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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伯虎”怎么成了“唐白虎”

——中国美术家顾问、主编 王金山

转裁自:中国美术家


  “唐伯虎”怎么成了“唐白虎”?——唐寅字考

  “伯”与“白”字略探

  “伯”与“白”的意思有着本质的区别:

  《说文解字》说:“伯,长也。徐灏曰:‘伯,兄弟之长也,引申为凡长之称。’释名释亲属云:‘伯,把也。把持家政也’ ……”

  对“白”字的解释为:“白,西方色也。”

  “伯”与“白”虽然有本质的区别,但是也有将“伯”当作“白”的时候。春秋元命苞在《礼疏》云:“伯之为言白也,明白于德也”;《风俗通皇霸篇》中有“伯者,长也,白也。言其咸建五长,功实明白”。因此“伯”与“白”在古代通用的情况很少。

  “伯”与“白”有着本质的不同,而“伯虎”与“白虎”更有着天壤之别。

从“伯虎”到“子畏”、“白虎”——唐寅字考

  唐寅少年春风得意,名盛东南。十九岁结婚生子,不问生产只管快乐,或与朋友吟诗作画或留连青楼眠花宿柳。不幸的是好日子在弘治六年(1493年)前后就到了尽头,家人蹑踵而殁,最后只剩下十几岁的弟弟与己为伴。面对突如其来的家难,从未承担过生活重担的唐寅一下子苍老许多,头上竟愁出了许多白发。看到自己头上早早生就的白发,唐寅是否会联想到自己是一只不祥的白虎呢?答案是肯定的。

  其一,唐寅因岁属庚寅,自喻为“虎”是极正常的,他曾在《秋日山居》中自喻为“虎”:

              日长深闭草庐眠,蓆下猶余纸裹钱。
              点检鸡栖牢缚草,夜来有虎饮山泉。

  不仅唐寅把自己比作“虎”,他的朋友张灵更是直接地戏称他为“有尾族”(即老虎)。《吴郡二科志》载:

  伯虎与张灵俱为郡学生,博古相上。适鄞县人方志来督学。恶古文辞,察知寅,欲中伤之。灵挹郁不自谴。寅曰:“子未为所知,何愁之甚?”灵曰:“独不闻龙王欲斩有尾族,蝦蟆亦哭乎?”

  事业上的失败、人格上的羞辱、家人的接连死去,尤其是自己的儿子和过继给自己的侄儿相继去世,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社会里,对唐寅来说,自己不是一只“断后”的“白虎”又是什么?因此在唐寅去世后,弟弟唐申又把原来留在自己身边的次子唐兆民又过继给唐寅,并在去世前还不忘对地下的哥哥大呼“昊天之聪,不剪唐宗。今有二子,以送我宗。兄有兆儿,予有阜童。泉台含笑,尔我何穷”!(唐兆民〈〈遗命记〉〉)

  其二,在遇到家难与会试坐狱重大不幸后,唐寅把自己当着一只多灾多难的白虎,并把自己的字“伯虎”改为了“白虎”,最直接的证据就是画上章款的变化。

唐寅 《贞寿堂图卷》局部 十七岁作 (现藏于故宫博物院)

  唐寅少年极其聪明,很小时就和许多画家名流往来,因此很早就掌握了相当高的作画技巧。从他在十七岁时画的一幅《贞寿堂图卷》(现藏于故宫博物院)看,其绘画技艺已经相当成熟了。我们要特别注意这幅画,不仅仅因为这是他少年时期的一幅画而具有特别意义,而是在这幅画中钤着“伯虎”的印章,这是唐寅后来将“伯虎”改为“白虎”的重要证据!

