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 季

作者：席小平

　　赫尔辛基不知是离赤道过远，还是太阳远远地躲在山脊的云层背后不肯出来。于是，有了漫漫长夜，有了大雾弥漫，也有了持久的冰天雪地。

　　当地人称这种季节叫暗季。暗季占据了秋末和隆冬的相当一段时间，一般有三四个月之久。我们中国人对夜往往有十分精妙的描写，诸如“漆黑”、“乌黑”、“黢黑”、“黑乎乎”、“黑魆魆”、“黑黝黝”，直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极至，对雪和雾也有极为形象和夸张的描写，提笔便有“雪飘如絮”、“大雪纷飞”、“浓雾弥漫”、“香雾空濛”，如此云云，一泻千里。然而，赫尔辛基的暗季并非如此，虽然天空并无星星，但并不漆黑与混沌。当你站在饭店高层的窗棂前向外眺望，看到的并不是近在眼前的浑然黑雾，视力可以放得很远。你可以看到，在城市的边缘，在黑郁郁的松林的顶端，在湖泊和山丘的背后，在太阳升起和降下的地方，天际总呈着一种浅浅的黛色，仿佛在昭示人们，光明距离你并不遥远。

席小平摄影作品

　　过去只知道有白昼，并不了解世上还有暗季之说。而在我们中国人的印象里，白昼往往属于那个骄阳似火、无风无雨的季节，属于那片沙漠化的土地。在作家的笔下，“白昼则是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落了叶的树，黑了枝的线条，睡了的房子，黑墙的三角和斜面，除此都是雪白的了。夜，不是黑的概念了，白得朦胧，白得迷离，是一个古老的童话，一个单纯和朴素的木刻版画似的境界”，因而便成了中国人追求宁静的一种向往，一种理想的梦境。暗季从何说起呢？

　　过去从未听说暗季这个词，也不知道暗季为怎样的季节，只是到了北欧，到了芬兰，当飞机一直追着太阳飞行、突然从阳光明媚的万米高空急速地扎入那片阴云，稳稳地降落在赫尔辛基的国际机场，顿然见窗外已是夜色茫茫，鹅毛大雪漫天飞舞，金发碧眼的人流从身边穿梭而过时，才仿佛感到了暗季的存在。

　　难道真像诗人笔下的抒情：“是上帝的偏执狂爱，将灵魂分解，造就出如此这般的风采”，“还是地球过度疲劳，趁机停止自我运转，任全世界追逐的脚步，去踏碎大地持久的睡眠。”何来这样的想象？其实暗季就是一种存在，如同春夏秋冬，这阴晴雨雪，如同天地万物，这地球星星月亮一般，就是这宇宙间的客观存在和客观规律造就了自然的缤纷色象。夏日，阳光直射，白昼缠缠绵绵，太阳终日不沉。冬季，阳光转移，暗季来临，这里便终日处于漫漫长夜。从此，雪花飞舞，白雪皑皑，密雾浓云，雾霭沉沉。扑朔的神秘感，空寂与厚重的肃穆感便伴随你度过一个漫漫的冬天。

　　不见天日的半载阴暗，终日大雾弥漫，冰天雪地，这在我们中国人的心目中是不可想象的，这漫漫长夜该如何度过？但对芬兰人，这暗季对他们却十分珍贵。黑夜是丰富多彩的，在他们的心目中，仿佛有多少黑夜，就有多少柔情；有多少雪雾，就有多少心绪。

　　在这样的季节里，虽然几乎分不清白天与夜晚，成天穿梭在雪花与灯海间，不时撩开重重云雾，企盼着巡天而返的太阳能够甩脱雪雾当空垂照，心中确有一种期待。但当你受尽了没有阳光、没有光明的煎熬和蹂躏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如同那些年在日本的东京，从早到晚，无论走到哪里，进学校、逛商场、登公车、入地铁，还是在穿梭的车流、络绎不绝的人潮中，都不会感觉浮躁、嘈杂、空虚、不适。甚至第一天到赫尔辛基，刚刚走出机场，尽管气温和北京相比一下子降了近20度，黑沉沉的天空布满阴云，寒风卷着雪花迎面扑来，我却又一次有了那种感觉。那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使人永远留恋与回味的心境。在芬兰，在北欧，那些天，那样的心境，我不时地重复着。

　　眼前真有一幅画面，真有如步入了一片浮云，雪花飘飘，云丝缕缕，一路清新。城市、村野、森林、湖泊、山顶远远地隐在云雾里，雪花袅袅地飘来，轻轻爱抚你的脸颊，温柔整个地弥漫于空间，一切又回到那片宁静，一切又重现那股清幽。好迷人的一幕，好浪漫的使人永远倾心的一刻呀！一切均在飘飘悠悠，无牵无绊的情绪之中。

