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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的太阳 你没有沉沦
作者:席小平
曾经压抑过许久,就陷人忧虑与企盼,人生中度过的一段时光,仿佛沉落进凝滞的景致,那百次、千次苦苦寻觅和等待的滋味,禁不住总带有几分深沉。
一
因为只是在暮色中,并没有看清过他们的脸,仅仅是听到了几种声音,生硬的中国话,便实在是无法去寻觅。时间久了,纷繁的思绪,渐渐化作一条遥远的小溪,开始变得模糊,记忆中只留下一片早来的秋色,绵绵夜雨中被紧紧围困在寒冷中的一个自我。但是,徘徊中,朋友那一声“太痴情”的挖苦,几句几乎已找不到来源,也寻不见去路的言语,却总是清清楚楚地响在我的耳边,想要忘掉也是不可能的。尤其于那依旧的悠然中,无意间见着那篇《大唐的太阳,你沉沦了吗》的载文,亲耳听得声声被秋雨击碎,俨然一种无所顾忌的笑语时,我的心紧缩着。难道中国的西域文化,真的要由外国人来研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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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小平海外摄影作品 |
几乎忘记了两天前,生平第一次见那景色时,心情是何等的激动。那长城虽然比不上京都长城砖石相砌的坚固,难有更多想象中的韵味。依稀间却可见的一股残存的气势。大漠,长河,夕阳,故人,我疾步于烽火台的残垣间,挥毫写下:长城,祖先的形迹,永恒的哲人。
然而,仅仅于须臾间,我的情感陷人了一种困顿。我知道,这是一种刺激,一种带有感情色彩的强刺激,尽管不同于那暮色中的纷纭。“中国的作家、画家、考古学家,你们在哪里?你们难道听不到大西北在殷殷呼唤吗?你们难道看不到古西域文化在向你频频招手吗?你们为什么不去写、不去画?我们灿烂的大汉、大唐的太阳,难道你真的沉沦了吗?”就像车轮碾过心胸的痛楚,于久久的漠然中,听到这声声呼喊,我忽然感到,那几乎所剩无几的楼台也要坍塌了,心随即堕人极度的沉重中。事后我才懂得,我并非就是要感旧空回首,“残壁醉题重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有意于故地寻找点刺激,还不是好男儿一腔热血,无国无己,强国立身,以图报国吗?所以对那听来和看来的言语,有意与无意间生出的分量,就感到了一种羞辱与压抑。因此,便对着长城,对着旷野,对着那沉默中的西域,一直从黄昏到清晨,眼见的一轮太阳终于艰难地冲透云层,于那红艳艳、水淋淋漫延而去的朝霞中,见着那位也是来自北京的画家时,我便失声地哭了出来,不知何故,回眸中,我发现,同行的十几位朋友眼里也都滚着泪花。
二
“给!”一只摊开的大手出现在我的眼前,瞬间,有如一个古老的巨人,举步走来。慌忙中,只见得面前立着一个高大的身躯,及至我蓦然抬头仰望时,心中便产生了一种惊异。应该承认,我对生活中许多往事的漠然,正是从那个秋雨的黄昏开始的。并非失却了对生活的兴趣,仅仅是赋予一种专注而已。诸如这些年兴起来的西北风、敦煌热,青睐的心绪会不时地困扰着我,然而,即便在这股卷起来的风潮、热潮中,人们于争相的蜂拥中,又有谁能理解我那颗曾经被损伤、压抑了许久,且颇显失落的心呢?
