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军的电影分析
于博

　　在《邮差》中，何建军像一只蜘蛛，首先织成一张网，现实的社会伦常之网，其网结上有上级与下级、男人与女人、同事与暗娼，还有寄信人、投递员和收信人，有各种天伦与职业之法：弟弟与姐姐同居但不可以乱伦，邮递员在发信人与收信人之间穿梭往来但不可以当恋人，桃园中的桃子可以吃但不可以偷。法律道德化、道德法律化，使社会之网恢恢如天网，任何爬虫飞虫走兽飞禽都可能被这张网所粘结。

　　然而，蜘蛛是谁？或者，谁可以撕破蛛网，剿灭蜘蛛？《邮差》巧妙地让小豆出现，把他从蛛网之边向网心稍一移位，从对职业道德及守则要求不高的杂役工人变成道德水准必须高尚的邮递员：在他继任的位置上，又恰恰刚刚倒下一位老邮递员，他因偷拆信件被免职。老邮差的检讨阴影，是职业法律的前车之鉴，是予警，是铁丝、封锁线。小豆对此一清二楚，但是，他还是情难自禁地把信件带回家中，拿出小学生时代就在使用的铅笔刀，工艺仔细地削开了信封--那道自身与他人、信的主人与他人之间的封锁线。就此，旧的关系立即破解，旧的蛛网遭到破坏，小豆不再是信的差役，而一跃成为信的主人，他既可以享有信中的秘密，隐秘的三角恋情，还可以对偷情者颐指气使，要他交出以往的全部"情书"。

　　旧网络被破坏之后，一只小小的蜘蛛爬出来，在旧的网址上织出一张新网，这个蜘蛛就是小豆，这张新网就是由他参与其中的崭新人际关系：相识的、相亲近的、相勾结的、相互爱恋的人们，不再闭锁在各自圈定的小圈子里，在暗中，出现了一个陌生的操纵者窥探者，他有时出面制造假信，有时侧仅仅代表一种神秘的力量，使信件"意外"丢失。他就像国家权力机关设置的职业侦探或克格勃，窃听电话、私扣邮件、秘密搜索私人住宅、任意窜改证人口供……法律以国家的名义制造了一头又一头大个儿的蜘蛛，同时也制造了像小豆这样密密麻麻的小蜘蛛，不同的是，大蜘蛛已登记注册，由国家统一管理与调配，发放薪水，而那些小蜘蛛尽管形态与作为完全相同，但没能登堂入室，被划在非法范围。由此可见，《邮差》的笔力既深入个人内心，又引伸向社会组织的强大规章制度：破坏蜘网的是个人，然而结成蛛网的依旧是个人，同时也必须由"病态"的人来颠覆。

　　何建军在《邮差》中抛出了一个相当革命性的命义：一个社会，统治者公然在做的，也正是民间秘密在做的，民众与官方，互为镜像，社会有组织的权力分配越是畅通无阻，越是说明危机四伏。当然，何建军拍摄《邮差》，毫无为统治者敲警钟之意。他仅仅是在用摄影机观看小豆的所作所为时，无意中瞥见了小豆所置身的现实背景。

　　三、 人心所向

　　中国的古语会讲，人心有七窍。人心七窍，每一窍中都应藏着不同的"珍宝"，否则便作一个大抽屉也未可知。《邮差》的魅力所在，与人心七窍在银幕上的微妙体现密不可分。

　　在小豆的身边，布局着种种诱惑。首先是相依为命的姐姐，她像母亲一样疼爱他，让他得以保持做男孩子的孤独、自由与爱受保护。姐夫闯进他家庭，他有一种被"放逐"的失落感。他以认同姐姐的"床上戏"来回到"家园"。

　　应该说，何建军是用这场"乱伦戏"以及与之相关的乱伦情结来作为剧作的结构内核的。小豆完全可以找一个正式的女朋友，走上社会公认为正确无误的谈情说爱，尔后结婚生子的道路。他的女同事很有可能成为他的“恋爱人选"。然而，他只是与她偷情，却不谈恋爱。他去找暗娼，对她的热情远远比对她的女同事要高涨。他同姐姐作爱，似乎天经地义。暗中的、非法的、非伦理的、反道德的行为，已成为他的血液。甚至，他还极有可能成为一个眷恋男人的人，连同公开性别伦常也一概抛弃。看来，"偷窃者"小豆所向往的世界，与所谓光天化日下人们所标榜样的"光明"世界恰恰背道而驰。由此，我们不能不产生疑问：他们所向往的世界真的就是黑暗、阴暗和龌龊么，那种公然的光明真的就是光明么？毫无疑问，小豆扣留一对婚外恋情人的信会加剧他们的恐惶，扣押那对同性恋人的信使他们天各一方无所归依。如果用流行的道德尺度衡量，他肯定不地道，无论他多么＂善良＂地劫获一封凶信而制造了一封虚假喜信。用传统的好、善与恶、美与丑来看待他，他要被划归"邪恶"之流。可是，从着血流的流向，听从着内心的，违犯的是人群规范，建设的人乐趣与满足。

　　何建军通过小豆这个人物，表达对人以人划分而不是以人群划分"人性观"。当然，《邮差》中的合理性，已全然不是公众道德与国家立法意义上的合理性：它归属于个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合理性。何建军在评析阐释光明，把人物内心的需求看成发光体，视作光明的一个分区。因此，"偷窃者"小豆成为《邮差》之夜中闪闪发光的星体。

