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著名科学家李政道先生与著名画家黄胄先生联手，在北京炎黄艺术馆主持召开首届科学与艺术研讨会，并同时举办科学与艺术绘画展。在这次学术研讨会上，李政道先生提出了“科学和艺术是一个硬币的两面”的著名论述，引起科学和艺术界的共鸣。1999年11月，我国著名的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并入清华大学，在艺术类和理工科类院校及社会上引起了阵阵喧哗。为什麽两所不同性质的学校要合并在一起？一时间众说纷纭。但是，当喧哗过后人们冷静思考时，就会理解，两校合并优势互补，体现了科学和艺术的紧密结合，有利于培养综合性创造人才。2001年5月，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将请著名科学家李政道和著名画家吴冠中教授主持在北京举行的科学与艺术作品展暨国际学术研讨会，希望通过这次活动，将国际上有关科学与艺术的最新学术思想和研究成果引入中国，同时也将中国对科学与艺术的理解和最新学术成果推向世界，为中国21世纪的高等教育走向世界、走向综合性，为开启人类的智慧和拓展人类生存的新境界做出前瞻性探索。

　　举办科学和艺术的展览并展开学术研讨会，这标志着科学家与艺术家在新的文化历史时代，终于从探索人类的两种形态的绝对抽象观念的对立中走到了一起。科学家和艺术家们都己清楚地看到，在科学和艺术迅速发展的新时代，科学和艺术的思维方式，正在悄悄地相互渗透，科学的发明和创造溶进了艺术的想象和情感的品格，艺术的创造和美的探索又渗入科学的理性和技术的手段。这就是说，科学家和艺术家所探索的两种形态的图景和观念曾是对立的，但现在又回到一切为一的古老哲学命题。这表明，科学与艺术虽然是人类文明的两种形态，原本却属于同一个世界。

　　21世纪的大门已向我们敞开，未来的新世纪所呼唤的正是一个具有新的历史时代特征的科学与艺术完美结合的文化类型。现代艺术设计文化形态和科学技术美学形态的产生和迅速发展就意味着这一事实。站在新世纪门栏的科学家、艺术家、教育家，作为新世纪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的创造主体，肩负着创造新的文化类型和开拓人类新的精神境界的重任。

　　创造力是人的本质。人类的创造活动反映了人类生存的情景和境界。科学与艺术创造活动的成就正是从两个方面证实了人类存在的本质。科学家的一切创造性活动和形态的实质，是为了使人在自然和宇宙的存在中获得自由，艺术家所从事的一切创造性活动和形态的实质，是为了使人在精神世界的存在中获得心灵自由。前者探寻的是客观世界绝对真实的存在，后者追寻的是主观世界即心灵的绝对真实。这两个方面的探寻，其本质都指向了生命的终极——永恒。人对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的探索和创造构成了人的本质特征，只有人才不断探索，不断创造，不断提升精神境界。物质与精神的创造是人的存在的不可分割的整体。他们不断相互作用，达到物质与精神的统一、理智和情感的统一，并在创造力的作用下不断超越，使人的生存进入一个新的境界。所以李政道先生在"科学与艺术"的演讲中说：“科学与艺术的共同基础是人类的创造力。它们追求的目标是真理的普遍性，他们象一枚硬币的两面，是不可分割的。”李政道教授精辟地论证了科学和艺术创造作为人存在的本质，具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但是，很久以来，无论是社会昌盛、还是社会落后，无论是科学发达，还是艺术进步的时代，人们普遍认为科学所抽象的世界存在的形态和图景是逻辑的产物，即用逻辑思维的方法，理性的抽象概念、定义、数理演绎、推论等形式对自然和宇宙存在作绝对客观的真实描述，最后以技术的手段征服自然，开拓人类生存的新空间；而艺术所抽象的世界存在的绝对真实形态和图景则是非逻辑的直觉产物，即用形象思维方法，情感体验的形式来表现世界和生命的真实存在，并不 断超越现实，进入诗意境界，最后以出神入化的技艺征服此在，开拓人类诗意居住的精神家园。因此，人们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艺术创造强调直觉和情感以及心灵的绝对真实，不可用任何公式和教条作为艺术创造的评判标准。艺术的形态是从普遍事物到特殊事物的生命和情感的共相研究。科学则似乎相反，强调观察实证，及理性的逻辑推理。科学的形态是由特殊事物到普遍事物共相的研究，它表明各种事物之间的内在关系的客观属性。因而理性抽象概念和逻辑的方法似乎就是衡量科学的唯一途径。科学和艺术各自具有的不同概念和范畴及其思维的特征，使人们很容易将它们划分为绝对不同的类型，认为科学不能掺加任何情感的因素，艺术创造更不能套上理性的条条框框。最后得出结论：科学与艺术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这种认识和观念一方面源于学科分化所形成的分类概念，另一方面还来自我们知识系统和知识结构的排他性。学科分类的系统化和科学化体现了人类逻辑思维的发展进步，但却又使我们自觉或不自觉地走进分类的系统化概念形成的互排性和自律性的狭隘思维境地。如果我们稍作科学史、艺术史和文化史的回顾，就会看到，人类的伟大文化成就，没有哪一项不是科学和艺术创造的共同结晶。如原始社会的彩陶艺术和奴隶社会的青铜艺术，都既是科学技术的成就，又是艺术创造的成果。科学与艺术决不会相互分离，而各自独立发展。

