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序

王挥春

　　初次读席小平的文学作品，是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仲夏的一个傍晚。那是一篇不很长的美文，从邮递员送来的《人民日报》“大地”副刊，见其1500字左右的排版，旁边是著名的作家刘绍棠和石祥的散文和诗歌，在那短短的一瞬间，确实使我惊诧不已。他作品的那种清晰的意境，高雅的格调，字里行间流露出的一种清新书卷气，乃至一种豪迈的精神，确实强烈地震撼了我。整整一个夜晚，我的情绪久久被这种气氛笼罩着，以至后来过了许多年，这篇作品所产生的美感，依然给我留有深深的记忆。

　　那是一些运用自如、且不乏写生和白描功底又经过了艺术提炼的文字。他用简练、粗放、雅洁的文字符号，用明透、诗意的色调，淋漓地描绘出一片感情真挚的乡野景象，描绘出一个遥远的黄河渡口。顷刻间，宛若山野飘来的一缕清风，仿佛还夹裹着野草花香的气息，顿时沁人心脾，恍若隔世。于是，一种纯净且超越的精神境界便在我的心中升华。“江山本如画，内美静中参，人巧夺天工，剪裁青出蓝”。此乃成熟与自由的境界啊！好一个出众的年轻人。

　　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牧歌式的田园风情，这种朴厚单纯的田园风情离我们实在太远了。在这纷繁喧嚣的现实世界里，一些人为了物欲，在贪婪无聊的风气里浸染着，沾满了平庸的世俗气，掩盖了本来纯真的灵魂，没完没了地追求那永远无法满足的“财富”，忘记了我们的周围依然还有着许多美好的景色和事物。当人们自水泥浇就的格子里头昏脑胀地劳作时，却丢失了人类本应享有的悠闲和自在。一些人的双眼往往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精神仿佛永远在无知中徘徊挣扎，竟然忘记了何为美，何为真，何为善，甚至模糊了幸福的感觉，这其实是一种悲哀。然而，席小平身处京城，却能独居陋室，冷眼静观，用他的心灵在这尘土飞扬的世界里去找寻那份残存的美，消失的真和渐渐凋零的善，并将其喧嚣浮躁的现实生活情景在其作品中荡涤一新，给人留下一片心灵的纯真与恬静，确实难能可贵。

　　读他后来的作品，如散文集《天湖的男人女人》，艺术散文集《梦里千回》、《移动的爱》，乃至报告文学集《人生启示录》，摄影集《西部风情》、《悟》、《欧行漫记》等。虽然这些艺术作品取材也来源于我们熟悉的生活，乃至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泓清流，一道幽径，但字里行间却孕育着刚韧的气韵，透露着非常意义上的精神特征，甚至包括那些异域风情的作品，也意境非凡。在他创造的艺术作品世界中，每一篇佳作，每一个部分，不同的题材均产生出一种梦幻般的情景。看似离我们很近，实则距我们较远，却又极易与我们构成的环境和文化产生共振，每每从传统中走来，却又充满了现代气息。显然，这是一种被大大艺术化了的情调，是一种被大大丰富了的与众不同的意象。“一朝风月，万古长空”。显然，席小平是用心灵在构筑他自己独特的艺术世界，他是有意地让时间永远地停留在一种有限的空间里，使空间成为一曲永恒的乐章。这正是他这些年在文坛、摄影、美术评论、新闻界脱颖而出的原因，也正是他这种追求的因果。

　　有人说，席小平的作品有股文人气。这和他的阅历、修养，和他的多才多艺有关，这种文人气的来源和他的出生、生活及他对生活的体验有关，这是他超越程式特立独行的精神折射。“雄浑洒脱，悟我两忘”，他是用自己特殊的感觉方式，将蕴藏在心灵深处的生命情感，尽情地释放出来。

　　他的作品取材多为城市一角、京城胡同、四合小院、皇城根儿、老城墙、大槐树，也写山川、河流、荒原、雪景、草原、绿地。在这些作品中，他最能将读者从小世界引向大世界，从有限时空引向无限时空，让人敞开心胸，游目流观，让人去寻找“天人合一”的精神契合，让人去仰观天地之大，体察人间美好之魅力。正如中国画的意象形体结构一样，其实他的这种文人气，这种文人情结，就是在创造一种艺术独立的文人风格。他的这种文人风格，看上去并无法度，实质却法度极严；看上去并无规律，却很有规律；看上去并无情理，却情理十足。很显然，如我们这些年已古稀的老画家一样，他也是在追求一种“大象无形”而又结构精到，变化精微而又统贯整体，大智若愚而又韵味无穷的理想境界。就象船子和尚当年在诗中所描绘的“千尺丝纶才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的情景一般，分明就是一种灵秀、清新、豪放、典雅、亮丽的审美情操。这正是席小平他们这一代壮年人还依然保留着的一种对人文环境、审美渴念、美好理想的追求。常言：“胸中藏宇宙”，才能“笔下走风雷”，所谓“再现其外，表现其内”，“远取其势，近取其质”，靠的就是这种形神兼备的意象。这标志着席小平的艺术已步入了成熟的阶段。

