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的、现代的、个性的
——观王挥春老先生的现代花鸟画系列

作者：席小平

王挥春作品

　　我原本是一个作家，但常常会谈到绘画。每到此时，就会用文学的思维和语言去表达自己的感受。换句话说，如同其他作家一样，我会毫无例外地，习惯性地将文学作为一种比较，尽情地去表达自己对其他艺术，特别是对绘画艺术门类的评价。在我看来，这不仅是一种职业习惯，或艺术偏好，更是一种艺术的领悟和责任。

　　这些天，几次翻阅王挥春老先生的花鸟画册和系列新画，我都在思考一个话题，都在做着这样的对比，乃至夜不能眠，寝食难安。我一直在进行一个偌大的假定，即作为中国的作家、艺术家、美术家，面对21世纪的世界文坛、艺坛、画坛，应该有何建树，有何创新和创造。中国的文学、绘画、乃至整个艺术，怎样才能走向世界，应该为世界文学，世界艺术和绘画做何贡献。这本是上个世纪以来，特别是八十年代以来文学界、美学界、绘画界一直在探索和试图在解决的一个重大课题。

　　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初写《大唐的太阳，你沉沦了吗？》大声疾呼中国的敦煌学家、美术家、美学评论家，尽快投身传统绘画的研究和抢救工作开始，到90年代中期我再写《大唐的太阳　你没有沉沦》。虽然经过二十多年的奋斗，中国文学、绘画和艺术领域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敦煌学也早已成为了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具有了真正的世界意义，我心中的那些个颇多担心在许多方面已有了很大的改观。但是，从根本意义上说，传统艺术现代化，民族艺术国际化的真正格局并没有完全形成。尤其在绘画艺术领域，画家应该如何继承传统，如何实现思维更加开阔，境界更加崇高，形式更加多样，题材愈加拓展，技法更趋创新，语言愈加个性，更富想象力与创造力，更富时代精神风貌等诸多方面，还存在着许多的问题和不足。艺术发展的程度和水平依然参差不齐，艺术发展与现代社会的要求，尤其国际化的标准依然存在着较大的差距。

　　观王挥春老先生的系列花鸟画，却使我为之一振，再次生发出《大唐的太阳你没有沉沦》的感慨。我敢说，他是用自己的举止行为与艺术风范，全面地、立体地续写和解说了中国传统绘画如何走向现代，中国画如何走向世界这一硕大的命题。在这个文化、精神嬗变的年代，他十分成功地在传统和现代之间，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在有法与无法之间，在精神与特质之间，进行着有机的结合。“身在行内，心在形外”，面对着丰厚精深的文化源流，面对着古今浩瀚的笔墨世界，面对着复杂多变的现实生活，他苦苦思索，辛勤耕耘，大胆地创新，勇敢地突破，近乎完美地实现了自己的艺术理想与艺术追求。他使我一下子想起墨西哥诗人帕斯在获取诺贝尔文学奖时，许多世界级艺术评论家对他的赞美：“那是一部完整的历史，那是一部完美的史诗，那字里行间充满了拉丁美洲土著文化的理想与精神，那通篇充满着浓郁的现代神话色彩。”如同这部史诗一样，他由此也使我想到，我们所有的文学、艺术和绘画，对于今天来说是多么地需要重新注入这种博大的民族文化精神，悠久的民族文化传统，独特的民族艺术风格呀。

　　民族的当是世界的，世界的必然是民族的，这是一个符合规律的艺术真理。当然，有人会说，看一幅画，乃至几幅画，甚至几本画册，给人的感觉如何并不重要，并不能代表什么。但我认为，绘画作为一种视觉艺术，感觉与联想毕竟不是一种对立关系，毕竟有所关联，重要的是不能忽略这些作品中产生的美感、联想和愉快，所表达的那种特定的思想和精神内涵，尤其作为大师和名家的作品就更有其特殊的意义。作为一代名家，王挥春老先生很好地解决了这一文化精神的传承，因而他的作品使人产生深深的美感和联想。观他的系列花鸟画，不仅有强烈的艺术感觉，会产生强烈的艺术感染，而且有一种浓厚的民族精神的冲击感。
文化究竟在哪里？这是时下人们常常提起的一个话题。尤其当传统成为“传统”而渐渐“沉落”，“眼下”语境又伴随着“兵荒马乱”的江湖气客观真实地存在的时候，许多艺术家均为此困惑。作为皇城根底下成长起来的一代名家，王挥春老先生以其遒劲的风骨与酣畅的笔墨，雍容豪放的气度与神采飞扬的魅力，高屋建瓴、雄浑遒逸、奇趣横生、精妙绝伦地回答了这一重大的命题。

