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现代的《英雄》

作者：薛毅

　　时间：2003年3月26日星期三 地点：上海师大东部三教101室
　　这是我们的严副院长的把我拽来的。上星期五他在电话里说要我讲《英雄》，我说我最近咳嗽，嗓子不好，他说嗓子不好那就没办法了，但是现在讲《英雄》正是时候，因为奥斯卡快要颁奖了，不管《英雄》是否中奖，都是挺让人关注的。我说对不起，我嗓子不好，他说是啊嗓子不好不能让你讲了，不过现代讲这部电影时机是最恰当的(笑)。他一连说了三遍，我没办法了，嗓子不好也没办法了(笑)。

　　大家当然都已经知道，奥斯卡颁奖了，奥斯卡没把奖项颁给《英雄》。在奥斯卡颁奖的时候，美国正在攻打伊拉克，我的一位朋友这样写文章：“蘑菇云在伊拉克上空绽放，奥斯卡的航道却一路绿灯。”有一些导演和演员因为美国侵略了伊拉克而拒绝出席这个仪式。在3月24日那天，美国反战人士跑来游行，要求停止颁奖。当然，这个仪式如期进行。据说，张艺谋前往美利坚的时候，还留下这样的豪言壮语：“《英雄》是一部呼唤和平的电影，此时此刻，和平显得更是尤为重要，我们希望能靠《英雄》这部影片在全世界呼唤和平这个主题。”很悲壮的样子(笑)。不过，在美国攻打伊拉克后，《英雄》班底也传出了这样的悲观的态度，都打仗了，这部电影好像有点不合时宜了，不一定符合美国人的口味了。言下之意，有点惋惜，不是对战争惋惜，而是对《英雄》如今不太符合美国人的需要而惋惜。今天，我不会和大家一起讨论《英雄》为什么没有得奖，这个问题只有奥斯卡评委们才能解答，而是去讨论，《英雄》是如何诞生的，《英雄》表达了什么。

　　用一句时髦的话来说，《英雄》是一部为奥斯卡“贴身打造”的电影。由张艺谋这个中国的具有国际影响的导演领衔，由李连杰、梁朝伟、张曼玉这些具有国际影响的演员，和三年前得奖电影《卧虎藏龙》的演员章子怡主演，本来是想请姜文演秦王，又请来《卧虎藏龙》的作曲谭盾加盟，甚至请到了在《辛德勒的名单》中拉小提琴的著名小提琴家帕尔曼，请到了曾给黑泽明的电影《乱》作过服装设计的和田惠美。投资3000万美金。阵容强大。这阵容的特点是其国际知名度。很明显，这对吸引西方人的注意，冲击好莱坞是有很大的好处的。而演绎的故事，则是西方人不了解的，有所谓东方文化品味的东西。

　　我们知道，从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活跃着一群出入于中国与西方之间的文学家、艺术家，张艺谋、谭盾，就是其中的著名人士，当然，还有后来的高行健，由于各种原因，使他们的创作的着眼点是面向西方的，讲述自己国家的事情，给西方人看，希望获得西方人的肯定。大体而言，这批艺术家擅长表现当代中国的苦难不幸的经历，和古代中国的神奇文化。比如，画家们喜欢表现文革大革命时期的事情，高行健也由此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当然，表现中国当代的灾难，这种方式曾经让中国政府很头疼，也挺尴尬。甚至会采取一些措施，比如张艺谋的《活着》就遭到在国内的封杀。而表现中国古代的文化，往往会在得到西方人肯定的同时，得到中国政府的肯定。美国的时代周刊在说起张艺谋的《英雄》时，好像很理解张艺谋似地讲，他最擅长的不是拍《英雄》这样的题材，而是去表现文化大革命，但是，由于文革是禁区，所以使张艺谋不得不如此。

　　无论是表现当代苦难，还是表现古代的神奇，都是为了给西方人看，为了适合西方人对中国的想象。“东方奇观”，“看”的人是西方人。所以为了适应西方人，东方文化需要重新组合一下，也就是说，把它奇特化处理。这就和我们眼中的古代文化并不一样了。我们可以观察一下在中国举办的几次国际运动会，开幕式的演出时，会走出来皇帝、妃子(笑)，会用编钟奏一些乐曲，这都是为了让西方人看。