　　当然，也有人说席小平的艺术作品有股乡野气。是的，他的作品题材许多是农村、农家的小景。如《我的“小王村”》、《荒原行路》、《父女之间》、《还我故乡一湖清水》等。文中那些清凉透明的湖水，沧桑敦厚的古镇，零落萧条的残荷，破败的寺庙，孤立的枯木，老旧的小桥，果实累累的秋景，绿遍原野的春色，一望无际的草原，炎夏的风，寒冬的雪，清澈的小溪，还有那薄雾轻抚的山村和劳作归来的农妇等等，无不透过其笔端宣泄着浓厚的情感，并将这种情感郁积于心，付之于笔，归之于纸，显之于眼，振之于自己的灵魂。虽然这些乡村小景每每是原始的、古老纯朴的，但那种复苏的生机和觉醒的灵魂却是随处可见的。当他把对自然、人生，对周围的一切真情实感，经过了寂寞而痛苦的思考，再溶化进作品中，这些作品中的山水草木，便拥有了生命的血液，具有了思想的力量。在这里，人已不是超越一切的高等动物，也不是自然界的一分子，他与那些树丛、野草、房屋、流水一样，已处于平等地位，已没有了任何优越性。这是一种避免人类固执与偏见的见识，是一种超然而智慧的见识。他认为，艺术的真谛就是要到生活中去寻求答案，去寻求突破和超越。大西北的长期生活，给了他无限的营养，茫茫草原的壮阔，西北高原的朴厚，化为他艺术的灵感。在甘肃生活时，面对那“一片令人神魂飞扬的天地，雄浑连绵的祁连山，金黄黄的麦田，白云尽头蠕动的羊群”，还有依稀传来的牧羊老汉的“兰花花”，还有山西生活时那天连地、地连天，一望无际的红高粱，他真的有些醉了。确是“有天外之片心，然后有惊人之妙笔”。他终于冲出了自己的羁绊，打破了自己的旧有模式，有了新的超越，他终于写出了自己的心声和对这片土地的春恋之情，于是，一批优秀的作品和著作相继诞生。

　　在这些作品中，他独处静室，与世无争，我行我素，自取其苦，而又自得其乐，乐中有爱，乐中有恨，乐中有泣，乐中有叹。在这里，他的表达是真实的，也是哲理的。从他笔下流出的沧海桑田，阴晴冷暖，草榭茅舍，溪流小壑，均风格独具，亲切感人。在这些作品中，不时可见他的胸怀，见一种空蒙的始终追求的意象表达。他似乎在传达一种信息，一种对现实的深刻思考，一种对灵魂深处的冲动，一种对生命永恒的企盼。

　　何海霞先生在谈到山水画的创作时，曾精辟地说：“得山水之形，不如得山水之胜，得山水之胜，不如得山水之魂。”如今的席小平已是著名的作家、摄影家，文艺评论也建树颇多，可谓得山水之魂。尤其那本四十多万字的《总编辑心语》，既纵横挥洒，大刀阔斧，又浸润、空灵、清疏、旷远，有其德，有其位，有其才，犹如“杏花春雨，杨柳轻风”，大有天地清籁，诗肠鼓吹之感。与时代同步，同世纪和弦，每每给人深刻的印象。

　　作为领导者，也作为作家、职业记者和高级编辑，席小平广交朋友。这些年，在办报之余、创作之余，他为许多书画家朋友写了相当数量的评论和其它艺术题材的作品。这是出自一个作家和职业记者之手的美术书法评论，但我认为他有资格。这不仅仅因为我们是忘年交的好朋友，有如父子般亲同手足一样的友情、真情、真诚和真挚，我深深地了解他的人格、品格，了解他的艺术修养和具有的专业能力及驾驭美术理论的实力，更重要的是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关注他的作品。我经常在深夜的长灯下阅读他的作品，经常会久久地凝思，为其作品独特的构思和技巧所吸引，被其作品中的那种热烈的情感所深深地打动。艺术创作直接反映作家的思想情感，反映时代的大变化。这些年，读他的作品，总能在平常中发现异常。尤其那些非常优美的散文，总能以一种好奇、敏感以及心灵情绪的内在潜流携你一起投入生活或大自然的怀抱，在空阔旷无、清新幽深的境界中，使你的心灵与大自然一起云卷云舒，使你在生活的勃勃生机中，感到一种生命活力的跃动。

　　《岁月如歌》，这是席小平艺术追求的一种真实写照，也是他艺术成果的一种展示。如今的他，虽然又一次踏上了新的征程，开始了一段更加重要的新的领导经历，但从来都不言放弃，不愿墨守陈规的他，定会继续努力和奋斗，在艺术创新之路上定会继续探索。我相信，这位刚过知天命年龄的壮年人，这位与我志同道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在精神、艺术、道德、品格、文化、艺术、修养方面均为上乘的隔辈人，通过不断的努力和实践，定能有更大的发展，定能取得新的更加辉煌的成就。

　　《岁月如歌》，它不仅显示的是现实中的风光美景，更再现了一个完美洁净的世界；它不仅讴歌的是一批书画精英，它所要表达的更是一个时代意义上的大美。就以此文代序

　　　　　　　　　　　　　　　　　　　　　　　　　　　　　　　2005年3月30日
　　　　　　　　　　　　　　　　　　　　　　　　　　　　　　写于北京东城翔云斋

　　 席小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