“给,这是给你的。”一只大手又伸了过来,手掌中放着一张入馆的票。我似乎一下子从持久的漠然中突然走了出来。“哦,是您?”像回到那片朝霞中,瞬间,我的眉宇间迸出一股惊喜。他看上去有一米八五,一双极富个性的眼睛真诚地望着我。看得出,他已完全懂了我的心情。我知道,在这最后的时光里,购票显然已不可能,何况已是下午。“快进去吧,否则来不及了。”说完,他便匆匆离去。好一阵激动,匆忙中,我竟然忘记了道声谢谢。不过,就在我飞快地跑进美术馆的那一刻,分明记得,于众多的人群中,他那长长的具有艺术家风度的黑发,一副严重烧伤、依然不失真情的脸,却格外清楚地映现在我的脑海。以至尽管时间过去了很久,在此期间,虽几经努力,也一直未能同他再次见面,但就凭那瞬间的记忆,却使我竟然从茫茫的人海中,一下子便认出了他。
仅仅是一次偶然的机遇,只是在晨光中,家门前一座普通的立体交叉桥上,于悠然的漫步中,便发现了他骑一辆发旧的赛车,满满一袋子工具,好大一个画夹,依然是那样黑发长长、行色匆匆。真想叫住他,然而,那车流,人流,转眼间便将他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真像办错了一件大事,心里有说不出的愧疚。尽管从那天开始,整整一个月,我几乎天天都去桥上寻觅,也未见其踪迹。久之,便产生了一种沮丧。
一天,无意翻阅一家大报,在一张很大的照片上,发现了他。照片的画面是一尊《月》的雕塑,下部由基座组成,且层次分明。上部是6个弯弯的月,似乎都有自己的轨迹,而又彼此相依,一个个争先恐后,共同托起一轮圆月,不停地滚动着。那情景,恍然一种“月有阴晴圆缺”的意境。在那《月》的基座旁,他很自如地站立着,没有言语,没有微笑,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啊!月如其人,人如其月!”一种顷刻间产生的浑然一体的感觉,使得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古人常说的这句话。从而将它的涵义,在我脑海中很快地放射出来,自然又形成了一股冲击波。“啊!”又是那个黄昏的秋雨,又是那几声无法寻访的生硬的中国音。不过,这一回我的心情平静了,平静得连自己也无法形容。就如同那个漫漫的烟雨之夜,突然一轮红日奇迹般升起,见其理想和可能仅仅在分秒间成为现实,心中自然就有了一种欣慰。后来,在亚运村五洲大酒店,又见那六根布满汉唐图纹的大柱,在北京和珠海见其《云》、《水》、《山》、《树》、《陆海丝路》、《江山颂》,我久久地伫立在《血肉长城》前,时逢十月,且位于历史博物馆的前大厅,我似乎开始了解了他,从此也就渐渐地懂得了中国的画家、作家、雕塑家们。于是,就像真的又见着那轮依然燃着火焰、并未沉沦和陨落的大唐的太阳,欣然的心情便急剧地升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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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小平摄影日记(交河故城 2003年8月) |
三
“给,这是给您的。”似乎又是在那座难以忘怀的殿堂前,然而,这明明摆在眼前的环境,熟悉的声音,尤其那张递过来的照片,终于还是将我强行从记忆的幻觉中唤醒。
他叫李林琢,中央美院壁画系的副教授。也许和那个秋雨的黄昏有着难以割舍的联系,他的为人和艺术,乃至物质和精神的全部组成,都使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此,在持久的追寻中,我到底还是享用了他的汉唐艺术。我写下了《月魂》、《补天的彩虹》、《丰碑》。不久,又收到一封国外来信,信中夹着一张很大的照片,照片的画面是巴黎国际艺术城。在几座极威严的建筑前,来自世界各国艺术名家的作品,有如电影长镜头一样,渐渐地延伸开去。人生中有时是很不公道的,往往把人分成了等级。无论你以为有意无意,承认还是否认,其实,原来就存在了。然而,人们一旦步入这些艺术,往往又忘记了国籍和等级。管你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你是穿着高档西装,还是穿着中国自产棉布服装,待遇都是一样的。使人们高兴的是,在众多艺术和艺术家之中,人们竟然潮水一样涌向这位中国的残疾人画家。多情的瑞典姑娘,千里迢迢专程来巴黎拜师,眼神里透着一种真诚。有位法国艺术家本是个孤高的才子,然而,他却一手指天,一手指画,竟然表现了一种虔诚;也有人想用金钱将他挽留,但是,他却以为,汉唐艺术的根在中国,因而留在异国便毫无意义。
一个初夏的夜晚,正值北京作协举行笔会,看完那封来信和照片,我便静静地坐在宾馆的大玻璃窗前。突然,我想起白日里窗外的东山梁上,不时地走过的农夫、牧人,有的牵着驴,有的赶着牛,有的骑着马。于是,我久久地仰望那高高的、很远很远的山梁。不久,我就见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大大的,通明通明。又过了很久很久,太阳升起来了,又是圆圆的、红红的,瞬间就放出了耀眼的光。
这大唐的太阳,中国的太阳。
获中国新闻奖副刊银奖(1994年)
获北京文化艺术节优秀文学作品一等奖(1994年)
发表于《散文》,《散文选刊》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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