　　这是一项伟大的贡献，他充分的体现了艺术家昂扬的人生姿态。“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难道不是艺术家的一种精神与境界吗！

　　作为北京画院的一代书画名家，王挥春先生很早就拜汪慎生、谢艺飞为师，之后又拜中央美院教授陆鸿年为师，并在徐悲鸿素描工作室系统学习与工作。1987年，正当他的艺术如日中天时，他拜在了刘海粟大师的门下，并成为入室关门弟子。丰富的生活经历及广受大师们的教诲与指点，使其作品题材极为广泛。他除擅长写意花鸟画外，山水、人物、动物画方面均有非常突出的建树。

　　何谓绘画？《广雅》云：“画，类也。”《尔雅》云：“画，形也。”《释名》云：“画，挂也。以色彩挂物象也。” 其实，这一直是中国美术界关注的一个现实话题，也是每一个有抱负有责任的绘画家需解决的问题。王挥春老先生以丰富多姿的其物、象形、色彩，形成了自己凝炼、生动、气韵弥漫的花鸟画文本。看他的画强烈地流溢着一种传统精神，浓烈地凸现着一种人文关怀，现实地展示着一种审美情趣，浓厚地表达出一种现代的感受。确是其继承与发展，创新与创作，想象力与创造力有机结合的结晶、确是其物象、象形、色彩有机结合，形式、语言、笔墨有机结合的结晶。当然，更是一种全新的突破。在这里，其物、象形、色彩已仅仅成为一种语言表达形式，“若有一笔是画也非画，若无一笔是画亦非画。”那“白云上”的一片灿烂，那“荷塘”中的一阵温润，那“水葫芦”下的一息墨香，那“苍山阔野”中的一缕文思，那“群鱼乐”中的一片鲜活，那“群鹰腾飞图”中的一种锐气，确是一种物象表达，一种象形表达，一种成功的笔墨和色彩的表达。然而，细细阅读他的画，则会产生出许多完全不同的感觉。“失去的当失去，不该失去的绝不能失去”，让精神漫步于历史的长河之中，却让想象驰骋于波澜壮阔的现实生活。看那一片“艳秋”，一片“塞北奇观”，一片“晨雀”的美景，乃至那一片“鹭乡春早”。那重重的笔触，厚重的墨色，那大片的留白，那整幅作品“空、冷、静、净”的气氛，浓厚的禅味。时而纵横涂抹，恣意挥洒，为所欲为，视一切法度和传统于不顾；时而又平心静气，细细描绘一种细致情感，朦胧意向，高雅的格调，乃至一种禅心意向。“春景烟云连绵人欣欣，夏景喜木繁阴人坦坦，秋景明净遥落人肃肃，冬景昏霾翳塞人寂寂。”观此画令人生此意，如真在此景中，此画中，使人思景外意也。如古人云：“可见青烟白道而思行，见平川落照而思望，见幽人山客而思居，见岩洞泉石而思游。”可见此景、此画的美妙之处，可见此画、此景的意外妙处也。这细细看来的感觉，娓娓道来的诉说，完全无了传统的类、形，也无了挂物象的色。难怪美学家们一再执拗地重申，好的画之所以珍贵，不仅在于画的本身，更贵在画中所表达的思想内涵，所展示的精神意义。显然，王挥春的画完全达到了这种美学家所规范的标准。有位外国朋友在看过他的画后曾有这样的留言：“这完全是一种东方的文化和哲学，在这些作品中，我分明看到了古老中国五千年的文明，看到了一个伟大民族前赴后继不屈不挠的开创精神。那种作品中蕴含的思想，分明就是一种悠悠岁月中不变的民族文化本质，分明就是一种在人类的变革中价值失落时、‘春华秋实’的精神回归。我为这些艺术而震撼，我为这些艺术所打动而流连忘返”。

