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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断想
作者:席小平
不知从什么时间开始,真就觉得累了。
完全是平常光景,突然就很沮丧,疲倦极了。仿佛天和地都在拼命走动,生命似乎像矮山边斜过来的夕阳,已到了尽头,总想起那些蜿蜒曲折的日子,会感到窗外有暴风雨,天空有闪电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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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小平摄影日记(天池 2003年8月) |
并不是非要记着那感伤,记着那被风雨拍打过的日子,明明知道斗转星移,人事代谢,人生转瞬便逝去了。而摊开稿纸,抬起沉重的笔,却无一次不是泪眼汪汪。人真的会经常步入感情荒漠吗?佛家所言,“生”只是暂时来到这个世界,“暂时”当何论?难道因暂时,便可随意地欺骗和玩弄真诚?人,真是渺小得很,竟然对这种未成形的都市文化,束手无策,就能无奈地卷入了拜金、贪婪和功利的阵营。面临着精神分裂的种种表现,自然与生存、奢侈与淳朴、梦幻与现实、灵与肉,往往都处于一种难以选择之中。于是,随着长时间的奔波,本来已疲倦的身躯,便随着压抑、苦闷中的心情,很快劳累了,想着要倒下了。
生活业已具象和琐屑得让人生厌,迫使人们对生命的解释仅仅是匆匆上班,匆匆下班,匆匆社交,匆匆入眠。偶尔沉浸于闹市的灯火之中片刻,在丛丛高楼之顶,踩着梅花桩,寻找公园里的长椅,试图消停消停。其实,每一块稍稍扁平的石头上,都已栖息着疲惫的男女。于是,又是一种情绪,一种现代都市滋生出来的情绪,体面的外表,卑琐的内心。
平日,来回地穿过那几条熟悉的街市,听着公车的铃响,顾不上彼此相撞,拥挤着,玩命地拨开人流,春夏秋冬,雪天、雨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了夜晚,雪亮的车灯,从正前方横冲直撞压将过来,懵然间,会有一种失去方向的感觉。进得家门,邻里吵,孩子闹,楼外的夜市,小贩的叫卖,即使坐在台灯下,记着那些不知何时才能记完的日记,也难以安静。每每往事如烟了,竟搞不清自己曾冒过多少傻气,这种傻气还准备冒多久?捏着那支已经用惯了的小龙金笔,看一眼案头横陈着的稿纸,愣怔一程赶着一程。直等到夜深万籁俱寂时,才能缓缓走上阳台,拖着孤独的影子。唉!安宁,想象和企盼中的安宁……
山谷里是很美的,似乎意念间真的有一只羚羊,踏着嫩绿的草坪信步走来,飘逸中透着几分潇洒,如烟云一样浮游于渐渐弥漫开来的绿茵之上,突然从远山的空灵处,传来一阵阵声响,是小羔羊在寻找?还是异性带着颤音的呼唤?偶一回首,偶一凝神,这瞬间便成了永恒的回想。
终于走出城市,远离尘嚣了。我坐在山顶的石块上,眼睛死死盯着团团在天空中悠然散步的白云,好苍茫的世界,如一首无字的牧歌那样辽远。夕阳挂在天边,一群飞鸟伫立着,似有些荒唐,竟然怀疑山顶上有众多名字,鸟们在不停地阅读,或许名字里有我,读懂了,它们便欣然飞去,渐渐消失在黄昏的天际里。鸟们是飞向自由的世界去了,那里有神圣的殿堂,没有士兵把守,遍地跳动着迷人的金色。
人生的意义仅仅在于追寻一种自由和安宁吗?昨日里听一位教师讲,她在西北的高原发现一种现象,海拔4000米的绿野上,不见一只蜜蜂,遍地盛开的格桑花,是由苍蝇完成授粉的。奇特,难道是高原赋予了苍蝇价值?她的话,使我突然顿悟到,为何神农架河谷间那对红蜻蜓,横竖就不愿离开那朵飘浮着的花,宁愿被水流冲走,粉身碎骨,也紧紧依偎在花朵间。我痴痴地问同行的朋友,朋友回之淡然一笑,看来,朋友之精明在于预见有一天,我会悟出这其中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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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小平摄影日记(吉昌 2003年8月) |
人生原本就是一个谜,一个处在圆形中的谜,过一段就会走回来。喧嚣也罢,安宁也好,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虽然生活时刻亟待人们去创造,但久在喧嚣中载沉载浮,也确实需要寻觅一块土地,不断将尘心一洗空净,能够以愉快的心情,饱满起热忱。否则,人这薄小可怜的肺叶,久长在城市硕大无朋的脏腑里,接受一种严酷的熏陶,忧患之至,便会有窒息的感觉,反抗是必然了。
记不清有多少回,面对人生的酸涩,曾数度悲哀过,确实感到累了。别看往常一副假模假样,好生潇洒,但两行热泪,却往肚里无声地流淌。大海边,沙滩上,黄昏的暮霭中,深夜的月光下,精疲力竭中,我独自伤神。是为了自己?为了别人?说来也无啥惭愧,还是对这块土地爱得真挚,对这项事业爱得深沉。无有半点逃脱的心理,使命与责任,即便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心中那片渔火也终不熄灭。
那天,这夜晚楼台上的宁静真像我远离闹市,站在高高的山顶,沐浴片刻的宁馨时,明知这风景稍纵即逝,却坚信足以抵销往日那份无时不有的卑琐了。于是,顿觉神清气爽,信心十足了。
1992年4月于北京安贞西里
获中国新闻奖副刊银奖(1993年)
发表于《北京晚报》,《青年文学》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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