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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与石榴树
作者:席小平
我站在门口,小院花盆中含蕾欲放的一株石榴树。
好久了,其实我时时在想,何不为我的小院与石榴树做篇文章?假如没有这小院与石榴树,没有与它们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岳父能永久留驻在我的记忆里吗?
说不上是种什么心绪,像个十足的迷茫者,独独徘徊于黄昏的暮霭,清晨的荒野。半年多了,纷繁的内心无有一刻不在彷徨,是想留住?还是为了一种真诚的敬慕?抑或是热爱?怪怪的缘由儿时时压在胸口。泪水潸然,心仿佛处于持久地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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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小平摄影日记(天山 2003年8月) |
“好大的雨”,我简直忍不住喊出声来。今年的雨季来得早,下得长,像是有意似的,又应了那句话:“六、七、八月的龙是活龙、飞龙”,偏偏今天又是我的生日。吃惊了,“难道真的于那冥冥的遥远里天人会有合一?”明明无法捕捉的,我却单单有种感受,模模糊糊的含蓄,十几年以前似的。
那时,岳父说这句话时刚好站在小院门口。在我的记忆里,那小院几乎谢绝人入内,就是兄长姐妹们也无一例外的。
静静地,傍晚早早关闭,清晨很晚才打开的小院,于那一尘不染的幽寂里,和我们那个杂居了五、六户人家,墙外游人如织,商亭遍布,街市间夜夜笙歌不辍的前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时的我,正是在这喧闹间读书、写作,咀嚼着人生的苦闷,享受着人间的甜蜜,一切都那样平淡无奇。
人是怪得很,为何这飘泼大雨中会突然想起那小院?想起那几株让人一见便生出许多感慨的石榴树呢?岳父于去年已离我们去了,我也搬出了那小院。
“请进来,从今天起,你可以随便出入这个小院了。”像是听错了话语,懵懵中,我竟不知如何是好?吃惊地抬起头,痴痴望着岳父慈祥的面孔。啊!今天是我的生日,恍然间,我想起了那个龙的笑话。“这盆石榴树是送你的,要好生待它。”我又是一惊,激动的泪差点儿滚落下来。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家里谁人不晓,岳父视石榴树为生命。有一年,不知谁家的孩子翻墙进来,摘走了他未成熟的石榴,他难过了很久呢。
其实谈不上什么高级住宅,小院极普通普通的,一条夹缝般的过道,行走足足十几米,方可入得院门。
小院不大,生就得委屈,坐南朝北,像个受气的孩子,被人紧紧包围着。那来自西南、北面别人家灰色的高墙,森森地林立着,挡住小院好大一片光明。只有东墙凹下去一块,每天清晨,太阳从那个缺口进来,阴暗的小院,像注入了生机,顿时明亮活泼起来。
岳父常常坐在南屋木制的长椅上,边轻轻抽烟、品茶,边透过竹帘,细细观赏院中央那几盆悄然染着馨香的石榴树。那些可爱的小精灵们,像懂得主人内心似的,即便在这样的环境,竟也生得个个俊俏,虽谈不上怎样的婀娜多姿,色彩斑斓,却也时时洒着一片明丽。那团团红色,株株果叶的错落、间杂,有如一种创造,颇耀眼夺目呢。
从前,岳父并不住小院。那时,他忙工作,忙大事,像父辈们一样,颇风光了好多年呢。他的出身虽极具辉煌,家族同那个民族一样,从遥远的草原来,京城一住就是几百年。但很少见他谈起那些听来便使人震惊的先祖。这一生,他做过许多事情,归宿在一家知名度极高的医院。他做事极为认真,离休时已七十岁,去世那天刚好八十八。人说这个年岁好,吉祥,是喜丧。
岳父在那个小院整整十八年,深居简出,那样隐居的离休生活,对一般人仿佛太漫长,会无端生出许多枯燥。然而,岳父的生活却极富规律,他喜好养花,尤其钟爱石榴。他说:“石榴乃益种,有播种就有收获,对人体大大有益呢。”为此,每到中秋,他拿来那些视若珍宝的石榴,供全家人品尝,也送一些给朋友。但花盆树木整个地送人,却从未有过的。
踏进岳父家门,我正在读一所大学的中文系,见我日日夜读,不时于院中和门外昏暗的街灯下,甚至长久于那处小院西边立交桥的草坪。他赞许中呈着深深地担忧。许是妻子排行老小的原因,他对女儿那种钟爱,几乎蔓延至外孙身上。如有别人突然“冲进”小院,那将是严峻的,唯对我们全家,似有一种默许。从我接过钥匙那天,小院几乎成了我的天地。小院的那份厚重、朴实,那喧嚣间透着的宁适,特别是那些使人兴奋的石榴树,一次又一次为我的作品带来了浓浓的情感。
岳父一生喜欢清静,做事从来不许家人搅扰。那些年和现在不好相比,京城住房几乎家家都很紧张,能有这么一处小院,能每天伴着自己心爱的花草,嘈杂中享受这么一份难得的清幽,实属老人家晚年的福分。我从未敢奢望,有一天也能分享这份安宁,能伴着那石榴花的馨香,日日笔耕。
然而,整整几年,岳父将那块视若宝地的小院,几乎全部给予了我。见他常常一人孤坐,很晚很晚才归来,不安的情绪久久徘徊于我的脑海。我深知老人与安定之间的关系,便想着如何撤出小院。
我知道,岳父是在用自己的年华换取和支持我的年华,望着他瘦瘦的背影,我的心在发颤,两眼模糊了。我发誓绝不让老人失望,从此,拼命奋斗于那个小院。直到我带着石榴树搬进新居,岳父始终恪守着诺言。后来,他几次来家,有一次竟然住了四个月呢。他依然按时读书、阅报,精心帮我护理石榴树。妻子说:“石榴树已有了儿子、孙子。”儿子说:“外公为我们培养了石榴家族。”而我,正是于那些石榴树的相伴中,一次次激情勃发,春夏秋冬,小院与石榴树像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内容,迎着大自然的晴雨表,给我以充实、慰藉,为我们全家带来美满、幸福。小院与石榴树,与其是岳父送给我的珍贵礼物,不如说是我们全家精神的依托。
去年秋末,一场缠绵的秋雨过后,岳父病倒了。等我赶到医院,人已在昏睡中。夜深了,兄长们再三劝我回去,我还是执意留下陪床。清晨,岳父醒来,见我和小女坐在身旁,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一个病危中的老人,竟然谈兴颇足,又一次谈起那小院,谈起那些使人动情的石榴树。
不久,我去了海对面的一个岛国。当我盼着归程,下飞机直奔医院而来,岳父已离开了人世。家里人都很悲伤,长兄哽咽着告诉我,老人家合眼前一直惦着我,惦着我那部即将出版的散文集,“喃喃”喊着那小院,喊着那些心爱的石榴树。
岳父火化那天,我回到了小院。失去了主人的小院,笼着一种森然,像行进在阴阴的山谷,我不无惊惶。于是,我四处寻觅,忽然,在初冬的墙角,发现有一盆石榴树依然泛着绿色,我的心一惊,一丝安慰掠过心头。石榴树,你还留着一团绿色。明年你会开花吗?你还会挂满红红的又香又甜的石榴吗?你会的,一定会的。
雨越下越大,望着那株在风雨中花蕾舒展的石榴树,我的心处于深深的思念。
写于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八日生日
获全国优秀散文一等奖(1995年)
发表于《北京日报》,《散文选刊》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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