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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鸿教授在"首届广州当代艺术三年展"
艺术委员会和策划委员会会议上的讲话
广东美术馆
2001年6月23日上午(录音整理)
哪里都一样,做一件大事情,都需要多方面的参与,就像我们这一个展览,因为这事情不仅牵涉到一个馆,一个城市,甚至一个国家,牵涉很多问题,所以很多层次的参与,提出建设性的意见,对一项重大的工作是很有必要的。
关于办一个这样的展览,从我自身来说,大概是从去年就开始思考,而馆方,可能会更长了。我与馆方的接触,是由于梁洁华教授提供了一次到中山大学讲学的机会,我得以与广州的许多朋友见了面,也就开始这个展览的设想。中国近些年的发展很快,城市的发展也很快,在世界的地位越来越高,这些都在艺术上得反映,这就产生一个问题:如何把中国新的现象新的艺术提高到学术的高度上来讨论,建立一种有计划、有条理,具有互动性的机制,健康的,而不是乱遭遭的,封闭性的私下争论;建立一种国际上能共同认可的能和国际接轨的又有自己的语言,而不是完全说外国话的操作方式。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们就要做一些不是说原来从没有做过的,但我们必然要做一些更新的试验性工作。正因这些共同的想法,我和馆方开始了接触,做些新的设想。
现在选择"十年回顾"这样一个主题做为今年和明年的工作,是有一种特殊的时空的考虑。我想我现在把一些大概的框架给大家解释一下,细节的问题,譬如整个事情怎么做,图录怎么编写以及与社会的互动就需要大家提出建议了。
我想先谈一下精神,这二天我们定出这个题目,是可以看出策展委员会是从国际性的角度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原来的"双年展"、"文献展"虽然好,容易让人接受,我们是做"文献展",但考虑到它的中文含义,以及这些词语都是外来语而并非产生于本土,这二天,我们经过讨论,觉得这个词有必要再升华一下,从很被动,在别人的框框之下超越出来,于是就有了"工程"这个词。有时候一个新词,一个新概念无法让人一下子就接受,"文献展"这个词一开始大概也一样。但如果做得好,经过一段时间别人也就会承认。我们考虑到种种可能,大家也提了很多方案题目,最后定格在"工程"这一个词上。"工程"这个词非常本土化,非常中国化,外国没有这个词。"工程"对我来说也满新的,但是最近些年,国内有很多"工程",什么这工程,那工程,把这词庸俗化了。我们考虑"工程"这个词是很严肃的,它包含了一种集体性和延缓性,这次展览,对馆方来主,只是一个工程里的一部分,一次尝试,一个开始,以后随着时间、地点、条件的成熟,就可以完成工程的其它部分。"工程"这个词在英文里,是一个重数,是包涵着系列的意思。对于艺术界来说。这是一个新词,所以大家觉得有点怪,其实"worken"与"文献展"在英文里是有点相像的,但它是中国的,现在的。虽然大家认为这词有点用烂了,但我们可以重新解释,如果我们从几年举办一次,慢慢就形成了规模,形成了"工程"。我想那时可有就不怪了。对于这具体的展览,它拥有一个亮明的主题,容易引起关注,这也是我们要用一个新词的理由之一。当时我们考虑这个题目的时候,一开始都比较直接,用"回顾"或者"回顾与期望"这些惯用的词,但大家还是觉得太过陈旧,没有个性,缺乏挑战性;后来又想到"重新解读",这个概念大家觉得比较好,因为一个展览本身就是要对一种现象进行"解释"。这个展览包括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包括这些东西,尤其是牵涉到实验艺术这一块,"解读
"就更加重要。这次展览的目的,很大部分就是希望能够提供一个"解读"框架,为以后的研究打下一个基础,将来在这个基础上就可以进行很严肃的学术探讨。以往的个人看法,或者流行的词语,都希望通过这一次机会重新审视一下,给予一个历史的观注。现在来谈十年艺术,有一个距离感,当时的实验性从历史的角度看,是否还成立?有些可能已没什么意义。可是有些东西可能很有实质性。我们通过这样的解读,可以把它提升出来,有一个重新思考,从新看待的学术问题在里面。关?quot;重新解读"的另一个意味,就是现在很多大的现代艺术展往往在国外举行,对于这种现象国内的批评家都提出了意见,像去年在"上海双年展"的研讨会上,很强烈的一个印象,就是关于解读的主体和解读的权力问题的讨论,谁来解读,在哪解读?中国艺术家走向世界只能通过像威尼斯双年展或者卡塞尔文献展这样的专题展览。有这些展览,从我角度来看,这是好事情,因为它帮助中国艺术家走向全球,它至少起到一个介绍作用。