《贞寿堂图卷》局部 落款“吴门唐寅”上面钤盖“伯虎”章与“唐子畏图书”
唐寅《虚阁晚凉图》钤盖“唐伯虎”章

  至于唐寅最早在哪一年、哪一张画上开始钤“唐白虎”的章,不甚确切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唐寅早期是用“伯虎”章,而非“白虎”。唐寅面对自己的不幸、又因为自己的字“伯虎”与“白虎” 发音、字形又如此相近(苏州吴语发“伯”音为pa ,发“白”音为 ba,皆读轻声),难免会联想到自己是多灾多难的“白虎星君”下凡,不如真的就改为“唐白虎”了,这既是自虐又是自责。唐寅十八岁到三十岁间作品或者流失或者因为暂时的条件限制而没有机会亲察看,在家难发生后作的作品上钤盖 “伯虎”或“唐伯虎”的章现在唯一可见的只有《虚阁晚凉图》(现藏于上海博物馆),此图作于弘治十二年(1499年),这一年也正是唐寅因会试泄题案而入狱的时候。

唐寅《虚阁晚凉图》(现藏于上海博物馆)

  如果此画是真迹的话,那么可以得出结论:有可能唐寅在家难后,虽然有可能意识到自己是多灾多难的白虎,但仍然在使用“伯虎”之印;如果是伪作,那么唐寅始用“白虎”的章可能还要再早。当然家难发生后也不能绝对排除“伯虎”与“白虎 ”混用的可能。

唐寅 《葑田行犊图》钤盖“唐白虎”章 (上海博物馆藏)
唐寅 《杂卉烂春图》 钤盖“唐白虎”

  现在存世的唐寅作品除了早期的《贞寿堂图卷》、《虚阁晚凉图》作品钤盖“伯虎”、“唐伯虎”章外,三十一岁以后的作品只钤盖“唐白虎”、“唐白虎诗画印”、“唐寅私印”、“六如居士” 、“南京解元”“逃禅逸吏”等章款,而此后终生从未再用“伯虎”或“唐伯虎”的章,更未见到他留有“伯虎”或“唐伯虎” 的字款。

  唐寅改“伯虎”为“白虎”并非是一时心血来潮觉着好玩,不会是一时疏忽而误用,更不会是刻章时因布局需要而擅自改动;用“通假”的说法来解释也是行不通的,退一万步讲,即使是通假,那么当初为何又没有用“ 白虎”?而偏偏在遇到不幸后才想到“通假”,这不正好说明了他内心深处的痛苦吗?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坚持“唐伯虎”与“ 唐白虎”是同义看法的人,简直就是把旷世奇才的唐寅当作了天底下最大的白痴!以唐寅的学识是不可能不知道“伯虎”与“白虎”的区别,更不可能不知道“白虎”的含义。因为特殊的人生遭遇以及唐寅的旷世才华,足以说明他变“伯虎”为“白虎”不是因为好玩或疏忽或通假或篆刻等原因。

《毅庵图》、《震泽烟树图》中的落款,钤盖“唐白虎”的章

  “唐白虎”的产生乃是唐寅血泪后悲哀与无奈的产物,它与当初的“ 唐伯虎”的意义是截然不同的。“白虎”、“子畏”与他的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鲁国唐生”、“逃禅仙史”等精神内质是一样的,皆是悲痛之后的或自责、或自嘲、或颓然、或退避、或无奈,“伯虎”显然不具备这些精神特质。


被忌讳与忽视所掩带的真实——世人熟视无睹的原因

  关于如此重大且又不甚隐蔽的现象,五百年来怎么会就没人研究或本就没有注意到? 对于从“伯虎”到“白虎”的前后的变化为何唐寅自己没有相关说明?这本不难理解,“子畏”可以大张旗鼓地宣讲和使用,而“白虎”一词只能心有之,章亦可用之,但不便到处张扬;当时与唐寅交从甚密的祝枝山、张灵、文征明、都穆、徐祯卿等人是有可能注意到“伯虎”与“白虎”的前后变化,只是彼此心知肚明,不便、更不忍说出而已,这毕竟是谁都要忌讳的一个词。

  也许“唐白虎”三字见得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因“伯虎”与“白虎”的发音很近,而不究其详的人也都以为“唐白虎”就是“唐伯虎”的简写了;又因唐寅只在章上使用“唐白虎”,而没有文字落款,一般人看画,多不在意印章,即使看到也不当回事,都想当然地认为“唐白虎”即是“唐伯虎”的通常写法,此实在是不辨之谬矣。熟悉唐寅的朋友因为忌讳而不提此事乃在情理之中,但后世五百年中的学者、收藏家、鉴赏家对此熟视无睹,对于唐寅与中国美术史研究来说,不能不说这是一个巨大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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