王挥春作品

　　作为一个作家，也作为王挥春老先生多年的忘年之交，我有幸能经常系统地领略他的艺术。可以说，他的这几本画册，尤其近来的一批写意花鸟画，无论从思想，还是画技，均达到了一个很高的层次，均具有很强的人文特色，体现着一种全新的美学原则。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人，能有如此的创新精神，能在不断的继承中，不时地开创出一种崭新的局面，用一种具有现代眼光的视野，具有世界意义的气魄，不时地发现和寻找到属于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的一个个童话，在多种文化的冲突中，高超地运用手中的画笔，将我们民族文化中许多优秀传统，精美绝伦之处，充分地展现出来，这实在是一种难能可贵，一种不可替代，一种重要的历史贡献。在我看来，只有那些既具有深厚的文化艺术功底，扎实的绘画技能，又能够深入地领略和掌握我们这个具有五千年悠久文化的精髓，持久地深入到我们这个民族灵魂深处的艺术家，通过生活与艺术的洗礼，通过血和泪的交融，经历过爱与恨的缠绕，生与死的考验，才会真正领悟到我们这个民族精神的伟大，民族传统的真谛，民族心灵的崇高。进而去成功地完成一种表现，完成一种描绘，一种发自心灵深处的讴歌。我想，王挥春老先生真正地完成了这种表现与描绘，达到了这种心灵讴歌的境界。

　　艺术的目的在于创新与创造。对于近现代中国画家来讲，无论持何种艺术观，进行什么样的艺术实践，都要面对如何在传统的基础上，创造出中国画的现代形态这一历史课题。这是衡量近现代画家质量的基本标准，是衡量近现代画家成功与否的标准，也是衡量中国画能否走向世界的基本标准，甚至美术史家撰写近现代历史时，也大都以此标准作为写作的坐标。因而近现代百年的中国画史，就几乎成为了一代又一代画家不断使中国画走向现代的历史。将王挥春老先生的绘画艺术，放入这个历史线索中去观察、阅读、品味，会产生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意义。

　　很早便对宋、元、明、清绘画源流痴迷，很早便对古代文人画笔墨与精神进行过深刻的研究，曾经成为王挥春老先生花鸟画艺术的文化根基和创新平台。诸如邓春的“画者，文之极也”，黄、王、倪、吴的“逸笔草草，平淡幽真”，“不求形似，聊以自娱”，徐渭的以气取胜，八大的以韵取胜，吴昌硕、刘海粟的以书法入画等，均启迪过他的艺术，给了他以丰厚的营养，形成了他以色彩坚守文人画传统笔墨精神，以笔运色，在单纯中又求丰富、厚重，既讲究典雅而富贵，明丽而沉健、注重写实美的传统风格，又注重装饰变形特点，追求色彩方面变化夸张的风格，使其绘画富有了一种浓郁的现代装饰美风格。进而形成其独特的笔法、墨法、色法、水法，使笔墨、墨色、水墨成为浑然一体的表现手段与魅力传达，从而凸显出在“传统出新”之路上的一种开拓精神。

　　他的花鸟画布局简练，意境深邃，色彩典雅且富神韵，文化意蕴厚重而表象轻灵，笔与墨、墨与色、水与墨之间，法度与自由之间，理性与直觉之间，被一股自然流动的生命气息所贯通，意象因而生机勃勃，即灵动含蓄、苍润浑厚、气象郁勃，充满着朗朗乾坤之气，又豪气冲天、挥洒自如，泼辣中见严谨，奔放中见俊秀，堪称中国现代花鸟画的精品之作。无疑，他标志着中国花鸟画的一种有意义的突破，标志着当代中国花鸟画画风的一种前卫、引领和某种转折。