　　多么令人痴迷的暗季。其实在芬兰，这样美好的季节，根本用不着任何人有任何的担忧。当然，在你首次看到这漫漫的长夜，看到这完全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冰天雪地时，不免会生出几分忧虑，但你很快会发现，就是在这个终日不见阳光，几乎每天都有几场风雪，几乎24小时都需灯光照明的环境里，芬兰人却生活得十分平静，工作也非常有序。在他们的城市里，许多天你很难看到一个警察。不像在北京时的情景，下点雪，政府就要出人出资，将马路洒满盐水，交通部门也要加大警力，大呼小叫车辆与行人注意安全，医院里则不时要接待摔伤的病人。在芬兰，在这样的暗季，马路上的雪，下了化，化了下，常常是厚厚一层。同样也是车水马龙，却很少有车祸。公路上从早到晚一年四季都开着路灯，司机有法定的速度，车距有法定的要求，司机只要行车就必须开灯。商店里人来人往，却异常安静，饭店的餐厅、路边的酒吧不时透出几分都市人的闲适；城市中心的公园，时时有如迎接魂牵梦绕的节日，不停地展示一番风景。而城边的海岸，则任那暴涨的潮水狂情泛滥。海鸥大声地喧叫着，海浪花激动的童心在欢笑地放纵着。

席小平摄影作品

　　好一派暗季的北欧风情，如此撩人情思，荡人心魄，仿佛使人茅塞顿开。难怪去过北欧，特别是去过芬兰的友人，都会有一种灵魂的震颤。在这块至诚的土地上，在这个抛去喧嚣的暗季中，每个人的心灵都会经受一次洗礼。从北京出发时，在芬航直飞的班机上读书，见诗人张万舒六年前便写下了“海的风景都是人体展览，赤裸的体态赤裸的灵魂，赤裸地拥抱赤裸的大自然”。如此逼真、形象、鲜明，发自内心地歌颂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赞美这片从未知晓的时空。我仿佛忽然晓得，暗季，原来在你充满宁静、平和、温情的性格里，却同时蕴藏着慷慨与倾泻，创造与快乐，激情与奋斗；在你那神秘与空灵的画面里，却分明也充满雄浑、宏伟、寥阔，还有极具张力的色彩与节奏。难道这便是暗季？这便是芬兰吗？

　　在瑞么古城堡门前的一片翠绿的草地边，寒风中，几名赤着头打篮球的年轻军人曾经引起我的注意。那是一些普通的军人，但看上去很健壮，英武中颇见素质。在他们的身后，一边是那条通往芬兰湾和波罗的海的运河，他们的军舰就静静地停靠在河边的码头上；一边就是那座古老的城堡。和芬兰这个国家一样古老与持久，这个城堡建设了800年，被侵略者破坏和毁坏了800年，但依然保留到了今天。绿地的斜侧面是一片看上去并不豪华，甚至有些陈旧的营区，显然这是他们的驻扎地。这里的下午和黄昏并没有多少区别，轻雾低低地压在天空，一片无涯的寂静似乎弥漫了整个城市，使得天水交接的四周，肃穆无声。街上行人极少，几乎无过往车辆，只有那些军人的呼喊及篮球不时地撞击地面的噗噗声，显得既乏味又单调。我站在绿地边，站在这茫茫的暗季里，久久地凝视着他们，思索着这个国家800年里经受的屈辱，进而又想着这10多天的旅程中留下的美好记忆，尤其对照芬兰人那种谦和、平易、忍让、乐哉的性格，我的心仿佛陷入了一种疑虑，竟然无解脱的快感，“弱肉强食”这个词总在我的脑海萦绕。回到饭店，什么都未顾及，便拿起刚刚冲洗完毕放在桌上的照片，望着眼前那一副副素不相识，却十分亲近与友善的面孔，我的心灵深处仿佛流出了汩汩的清泉，圣洁的感情仿佛在昭示着我，这确实是一片今生今世让人永远留恋的土地。

　　哦！暗季，难以割舍的分离。

　　　　　　　　　　　　　　　　　 　　　　　　　　　　　　　　　　1999年12月2日
　　　　　　　　　　　　　　　　　　　　从丹麦哥本哈根飞往芬兰赫尔辛基回国的前夜
　　　　　　　　　　　　　　　　　　　　　　 获北京写作文化艺术节一等奖（2000年）
　　　　　　　　　　　　　　　发表于《人民日报》、《环球时报》、《北京日报》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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