《现代表现派之美术工艺》一文系统介绍欧洲新兴的艺术设计运动，包括德国“包浩斯”的设计教育，这是中国较早介绍“包浩斯”的著述；刘既漂早年留学法国，学习绘画和建筑。1928年以后他担任国立杭州艺专图案科主任教授，将欧洲新的艺术设计作风带到中国。1929年刘既漂为杭州西湖博览会设计会场，采用欧洲的现代设计风格，改变了以往中国艺术设计多受日本影响的状况，在当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雷圭元于1927年毕业于国立北平艺专图案系，后赴法国巴黎留学。1931年雷圭元回国，在国立杭州艺专担任图案教学。雷圭元将西欧设计学院的艺术设计教学引进中国，并且潜心研究中国传统图案设计，为中国现代设计教学作出了贡献；庞薰琴1925年赴法国留学，1930年回国以后他曾担任私立上海美专和国立北平艺专图案系教授。1949年以后，庞薰琴担任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教授、教务长、绘画系主任，1953年他来到北京担任中央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研究室主任，并负责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筹建工作。在众多美术学校中，国立杭州艺专的美术教育和艺术设计教育令人瞩目。国立杭州艺专集中了一批留学国外的艺术家，还聘用来自西欧国家的设计家担任艺术设计教学。他们将西方的现代设计带到了中国，使国立杭州艺专成为当时中国现代艺术设计人才的摇篮。国立杭州艺专注重基本技术训练和艺术素质的培养，学生一、二年级不分系科，三年级始分绘画（中国画、西画）、雕塑、图案不同系科授课。学校学习空气自由，现代艺术倾向强烈。图案系（包括建筑专业）重视设计，将艺术与技术结合起来，如装潢设计联系广告及印刷品。染织设计结合印花布、壁挂及地毯，陶瓷设计结合器皿造型、纹样及烧制，室内设计结合古希腊柱头及室内家具陈设.....。 1950年，国立杭州艺专改名“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图案系改名“实用美术系”，后并入中央美术学院实用美术系（建筑专业并入上海同济大学建筑系），不少教师来到北京，成为新中国最具影响的艺术设计院校－－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重要教学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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