　　美学家徐恩存说：“只有拨开艺术浅层的浮云，深刻领会艺术深层的意蕴，对艺术的内涵具有了游刃有余的洞察与耕耘之后，绘画家才能够攀登在绘画语言的巅峰上，建构他所感知的艺术世界，去确立其生命与艺术的家园。”王挥春老先生正是这样一位拨开浮云将传统融入现代，作品中散发着明确的清新、浓艳的韵致、婉转的情思、笔墨的诗意与挥之不去的余韵，而在作品的深层，则分明又体现着一种与古典美感相联，直面现实生活，深入绘画艺术内部的勇气。那分明也是由厚重的文化底蕴，深沉的民族精神，崇高人生境界的追求所支撑着。因而他的作品就时而色墨交融，水墨淋漓；时而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时而则又笔墨酣畅，大气磅礴，纵横驰骋，苍茫错落，挟风雨已现雷霆之势，驾乾坤极具惊心动魄之奇。诸如象“天山白鹰图”、“威振山岳”、“雄鹰翱翔图”等一批新作，便是其中的代表作。这些个创作，充满了磊落坦荡的真文人本色，作品中洋溢着凛然的豪气、大气与霸气。从这些作品中，能使人清晰地看到传统中国花鸟画的精神，看到当代水墨画依然具有的蓬勃气势，及现代写意花鸟画的创新风格。艺术境界更趋高尚，艺术个性更加鲜明。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苍海。王挥春老先生是成功的。他的成功不仅在于长期生活、创作的北京画院这一中国绘画的“最高”艺术殿堂，不仅在于他处于《湖社画会》社长这一历来以名家、大师引领的高坐，更在于他在绘画艺术方面所形成的无法否认，无法替代，连那些造假高手也无可奈何，无以模仿的艺术境界。这种境界使他纯粹的个人感受和个人对生活的体悟，上升为一种艺术理念，一种艺术精神，一种对艺术的丰富和永恒的追求。古人说，艺术的本质，是用有意韵的语言去开发人的心灵自身的，是以气韵、情致去扣击欣赏者心灵的。所以自古赏画便有“曰神，曰妙，曰能”之说。于是艺术为社会增加了文明，为人类增加了文明感受。而历史与人生的文化依存，则使艺术作品进一步深刻下来，丰厚下来，从而成为人们感情的凝炼、境界的升华，和精神的铸造。我想，王挥春老先生的成功，尤其对中国现代绘画、现代花鸟画的贡献正在于此。

　　仿佛依然记得，还是那位美学家徐恩存说过的一段话：“凡大画家，都有自己对生活和艺术独特的理解，都有自己切入文化潮流的独特视角，都有自己在艺术中的独特表现。”显然，年以古稀的王挥春老先生是为数不多的那些个具有独特理想，独特视角，独特表现，自觉于这个远大目标的艺术家，他是在终生追求中奋然向此目标逼近的那一小部分特殊的人。事实上，历代大师们最感人的品质，就在于一方面不断否定自我，另一方面却又依然坚信自己的追求，坚信自己所创造的艺术。这一品质的由来，绝非凭空和易事，他是一种在漫长岁月中，上下求索的结晶，更是一种在艺术和精神的征途上远行的不竭动力。

　　记得邓白先生十几年前向著名花鸟画家何水法先生求教时，曾有这样一段对话：“现代许多青年人都喜欢追求西方现代流派，而你为什么仍坚持从传统的基础上创新？”何先生很坦率地说：“中国画是中华民族文化传统的精华，继承和发扬民族传统，是我们坚定不移的信仰，任何时候不应有所动摇，信仰传统，就是爱国思想的具体表现”。在我看来，这正是王挥春老先生屹立于民族绘画的峰巅持久不衰的重要因素。

　　诗言志，画写韵，画如人。当绘画家用手中的画笔，将自然之美，文化传统，时代风貌，人的精神酣畅淋漓地书写出来时，这样的画一定是名画、这样的画家也一定是大画家。

　　愿王挥春老先生的绘画艺术能成为时代主流，愿我们的民族绘画再多一些这样的创新与创造。

　　　　　　　　　　　　　　　　　　　　　　　　　　　　　甲申年8月1日清晨6点
　　　　　　　　　　　　　　　　　　　　　　　　　　　　　　写于北京中关村

　　 席小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