但由于种种原因,看起来有点垄断。这些展览的策展人的经历、知识背景,还包括那个地方的观众,因此为一个展览做出的一套选择,出于特殊原因,它可能只是选择者的需要。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请本国的策展人或者出去的但对本国的经验比较了解的人来做这事,让他们来解读中国10年的实验艺术,就是要把原来的解读的主体、地点、环境做个变化。这样整体解读的内容就会不一样。我想重新解读的含义应该包括,不但对原来国内的实验艺术和不同的批评做一个积极的反应,也是对国外的对中国实验的解读的重新解释,当然,并不是说我们这个解释就是对的,我们只是做一个基础,为未来的批评和理论提供一个参照。
我在国外教书已很多年,为什么现在越来越卷入国内的实验艺术,是因为国际上对中国的现代艺术的了解太少,把现代的中国等同于古代的中国。让世界了解中国的艺术,办展览是很重要的。所以我们这个展览至少要达到这样一个效果,那就是想了解中国的现代艺术,就必须从这里开始,这资料和作品都具有极强的史料价值和学术价值。我们这个展览不是以广州为界线,而是要以广州为始,走出去。过去这种展览都是由外往里走,现在我们能不能做一个很严肃的展览,让它由里往外走?这个方向感很重要。
现在我再把一些具体的问题谈一下,一些是代表个人的看法,一些是这两天策展委员会讨论的结果。首先是展览的范围,10年是第一个圈,这比较好理解,就是从1990年到2000年,第二个圈就是这次展览,我们只做国内的,不做国外,像"上海双年展",它是国内国外一起做,但我们这次只做国内的,国外的可以留在下一次或其它展览;第三个圈就不大好划了,我们这次做的是"实验艺术"而不是"当代艺术","当代"一词是绝不能代替"实验"的,因为"当代"更多是一个时间性的词,它与"古代"相对,"当代艺术"包含其它许多艺术种类,而我们这一次把展览定义在"实验",就是要避免与"当代"一词混淆。"实验"一词也有很多歧义,在国内、国外有很多类似的词,譬如"先锋"、"另类"、"前卫"或者"非主流"。而"非主流"、"另类"这些词就不符合实际了,像实验艺术在国外早就进了主流的艺术馆。"非主流"、"另类"、"前卫"这些词更多是代表某些艺术家的个人立场,他们保留这样的精神是很可贵的,但它不能代表整个艺术的潮流,"实验"一词较中性,我也一直用它,它不带有太多的政治、意识形态的成分,融合性很大,从内容到形式,从语言到媒介,从展览的方式到展览的空间都可以做试验,它有很强的概括力,都是试验,广泛一点来说,什么艺术种类都是在做试验,一种是传统内部的试验,一种是在传统之外的试验,传统内部的试验是指在某种传统的画种里面进行不断完整化,完美化的实验,这一届的实验艺术展就不包括这些;我们包括的是有些类似国外的威尼斯双年展、光州双年展、圣保罗双年展、或卡塞尔文献展的选择作品的标准,它们注重的是一种传统之外的试验展览,注重的是在传统之间的重新定义,传统之间的画种、表达方式、审美趣味的相互打破,包括所谓的艺术语言形式的创新,它就不是某种画种或语言的完美化。
另一个问题就是--我要强调,我们这个展览,它不是一个地下展览,一个圈子的集合。地下的形式对于先锋艺术最初的发展可能起着很大作用,但我们现在必须超脱出来,与社会大众结合在一起,我们为什么要以双年展或文献展作为基本模式进行中国式的修改,就是这种模式本身有很强的大众性。这些年,世界上的展览有一个很大的变化,就是这些展览基本上不在欧美的艺术中心,这种展览一般是在一些比较边缘的城市,在市政的支持下,一下子就进入公众的视野,在当地和国际上产生很大的影响,特别是当地的知识层,学生、艺术家、知识分子都会从正面或反面来认识参与这个展览。在经济上,它一般得到市政的支持,因为它会产生很大的经济效益,比如圣保罗的双年展为它的市政经济带来很大益处,卖东西的,开画廊的都给带旺了;再比如光州,这城市原来并不出名,但经过几个展览它也变得在世界上很有名气了。所以关于实验艺术和它的展览的原来认识要打破,它不是小圈子式或者地下式的,它是很有社会性的。
打破公众对实验艺术的偏见,一方面必须与媒体结合,做些正面的宣传,不要因为个别的行为或者一些捕风提影的理解扭曲了实验艺术的形象,另一方面还需要艺术家和专家们的努力,多办一些展览,多做些解释,通过这些正常化的渠道,通过一种机制,慢慢让公众接受。一种新的语言,大家一开始觉得有些奇怪,难以接受,这是必然的,这种现象,经过我们的努力,就能够消解它,让大众慢慢学会欣赏。在具体操作中,现在国外的大型展览是用一种在艺术品旁边打上解释或者用录音、录像来帮助观众理解。