　　四、《邮差》之夜

　　何建军将《邮差》的很多重场戏安排在夜里，诸如小豆与姐姐对坐吃晚饭，读论小时候偷桃子的往事，诸如小豆把信带回家，在灯下拆读，诸如小豆与女同事在邮局的工作间作爱，诸如小豆两次去找暗娼，诸如小豆与姐姐"上床"。冬天的夜里，空旷的房屋或孤寂的街道，小豆的出现与隐没，带出森林走兽的神秘气息，令人的提心吊胆中体味到与安全的日常生活距离遥远的别一种"快感"。

　　何建军的电影功力，既体现在全片流畅而张驰有度的节奏与韵律中，也体现在每一个、每一组固定的或流动的镜头中。他在《邮差》中，一般不使用大远景别的镜头，平稳的绵厚中、近、特写的镜头，把人物内心的力量盛满，使人物内心的秘密趋于饱和，从而使画面充满张力。《邮差》问世的年代，电影美学倾向于小津安二郎的"平视"或新现实主义的纪录风格，何建军却不超时，坚决而自信地对人物进行"刻划"，让人物的精神品貌凸现出来。他不去片面理解与追求"还原"，如果说有还原愿望，他也只是专注于一个一向被忽略的边缘灵魂的"还原"。至于电影形态本身是否符合流行的还原时尚，则根本不在何建军的视域之内。

　　何建军有时会吊起大的俯角镜头，把小豆置身于民居之间，尽管他多多少少有＂远离人群"，但是仍不失为碌碌众生中的一份子。他在大的吊角镜头中，内心的秘密似乎藏得更深，远不是因为防范，而是因为每个人其实都无法也无须公布心中的秘密。

　　尽管是关于"偷窥"的视觉主题，但何建军根本不用透拍。他让角色的身体与验孔直截袒露在观众面前，有一种坦荡无尘的意味。角色"偷窃"的合理性和心灵纯粹度，在这种毫无隐晦设施的镜头语汇中，反而显示出一种洁白。何建军没有刻意把镜头藏在栏杆、墙垛、树干背后，而是让它直迎着人物，正面着人物，任由人物释放出对生命的新奇意识，从而显现出拔群的力量。

　　《邮差》之夜中，有张力，但没有压抑，有寻求，但没有阴蔽，有人心活生生的跃动，但没有任何掩饰。交出一付赤裸裸的灵魂，是何建军伴随着摄影机停停走走的里程所休息的驿站。在他的电影之夜中，"真实"有了新的名字。

　　五、何建军的位置

　　在中国电影正史上，还没有人为何建军"正名"。不过，这不重要，官方书写的唯一正史往往是艺术的坟墓或垃圾堆。何建军可以既不领军新生代，也不集"大师"时代之大成。值得骄傲的是我们身边有了这样一位真正独立的电影个人，有了他纯粹的"独人电影"。他没有流派，不依傍大师，也不纪录、不写真、不实验、不前卫。毫不奇怪，他不是热点人物，不在中心区域，不是传媒宠儿，不是投资重心。但是，他意味着真正的、优秀的"个人电影"的存在，意味着既不讨好官方、又不讨好观众与市场的独立电影品质。在此之前，中国电影没有这种质地。

　　《邮差》剧情简介
　　北京。某所不大不小的邮局，青年小豆是属于设置各类信筒的外线人员，一天邮局突然将他调回，第五区路段的邮差因违章偷拆人家信而被收审，邮局让他负责接管送信手续。

　　小豆拿到不知传了多少人的发旧的路段图及骑起来直响的自行车，在第五区域熟悉了两三天之后，就能往来胡同楼群内送信了。这样免不了对这里各色各类的家庭及人有些了解，那些以前从未见过听过的人和事，对他心灵多多少少起了些震动……

　　小豆一直和姐姐在老平房里过着情如手足的纯朴的生活，那份在他心底留下来的早年失去父母的凄凉，由于日子渐渐延续，他已经淡忘了许多许多，但新婚的姐姐和姐夫的生活，打破了这老平房以往平静的气氛，使他心底产生了一些不安和躁动的情绪。

　　邮局里女青年云清人都说长得不漂亮，但在频繁的工作接触中小豆却觉得她长得并不丑，一个是管理信件的一个是专门送信的，这样在他们之间自然而然有了一些关系……

　　五区A住宅来了封装饰特别的信函，这驱使小豆动了窥视之心，他悄悄将信函拿回家，拆开来偷看了内容，从此他好象养成了这样一种自然不自然的习惯，固定地拆着这家的信函，并想办法送回去不让别人看到，从取信者及小豆异常的行为看，那是一个感情即将破裂的家庭生活的纪录。

　　B住宅那封超重的信件，也让小豆情不自禁拆开偷看了，里面装的都是过去的照片，仅有几行字是一对破灭了希望的青年人，写给他父母的绝望的遗书。

　　小豆抵不住从信中了解到的现实生活的诱惑，却又消除不掉心里障碍，此时云清让小豆自然不自然地进入了那种俩人之间积累的心绪里，他们体味着各自以前从未有过的经历。

　　五区C住宅接连来了几封装饰奇怪的信函，却始终不见有人收信，小豆又悄悄将几封信拿回家，拆开偷看内容，他原本想把信封好，第二天送回去，但在处理过程中，不慎信被损坏，在无法补救的情况下，他为了不留痕迹，将那几封信销毁了，但他心里却埋下了更加不安与躁动的情绪。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C住宅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信来，这使小豆内心又起余悸，一天上午，他按地址找到了那个写信的人家，意外地发现那位男子是一个狂热的吸毒者，他只是向小豆重复着他想象出来的话，并说这都是小豆不知道的，只是他才能知道和体会到。

　　一片崭新的住宅区域在大雪沉沉的气氛里隐隐约约……一个男人将脚手架铁链拉得哗哗直响，原来他是小豆，他正在将一个崭新的信筒埋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