　　有一篇文章这样赞美《英雄》：“《英雄》是一场视觉上的盛宴。我觉得如果早些时候拍出来，《英雄》还可以拿去做申奥片。所有关于中国的符号，《英雄》里都不遗余力地再现：围棋，书法，剑，古琴，山水，竹简，弓箭，巍巍楼宇，漫漫黄沙，青山碧水，红墙绿瓦。《英雄》电影的画面，极具中国画的意境。如果不去做申奥片，《英雄》还可以去做中国旅游的广告片，或是爱国主义教育范本，的确，我相信每个看过这部电影的人都会为我大好江山，我泱泱大国击节赞叹，相信这部电影全球放映后，会加快留学人员归国效力，加大各国人民来华旅游观光力度。”(笑) 大家猜猜，这是在骂《英雄》，还是在夸《英雄》？(台下回答：讽刺的。) 我第一次看，也以为是在讽刺它呢，不过整篇文章是不遗余力来歌颂《英雄》的。

　　我们会发现，《英雄》所表现的这些中国古文化，都是被奇特化处理了的。围棋，是在雨中下的，而且是这么大的棋盘，这么大的棋子，得用大铲子来搬棋子。这很奇特（笑）。书法，是在黄沙中练的。剑，又是神奇得不得了，能把一支笔从根部穿到笔尖，还能在一瞬间把四周的一大堆书齐刷刷地打倒。更神奇的是意念武打，简直是天方夜谭了（笑），我们知道，武打本来就是华人电影的一大法宝，能让西方人看到现在的中国人有点害怕，怕中国人都是有功夫的，而用意念武打，比法轮功更神奇了。于是，我们看到了两个人，在雨中，剑和刀指着对方，但纹丝不动，伴随着古琴乐曲，还伴随着晶莹的水滴。或者两个女性，穿着红色的衣服，在满地黄叶中对打，黄叶漫卷飞舞，如同沙尘暴一样（笑）。

　　为什么要作奇特化处理呢？因为这正适合西方人的想象。我们还可以发现，张艺谋的又一个路数，他不仅仅作奇特化处理，在这个同时，会面对西方人作一点西化处理，比如，表现秦军，那阵势，不像中国的军队，倒更像古罗马的军队了，齐刷刷地站着，齐刷刷地坐下。而秦军放箭，则是张艺谋以前常用的法宝：伪造传统。万箭齐发，黑压压的一大群，非常整齐的飞向天空，再齐刷刷地奔向目标，射到门上，发出强健的抖动，这个运行轨迹，似乎不是弓箭，而是导弹了（笑），这不是我的发现，我是看到北大的一个学者这样判断的，不过后来一位朋友看了这电影后也笑着告诉我，那箭好像导弹一般。伪传统，在张艺谋以前的电影中屡见不鲜，《大红灯笼高高挂》里，挂灯笼，敲脚，就是这样。总之，怎么有视觉效果，就怎么来。在这方面，张艺谋把自己当摄影师的所有本领全拿出来了。

　　有人说：英难更像一部部精美的MTV或广告片的联播。这很有道理。在两三分钟，甚至更短的时间里，把视觉效果表现出来。这就是广告片的拍摄方法。但是，它们和电影的整体有什么关系呢？如果用这个方法拍摄一部导游片，或者用这个方法拍摄申奥片，大概更合适了。可是，我们其实看不到中国文化，看到的是，奇特化了的文化符号。是一个个符号片段，零零散散的，分布在电影里。所以，会有一个记者问张艺谋：“镜头很好，很美，可是，电影在哪里？”张艺谋的回答是：“《英雄》这部影片的强项在于使外国人更好的理解中国文化，理解中国文化中一些符号性的东西。”这话应该修改成“《英雄》这部电影的强项在于把充分奇特化了的中国文化符号给外国人看。”因为，这些文化符号其实并不能代表中国文化。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样一个目的，能拍出一部电影。而且我们不感到怎么奇怪。我们可以有很多理由为张艺谋辩护，他只有这样做，才能抓住西方人的兴趣点，也才能让西方人对中国文化真的产生兴趣。这个理由很充分，西方人确实由于这样，对这部电影产生了兴趣。不过，我们需要注意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文化被打成了碎片，美丽而奇特的碎片。这是一个后现代的景象。

