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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之间
作者:席小平
父亲,是一个极神圣的概念。只因那天生的血亲,就维系着每一个人,纵使生活有千变万化,也难超脱的情感。
我这一生,和父亲在一起生活很短。尽管有愿望,曾数度努力,甚至做过物质上的诸多准备,均囿于种种原因未能如愿,故每每地想来总有几分惆怅,几分不安和彷徨。神经也就经常地处于敏感和脆弱中。
父亲居住的地方是一个偏远的小镇,自然也是我的出生地,故可谓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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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父亲在一个小单位供职,常年奔波在外,虽极度辛劳,养活这四口之家仍很勉强。我十岁那年,小镇闹瘟疫,母亲病入膏肓,不久就过世了。因夏日炎炎,邻友们帮助安葬了母亲。等父亲从遥远的地方赶回,迎接他的是母亲的坟茔。我没有看到父亲掉泪,只见他呆呆地站立了很久很久。不知何故,至此我心中便深深地压着一种迷惘,直到如今也难以解脱。
父亲终究还是没有再娶,日复一日,依然四处奔波。不过从那以后,他每次外出归来,都要带一些好吃食分送给我和弟弟,每次均要蹲下身亲亲我们,当然对弟弟要分外一些。
父亲是不善多言的,尤其母亲逝后就更孤僻,时常一人长吁短叹,眉宇间多有愁容,呈闷状,偶或酗酒,发作便不可避免。
那年夏末,弟弟病重,为其安全,我忍痛中止了学业,父亲听说后,不问其由,便对我施加了武力,以至我鼻口出血,他方才颤微微住手。事后我知父亲曾为之懊恼,有过悔意,然我那颗受伤的心总难抚平。久之,渐生出一种偏狭,时不时和弟弟相比,心里会有几多卑微,总想有一天能渲泄。于是,便拼命读书,以求能有出头之日。
机会终于来了。有一年,部队来小镇征兵,那年月,北边正有战争,身边的一些青年颇有惶恐,惟我竟瞒着父亲悄悄报了名,本想试试了事,谁知却意外地被录取了。父亲气得大碗大碗地喝着闷酒,声言再敢提当兵一事就要对我……
然而我还是上路了。父亲骂我是不孝之女,说从此和我断绝父女关系,我判定父亲是不会来送我了,悻悻中确信自己注定要做个凄凉的人儿。汽车开动了,隐约中从老远的山坡上我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不知是高兴还是苦涩,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我是爱父亲的,尽管已经有了那个极难补缀的残缺。父亲也是爱我的,虽然限于种种历史和传统、精神和思想的桎梏,但我深知。
时间一晃就是二十多年,辗转中我读了大学,有了一个舒适温馨的家。在此期间,我几次回小镇探望父亲,言谈中,父亲原谅了我。然而,惟少有信来,这使我迷惑,常为之苦恼。前年父亲退休,本想请他搬来居住,以安度晚年,不想连去三信无回音,直到我突病住进医院,去电报才将他催来。出院后,总想尽一番女儿之心,谁知他竟突然提出要走。我怔了半晌,怀疑是否在某个方面怠慢了父亲,或是照料不周,岂料他却喃喃着说出几句让人心酸的话来。
我呜呜地哭了一场。我理解父亲的心,也理解所谓金窝银窝不如咱那个鸡窝的涵义,可父亲为什么私下要说“宁愿看儿子的屁股,不愿看姑爷的脸”这样的话呢?这使我始料不及。一时间,一种隐隐的疼痛在我心中急剧地放射着。
父亲终于还是走了,走得义无反顾。虽说事后也来信表示歉意,一再声明他在小镇上和弟弟一家活得满惬意,可我还是不无遗憾,往往想起他那疲劳瘦弱的样子,总会从心里沉沉地喊一声,父亲,我是您的女儿!
写在我的好友王静之父去世那天1987年2月5日
获中国新闻奖副刊银奖(1991年)
发表于《北京日报》,北京人民广播电台文学节目配乐播出并发行录音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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