　　站在今天的时代，历史地来看，昔日的彩陶和青铜器的确可与今天的卫星上天一样媲美，一样让人们赞叹不已。卫星看起来是纯粹的现代科学技术的成果，其实，它的形态和功能也溶入了现代艺术创造的观念和传统的技艺和审美经验，溶入了人类征服宇宙的艺术想象和浪漫情怀。科学技术只不过是表达人类浪漫情怀和诗意生活的创造手段，或者说是人类探索终极境界的媒介。但是，用中国传统哲学的概念来说，最高的技艺又是与“道”相通的。卫星技术是当代最高的科学技术，无疑这种最高的科学技术又是与人类探索的终极境界相通。卫星是科学的成果还是艺术的成果？如果说卫星代表着这个时代的人类文化的伟大成就，那么，它无疑包含着科学与艺术的共同基础——人类创造力的所有发展成果。那么，我们今天的时代和未来的历史时代，将积淀出一种什么样的文化类型和艺术形态呢？可能既不单纯是各种艺术形态，也不单纯是科学的各种具体形态，而是科学与艺术相互自觉渗透并高度发展，直接影响人们的思维方式、行为方式和存在形式的崭新形态。创造力作为人类科学与艺术的共同基础，它所反映的文化存在必然要注入新时代的血液，昂奋着新的生机，体现出人类的卓越智慧，这就是科学和艺术完美结合而产生的新的历史文化类型。

　　每一个社会的文化历史类型和艺术形态，都概括反映了科学与艺术发展的完整性，以及科学与艺术相互渗透和占有的特征。科学的精神是求实、求真，探索自然的奥秘，寻求客观存在的真理；艺术的精神无疑是求真、求善、表现美，探索心灵的奥秘，唤起存在的真实感情，寻求主观存在的真理。科学和艺术所揭示的事物都具有真理的普遍性。因此，科学家和艺术家虽然向我们展示了存在的两种图景和形态，但却是一个世界。所以对于推动科学与艺术发展的真正的科学家和艺术大师来说，在创造活动中，往往是主客交融，理性和非理性轮番作用，才能超越前人，有所突破。科学的发现和创造而形成的理性概念和规范，体现了人类征服自然、获得自由的突破，但是这种理性概念和逻辑规范的形成，却又束缚和阻滞着科学家朝新的层次发展。一个有成就的科学家，往往不仅具有严格的理性思维方式以及逻辑推理和判断的严密方法，而且在主体的科学思维方式上，还具有艺术家的那种非理性的直觉和想象以及对事物的敏锐观察能力，并对真、善、美有着执著追求的个性。否则他将无法越过理性的雷池一步，进入自由王国，在非理性的世界创建新的理性世界。当一个科学家完成了全部创造活动，形成了理性的知识结构后，意味着科学家的创造活动即告终结，自然中层出不穷的非理性的知识结构又将向他提出新的挑战。一个著名科学家之所以能够取得成就，是因为他能够彻底走出科学和艺术思维相互对立的境地，而把存在的两种图景和形态看成一个世界，他能够在逻辑思维和形象思维、理性和非理性、求真和幻想、理智和情感中自由穿梭，极大地调动自己的创造力。

　　从这一点来说，尽管我们并没有考察李政道先生的科学生涯和学术思想发展过程，但我们却常常从他的讲演中感受到这位著名科学大师所拥有的理性智慧和诗意气质。无疑，他在科学领域所取得的重大成就，与他所具有的科学和艺术思维的双重性、理性与情感的互补性是分不开的。