　　使用后现代这个词有点吃力不讨好的。因为很容易误解。文学中，出现后现代，让我们总觉得，好像应该比现代更好一点。如果我们说我们处于后现代，那我们好像是在说我们已经超越了现代，达到了更高的层次了。我的意思不是这个。我所说的后现代，指的是这样的一种情景：一个严密的现代社会和文化被打破，出现了零散化状态，举例来说，在现代社会中，我们总要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我们得寻找生活的意义和价值，我们得知道我们应该干什么，不应该干什么，我们得掌握世界发展的方向，我们还需要有一种不断超越自我的意识。等等。可是，到了后现代，我们发现，我们没必要问这些问题了，我们也没必要去寻找生活的意义和价值了。我们可以怎么高兴就怎么来，没有禁忌了，好像非常自由，但这种自由好像失重了。每一个自我，好像都悬浮在半空中，没有着落一样。这表现在我们欣赏文化的态度上，似乎是怎么好看，怎么好玩，就怎么来，不用去追究什么意义和价值。也就是说，比方说，在欣赏图像的时候，一个现代的方式是，要从图像中看出意义来，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深刻的含义，它想说什么，想告诉我们什么，隐含着什么意思。这些都是我们要知道的。但是，在《英雄》中，我们不会这样看，张艺谋也特别强调，看《英雄》别看什么深刻含义，电影是视觉性的，好看就行了。其实，不用张艺谋教，一般来说，我们都会这样看。因为我们平时看广告就这样的。所以，在后现代，影像，是可以和意义分离的。在后现代，图像包围了我们，我们不必寻求里面的意思。

　　这一点，不用我讲，大家可能都明白。因为我们处在一个时代，我们周围的文化，迅速地与全球化接轨，在接轨中，会出现一些我们自己的文化特色，比方说《大话西游》、《流星花园》等。我们接受这些文化，文化这个词，如今是与休闲联在一起的。我们所期待的，是明天会有更好玩的图像等着我们。这种心态，是一种“历史的终结”的心态。这是一个美国学者的论点。历史已经终结，是什么意思呢？是指，整个世界就是这样下去了，资本将统一全世界，好莱坞电影，麦当劳快餐，将成为我们的生活的一部分，我们不再期待有什么新的可能去超越这个世界，去改写历史，所有改写历史的努力全都失败了，我们还能想象有乌托邦吗？不能。或者，我们应该把我们现在的世界看成一个乌托邦的世界了。

　　可是，没想到，911来了。而911,是与《英雄》的制作有关系的。911,一下让人们发现，这个世界，还有非常可怕的东西，有仇恨，有报复，有野蛮。911是一个后现代世界之外的力量对后现代国家的攻击。观察一下西方社会，我们可以发现，911,并没有让西方社会主流意识形态对自身的社会产生反思，他们用文明与野蛮的关系，来解释911事件。那么，911以后，《英雄》想表现什么呢？

　　《英雄》从2001年8月11日开机，到美国“9.11”事件发生时刚好开机一个月，张艺谋由此联想到《英雄》的现实意义：“我自己认为今天的世界充满了战争的威胁，尤其是我们正拍着电影就发生9.11这种事件，这样的一种人和人之间的敌意，我要消灭你，你要消灭我，斗争不知道哪一年会结束。我们由此就讨论到中国武功的概念，讨论到一个侠客，他是不是只要武艺高强就可以了。差不多也是借这样的一个信息传递一个现实意义，希望人们在看完后，不要只认为是一部很美丽的古装电影，打来打去。他们如果多想想，也许还有另外的意思，也许跟我们现实的世界有一点类似。”

　　而电影的发行人之一的张伟平在回答记者有关9.11对美国观众的影响的问题时点明：“子怡常在美国，她对这个问题见解很独特，她说《英雄》会给美国人一种民族精神的凝聚和振奋，她说现在的美国人需要英雄的神话。”

　　在美国的华人学者张旭东这样比较〈英雄〉和〈卧虎藏龙〉：《英雄》与《卧虎藏龙》相比，显然是要以阔大胜纤细、以强烈凝重胜轻柔飘忽，以“英雄”、“胜”、“侠士”、以“天下”、“胜”、“江湖”以集体责任胜文人情调，以体现于王者事功的道德秩序胜个体生命的虚无主义体验，这话要是让老谋子听到，一定高兴得飞起来(笑)，评价实在太高了。但是，且慢，我们得到故事里面看个究竟。