随着国际化的进程,现在国际上的双年展和文献展出现了一些危机,许多国家和艺术家急着到世界各地参加表展,而这样的展览随着经济操作成分的增加,艺术像赶场似的,一个展接一个展,有些艺术家语言又不通,走马观花,这样的展览,有多少事情关于艺术本身的?还有现在的策展人的权利很大,这就出现了一些艺术家按照策展人的意愿去做作品,这是现在大型国际展览出现的一些问题。可以肯定,一个国家、民族,它本土、本身的问题在这样的展览中还是难以得到很好的展示。当然我现在也没有一套很多的解决方法,但希望我们这一次,把中国的经验和中国艺术家的作品放到一起,在10年这样一个范围来审视、解读,本身可能就是对国外大型展览对现实的脱离的纠正。
在艺术史和艺术研究中,越来越不满足就是谈现代艺术只有一个现代艺术,说穿就是只有一个以巴黎为代表的西方现代艺术史。现在许多学者都认为必须建立一个多元化的现代艺术史,各国特别是有实力的国家的艺术史学家都在力图建立有别于欧美的本国艺术史。当然我们并不能靠一个展览就建立,我们此时只是在打基础,希望以后能慢慢地建立能与西方对话的,有我们自己发展的内在逻辑的现代艺术史。
现在来谈谈这个展览的一些实质性的问题。这个展览主要以主题性的安排为结构,而不是很枯燥的时间发展顺序,让艺术本身与现实的问题结合起来。展览分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是现实与回忆。回忆可能很近也可以很远,这部分总体上是关于时间的体现,艺术家对不同历史阶段的生活、文化的反思。第二部分是人与环境的问题,人与城市之间的关系问题,这其中包括城市的消失,这一点,现代艺术家好像很敏感,等一下我们看资料就能发现这一点。第三部分是本土与全球,它包括多方面,有些作品很直面中国与西方的问题,有些艺术家却是超越这种对抗的思路,比如做一些形式的探讨,利用很传统的手段做很现代的作品,这
本身就是一个很全球化的问题,并不是一定是关于国际政治的。 这次展览的场地,最主要就是馆内空间和馆能利用的空间,要把所有的空间都用起来。
这次展览还抱括一个对国内的展览来说是比较新的部分,就是加一个影像部分。国外很多人在探讨实验艺术的边界的问题。影像与建筑都属于视觉艺术、视觉文化。所以在这一次的整个展览的构思上面,我们把影像都考虑进来。如果这展览到时能出国,它肯定很能吸引观众,当然在操作上可能会增加些难度,这需要我们各方的努力。
关于研讨会,这个研讨会希望吸收以往的研讨会的经验,我们必须鼓励一些比较严肃的研究,避免过多的套话、表态,对于一些艺术作品、艺术现象我们可以跨过10年的界线,在更高的高度来研究和论述。
比较关键的问题是图录。展览里面不能展示的东西图录里要有,而图录必须是为"重新解读"的"解读"提供一个完整的文本。一个展览不管时间多长,它必然要结束,而图录它要长时间留下来,它要为以后的研究提供齐全的文本资料,以后的研究还必须在这个基础上往前发展。关于图录的结构,前面当然是前言、序语,以及馆方和艺术委员会的介绍或致谢之类的文字。然后第一大部分是有关展览的资料,就是把这次展览的作品编排出来,这是传统的做法。但是每个作品旁边的注解,要具有历史性,它不是孤立的,我们希望有一个持继性,能看到艺术家的反思、创新。在这个图录里面,选择作品的说明要把这个体现出来,这次我们不是从艺术家角度来选择,而是从作品的角度来选择,这一点与双年展有很大的区别,双年展是先选艺术家。这个展览具有很强的学术性,注重的是一个作品在艺术史中的价值,一个艺术家可能有许多作品,但我们一般来说肯定要选他比较有代表意义的东西,譬如他早期的一些作品,即使不够成熟,但假如它代表那个时代,那我们就会选择它。第二大部分以文字为主,请国内的一些艺术研究者写一些比较透彻的文章,这些文章大概有十篇左右,要能概括这10年实验艺术的全貌。这些文章要有很强的史料价值,不要把太多的个人观点放在里面,这一部分很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以后在做九十年代的中国艺术研究必须以这本书来作为基础,这是第二部分,内容比较重要。第三部分是材料性资料,包括大事记、重要艺术家的文献。这本书就是由这三大部分构成,当然第二、二部分比较重要。我初步的想法是这本书做成二个版本,一个是中文,一个是英文,不要混成一块。当然这又增加了难度,一个就是翻译,一个是资金,后面一个可以找出版社合作,很多学生,研究者和收藏家都会买;而前面的翻译问题的确也很重要,现在有许多翻译都不知所云,这次要把这事情做好。
以上这些想法可能有些理想主义,我也知道一些事情,实际做起来肯定还有很大的难度,但我想首先还是创意最重要,能做多少,还靠我们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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