　　真正的艺术大师也是如此。他们的艺术创造的思维方式中，也常常伴有科学的逻辑思维方式，并在创造活动中起着重要作用。当艺术创作的直觉，以感情的非理性闪现时，理性似乎与艺术家没有任何关系，各种表达心灵和情感体验的工具和媒介，以及理性的方法和过程，全部被排斥在外，唯有艺术家对生命的体验所积淀的心灵感受和情感经历被唤起。那些曾经理性训练的技巧和方法在直觉的促使下，已不是一般的技巧，而是出神入化的道境的载体。不过当创作活动结束或间歇时，艺术家便自觉或不自觉地开始用理智的、严密的艺术科学方法，审视和过滤心灵闪现的一切，并将心灵的情感积淀与外在形式完美地统一起来，以寻求新的艺术境界和开拓新的精神家园。因此，艺术创作过程中完全的非理性，是从来不会造就一个艺术大师的。所以说，美的东西是有科学性的。比如色彩、声调、形态结构，形式构成法则都是具有科学规律的，是需要经过严格的理性训练的。换句话说，科学的东西也必然是美的，因为科学的创造符合客观规律，抽象了事物的本质。而丑陋的东西也必然是没有科学性的。

　　著名画家吴冠中先生在艺术创作中最强调直觉和形式美的敏感性，但是在他的创作活动和绘画结构中，却处处闪现着理性的智慧——对传统的理性认识，对艺术规律的探索，对技艺的琢磨，对生活的积累。他在艺术创造的感情体验过程中，正是以理性抽象出直觉在心灵中留下的印象。他在寻找形式美的每一瞬间，似乎是远离理性的束缚，但在非理性的"抽筋"、"扒皮"的高度紧张状态下，他却紧紧把握住事物的本质，将直觉产生的形式美表现得淋漓尽致，使艺术生命力盎然，进入审美的最高境界。从这一点说，吴冠中的艺术创作具有一定的科学性。

　　很多人，包括不少艺术家认为，受科学训练和逻辑思维的教育时间越久，就必然离艺术思维形式越远。同样，受艺术教育的时间越长，也就越无法靠近科学的边缘。但事实上，古今中外的很多科学家和艺术家，如意大利的米开朗基罗、达·芬奇，他们都既是著名的艺术家，又是具有逻辑思维的科学家;中国古代的天文学家张衡、数学家祖冲之，既是由技艺至"道"的科学家，又可以说是富有诗意的艺术家。

　　我们承认创造力是人的本质，创造力是科学和艺术的共同基础，那么，科学和艺术就并非两个独立的、互不相干的对立世界，而是创造力所指向的人类存在的终极。用李政道先生精辟的话说：“艺术：用创新的手法去唤起每一个人的意识或潜意识中深藏着的已经存在的情感。情感越珍贵，唤起越强列，反响越普遍，艺术越优秀。“科学：对自然界现象进行新的准确的抽象，科学家抽象的叙述越简单，应用越广泛，科学创造就越深刻。尽管自然现象本身并不依赖于科学家而存在，但对自然的抽象和总结属于人类创造的成果。这和艺术家的创造是同样的。”科学与艺术虽然是两种形态，却是人类存在的一个世界，创造力的本质都统一在人所存在的客观世界的绝对整体之中，并指向人类的终极。因此，对于真、善、美的追求，便成为一切科学家和艺术家的必然天性。求真不正是科学发展的推动力吗？求善不正是伦理道德和社会法则产生和形成的一种力量吗?求美不正是人类的精神力量吗？人类在这种力量的促使下，不断由低级朝高级的物质和精神文明境界迈进，积淀出一个又一个新的文化历史形态。

　　在今天的时代，我们探讨科学与艺术的关系，表明科学家和艺术家已开始对新的文化历史形态的形成和发展有了整体关注。在新的历史时代，科学家和艺术家需要用新的、传统从未有过的、与时代文化特征相适应的创造性语言，来描绘和表现一个新的世界存在和正在上升的文化形态和图景，并概括和抽象出一个新的历史时代存在和人类创造的本质。这决不会只体现科学或艺术的一个方面，也不仅仅是在艺术创造中体现和描述科学的表象，或者在科学的创造中用艺术的手段和形式加以装饰，而是从科学与艺术思维方法和创造的本质上交叉和对流，将最有时代特征的人类创造成果，以及影响和改变人类整个物质和精神生活品质，存在行为方式的文化形态呈现出来。这需要科学家与艺术家们站在文化历史的发展高度，突破过去的观念壁垒，真正携手才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