　　故事的人物，是秦王，无名，长空，残剑，飞雪、如月，历史上刺杀秦王的故事很多，《英雄》把这些侠客全抛弃，杜撰了这些形象。这些名字，很像电子游戏里的人物，而造型设计，也趋向卡通化，那表情也有一点日本的武士气味，表情有一点木(笑)，对话语言也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单调，比如“好快的剑” ，就重复了三次。编剧之一王斌在回答为什么台词如此单调时，解释说，是为了让西方人好懂一点，太复杂了西方人搞不明白。但表情木木的又是为了什么呢？我总觉得，导演给演员伸展的舞台其实很不够，每段戏之间又是断裂的，没有连续性，所以，我估计是，演员不知道该如何去表演了。梁朝伟给添上了胡子和一头乱发，好像是要显示他的沧桑感，但看上去更像卡通人物了(笑)。李连杰说自己从陆军变为空军了(笑)，总是飞来飞去的，演其他电影时挺有灵性的眼睛，这次好像总不知道往哪里看了。你可以去看一下《英雄》的剧照，你可以感觉到演员的表情，外形设计带来的卡通效果。据说，《英雄》以后会出版漫画和电子游戏版本。不知道这效果是巧合还是真这样安排的。

　　这个故事又是用无名到上殿，讲述故事，又被秦王推翻，最终揭示真相，这样的方式来完成的。有人说，这个故事的结构方式抄袭了黑泽明的《罗生门》，是否抄袭倒很难说，因为这种小说的方式其实挺多的，但我们倒可以参照和对比一下《英雄》和《罗生门》。黑泽明的《罗生门》，改编自日本著名小说家芥川龙之介的两部小说《罗生门》和《竹林中》。讲述一桩发生在竹林中的强奸凶杀案。这案子主要由三个人来讲述，但是，每个人所讲的都不一样。强盗说，他在路上看到了一对夫妇，那女的长得很美，起了色心，他想办法把男的骗到竹林中，告诉他有宝物可以卖给他，到了林中就把他绑了起来，然后谎称那男的突发疾病，骗那女的来林中，当着他丈夫的面，把她强奸了。完事了以后，那女的说，你们两得死一个，我跟着你们两中活着的一个，因为当着另一个人的面被强奸是很可耻的。强盗就把绑着的丈夫松开，两个决斗，结果强盗把丈夫杀了，可是那女的跑掉了。可是，那女的讲的故事和这个不一样。她说，完事以后她扑向丈夫，想求得安慰，但是，看到丈夫一双非常可怕冷漠的眼睛，女的杀了丈夫，然后想自杀，但是，杀完丈夫以后她跳倒池子里，却没死成。最后，是鬼魂讲述这个故事，电影中，鬼魂通过巫女讲这个故事，说是强盗强奸完后，女的在哭，强盗在一旁安慰她，表示愿意娶她为妻子，女的听强盗这么一说，仰起脸来，丈夫发现妻子很美。可女的就要强盗杀了丈夫，然后跟随强盗。强盗听完这话，把女的狠狠甩在地上，问丈夫“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个女人，是杀了她还是饶她一条命？”女的听了就吓得逃走了，强盗没追上，给丈夫松了绑，丈夫自杀了。一个故事，三种讲法，不知道真相在哪里？这三种讲法，又是通过另外在罗生门下躲雨的三个人来转述的。一个青年人听了浑身颤抖，不知道该怎么相信人了。另外一个樵夫，说这三个人说的故事都不对，是他亲眼看到这个事情的。樵夫的故事是黑泽明加上去的，原来小说没有。樵夫说的是，女的被强奸后，强盗要求女的作他的老婆，女的哭着不说话，把丈夫松绑了。强盗说，对，这事情得男人决斗来定，但丈夫说，我才不为这种下贱的女人而送命，并问女的为什么不自杀。女的惊呆了。随之大叫，对丈夫说，你为什么不杀了那强盗，对强盗说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丈夫。结果，强盗和丈夫决斗，强盗把丈夫杀了，那女的逃跑了。这个故事说完后，那年青人更受不了，非常悲哀，他发现人太自私了，无法相信人了。这个时候，罗生门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是一个弃婴，那个原来讲转述故事的人马上奔过去，把包着婴儿的衣服抢了。年轻人谴责他，把婴儿抢了过来，那人振振有词地说，家里有孩子需要这些衣服，在如今这个世道，不自私不行。樵夫来谴责他，他对樵夫说，作案现场丢失了一把珍贵的短刀，一定是你偷走的。樵夫痛苦地承认了。抢衣服的人走后，樵夫想把婴儿抱过来，年轻人问：你想把婴儿最后一件衣服抢走吗？樵夫说我家小孩有7个，加一个是一样的。年轻人很感动，说，我现在又可以相信人了。

　　这个故事，扑朔迷离，又很有张力，带一点陀思妥也夫斯基灵魂拷问的气息。一个故事，加上一个故事，再加上一个故事，层层累加，这是一种开放性的结构，也就是说，不是后一个故事否定前一个故事。而是让几个故事排列起来，说出四种可能性，而这四种可能性中，都存在着人的关系的极大危机这个主题。

　　《英雄》不一样，英雄把一个故事分三次重复叙述，它的效果是，后一个推翻前一个。第一个故事，说的是无名利用长空和飞雪之间有一夜情，实施各个击破计划。先杀了长空，再当着残剑和飞雪的面告诉他们长空对飞雪的挂念。使残剑嫉妒不已，残剑当夜与如月发生性关系以报复飞雪，也许这是最滑稽的台词了，残剑对飞雪说：“我知道你在外面看，我是故意让你看到的。我心里根本就没有你。”（笑） 飞雪一怒之下杀死了残剑，紧接着如月来复仇，被飞雪所杀，飞雪为长空报仇，被无名所杀。这个情杀故事，有意思的是，也许是三个故事里最有故事性的。但它似乎与历史毫无关系，与历史上的刺秦故事没有丝毫瓜葛，似乎是一次当代通俗剧的情杀故事了（笑）。而这个故事中，用大片金黄金黄的叶子来衬托飞雪和如月的厮杀，再用帕尔曼的小提琴――松了弦的，谭盾规定他只用两根松了的弦拉，有点不伦不类了。这个故事，与主题最没有瓜葛，但相比之下，演员的可发挥的空间倒是最大，演得也最投入,相比之下，尤其是张曼玉那种妒忌，章子怡的声嘶力竭，还有这两个女人的敌视。

　　可是，这个故事是无名编造出来的。被秦王一眼看破，这故事也就没了着落了。而且，后面再也没有能展示演员才能的舞台了，也就是说，后面的故事压不住前面的。秦王设想了一个忠肝义胆，侠骨柔情的故事，长空、残剑，飞雪都先后相信了无名，甘心牺牲自己达到刺秦的目的。这样，残剑、飞雪和如月之间，就不存在任何矛盾了。矛盾只在一对情侣抢着要献身，飞雪刺了残剑一剑，然后勇敢伏死，在这个故事里，如月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而飞雪死后，无名和残剑居然还有雅兴到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九寨沟比武，轻轻点到为止，更是离奇。

　　最后一个故事，直奔主题而去了。而这个直奔主题的故事说得非常草率，残剑、飞雪杀入秦宫，三千铁甲都挡不住，而在残剑与秦王在宫中比划一阵，一剑划破秦王后，突然顿悟，故事被拧了过来，没有任何故事所给予的逻辑性，也没有任何历史逻辑性地给拧了过来。“秦王不能杀”（笑）。秦王打天下，我们的残剑心系天下，不愿意生灵涂炭，因而放弃了刺秦，还要阻止无名刺秦。当然，我们知道，在我们的历史文化中，向来有这样的观念，秦王无道，致使生灵涂炭，而刺秦才是正义的。却被拧成了本来是刺客的残剑，成为秦王的知己，让秦王极为感叹。也使计划了10年刺秦的无名最终放弃了杀死眼前的秦王。这时候，每一次情节的推动，都与故事没有关系，似乎都是硬生生地拧过来的。秦王居然会把剑扔给无名，任他裁决。还能领悟到剑字的三个境界，领悟到最高境界是和平。通常，电影院观众席上会好多次发出笑声，第一次是残剑说“我故意让你看到的”，这很现代，与古装戏不相配。第二次是秦王感叹残剑是知己，因为这太缺乏逻辑性，太意外了。最后一次就是秦王一字一句地说三种境界，谁能想象，和平两个字是出自秦王之口呢？这和平两字，和无名一家被杀，和秦军的箭阵，箭阵中赵国写字的人纷纷倒下，怎么也没法协调起来。

　　到这个时候，故事的主题推出来了：天下，和平。

　　而天下、和平不是超越性的，不是一种理性境界的追求，它演变成了对帝国的认同，臣服。

　　中国文化在这里，几乎被拧断了脖子，天下，和平，这确实是中国文化所具备的，但却与一个暴君、一个杀人无数，天下人都痛恨的秦王，一个不断扩张的帝国，捆绑在了一起。《英雄》告诫天下壮士，为了天下而放弃反抗，臣服于帝国秩序，臣服于秦王。秦王不能杀，杀了就对不起天下。而无名是最后一个被杀死的刺客。《英雄》在这个时候，似乎是一个寓教于乐的作品了。

　　这就是张艺谋以《英雄》这部作品，对911事情的回应。美国被撞了世贸大楼，张艺谋用这部作品参加奥斯卡评比，张艺谋说，“希望人们在看完后，不要只认为是一部很美丽的古装电影，打来打去。他们如果多想想，也许还有另外的意思，也许跟我们现实的世界有一点类似。”章子怡说《英雄》会给美国人一种民族精神的凝聚和振奋，她说现在的美国人需要英雄的神话。“那么，假如作一个类比，刺客就是恐怖分子吗？ 不太像，作品的效果没让我们往这个方面去想，但是，自从911以后，确实有人把历史上反抗美国的英雄们都称为是恐怖分子了，比如切格瓦拉。那么，秦王，秦帝国指的就是美国秩序吗？也不一定，但是，张艺谋这部《英雄》要求天下人放弃抵抗，放弃暗杀，臣服于秦帝国。而美国则要求天下臣服于它。两者共同的地方是，强者建立了天下秩序，弱者必须放弃抵抗。电影的结尾打出字幕来，秦王统一六国，修建长城，护国护民。天下在强者的统治下，归于太平，归于和平。”

　　据张艺谋说：911以后，他们对剧本作了重大的修改。我们不知道原来的剧本是什么样子的。

　　要不然，作一个对比是非常有意思的。但我在这里作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发生911之前，《英雄》班底主要是想搞一个武打加情感纠葛再加东方奇观这样一个东西，也就是说，是沿着第一个故事的路数发展下去的，沿着这个路数，章子怡在后面肯定还有戏，她有戏，说明情感纠葛仍然是重头(笑)，而911以后，修改的主要方式应该是弱化男女私情，把主题像拧断脖子一样往上提，提上天下和太平。这部电影之所以如此不伦不类，是和911的冲击有关系。当然这样做是为了讨美国人的好。但是，给张艺谋十个脑袋他也不会想到《英雄》进军美国的时候，是美国进军伊拉克的时候。世界真是瞬息万变，不知道有没有导演再搞一个“六王毕、四海一”的大秦灭六国，使天下归于和平的电影？(笑)

　　可能有人要问，这和后现代有关系吗？后现代有帝国吗？后现代不是正在全球化吗？我的回答是：不对，后现代有帝国，后现代没有超越帝国，反而让帝国回来了。布莱尔的外交顾问罗伯特?库伯发表了一篇文章《为什么我们仍然需要帝国》，他把当代国家分为三种类型：前现代的、传统的现代的、后现代的。在他看来，后现代国家是可以对前现代国家进行“人道主义干预”的。有意思的是，现代性的人道主义概念又一次与“帝国”联系起来的，而所谓超越了“现代性”的“后现代”，竟然是走向帝国。同样，布什把伊拉克、伊朗，朝鲜成为邪恶轴心，当今，布什正在发动战争打击他所谓的邪恶国家、流氓国家。布什政府向伊拉克发射了2000枚导弹，据说是为了天下的和平，为了解放伊拉克人民。也许，让秦王来解释的话，他也可以把万箭齐发的场景看成是为了天下黎民百姓。

　　但是，后现代，不仅仅是帝国，甚至很多人觉得，这样的帝国秩序是可以接受的。后现代，进入我们眼帘的是图像，是休闲，是无穷无尽的琳琅满目的商品，是各种各样好看的，好听的东西。就像我们看《英雄》，总会看到里面的好东西来，刺激，很好的视觉享受。很美的图像。很美的水珠。我的一个朋友，把《英雄》全否定了，独独肯定是张曼玉的表演，因为她最崇拜张曼玉（笑），另外一位，把张曼玉否定了，但觉得梁朝伟不错。所以，我们在电影院里看了英雄回家后，还是比较满足的。就是把什么都否定了，那里面的音响效果也是上乘的。就像我们现在，对战争满不在乎，一点也不会去想，丧钟为谁而鸣，因为我们有很多流行音乐，很多电视剧，很多商品去享受。帝国在这个世界中，但我们完全可以不理会它。

　　我就说到这里，谢谢诸位!（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