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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说电影是一种文化已经沦落为一种附庸风雅而说电影是一种商品则俨然成为时髦。但我总以为,如果将电影与电冰箱、洗衣机、卫生巾、汉堡包等量齐观,终究让人怀疑。毕竟,电影还需要某种生命体验、某种人性关怀,毕竟,电影还会给人吃喝拉撒睡以外的一点悸动、一分点染、一丝痛楚、一刻忘请。眼下,尽管好莱坞依赖于其强势力量,正在继续将全世界变成美国电影的超级市场,但近年来,欧洲艺术电影的坚守,日本新电影的崛起,东欧国家优秀电影的不断出现,伊朗电影的独树一帜,韩国电影的本土追求,也都对好莱坞电影帝国提出了多元挑战。多元化为电影也为人的生存提供了选择和融合。因而,在好莱坞明星和好莱坞大片弥漫于各种媒介的几乎所有角落的时候,我们这个影视栏目将为那些所有真诚地面对电视、面对艺术、面对生命的影视作品、电影电视人、超级或低级电影电视迷提供表达个性的、前卫的、先锋的最好是另类精神的空间。我们展开的将是一个多元、自由、甚至可以天马行空的舞台。本期,我们推出的是两位年轻人与一位几乎同样年轻的独立导演贾樟柯的对话。对话是从贾樟柯在国外多次获奖的影片《小武》开始的,但辐射的却是对电影、对中国电影、对电影美学的另类批判和另类阐释。
对话主题:电影是一种发言。
对话背景:1998年初,28 岁的青年导演贾樟柯携带他的第一部故事片《小武》奔赴德国,参加第48届柏林国际电影节,同时获"青年论坛大奖"和"亚洲电影促进联盟奖"。国际评委在阐述贾樟柯的获奖理由时说:"我们在同一时间不但发现了一部电影更发现了一个作者,这种发现并非常有,我们相信贾樟柯一定会和莫蕾蒂、阿巴斯、任迪.艾伦一样,能够成为帮助我们保持人的本质的导演",而且评委们也意味深长地申辩:"在他的电影中,没有什么东西是用来讨好我们的","我们相信他的每一个镜头,每一个画格都不是故弄玄虚的。在中国的那样小城中,我们和他的人物贴得很近,和他的感情贴得很近。我们认为演员王宏伟的表演也非常出色。相应之下,"亚洲电影促进联盟奖"的评委们评贾樟柯获奖理由阐述更为单纯:"因为他富有想象力地运用电影媒介,正确而现实地描绘了现代化进程中社会和道德的异化。",后来,在北京三里屯的法国小学,法国大使馆文化处为《小武》组织了一次小范围的内部观摩,这也是《小武》在国内的首次放映。贾樟柯用一个扩音机为大家同步翻译影片中的山西方言,放映之后,影视文化界人士在附近有家酒吧热烈地讨论着。次日,贾樟柯得到了《小武》获比利时皇家电影资料馆98年度"黄金时代"大奖的消息。《小武》是一部运用平等、朴素的写实视角表现社会底层生活的当代中国电影。影片的感人之处不仅在于故事叙述中反讽和柔情的微妙平衡,还在于一种极度克制和约束的悲剧力量。贾樟柯在这部影片中用30万元人民币的成本证明了电影大成本神话的虚妄。这也是为什么贾樟柯和他的《小武》至今还是会津津乐道的话题的原因,毕竟,它在媚权的电影和媚钱的电影以外提供了"第三种电影"的可能,而这正是好莱坞全球化背景下中国本土电影的希望。下面刊发的是两位青年人简宁、张亚璇有与青年导演贾樟柯的对话,这些对话虽然不完全是在同样的时空背景中完成的,但对话的意义并不因此而零碎和混乱。它是关于《小武》、关于贾樟柯的,其实更是关于电影、关于艺术、归根结底是关于生命、关于人本身的,也许将这不同语境下的两种访谈同时发表出来,有助于微妙将贾樟柯彻底搞清楚。
对话人:
贾樟柯(简称为贾)--男,独立电影导演。作品有记录片《有一天,在北京》,故事片《小山回家》、《嘟嘟》、《小武》、剧本《站台》。
张亚璇(简称为张)--女,电影学硕士研究生。
简宁(简称为简)--男,诗人。
一、
《黄土地》里的画面激发了我对电影的亲和力。有一天见到陈凯歌,我要当面感谢他……他后来的电影,戏剧性和通俗性完全淹没了批判性。
简:《小武》在海外屡屡获奖,但国内观众恐怕还不知道贾樟柯这个名字。所以首先还是请你谈谈你的从业经历,你是如何开始电影生涯的?
贾:我是山西汾阳人,70年生的,父亲曾经在村里教书,母亲是售货员……
简:你也是个农村孩子?
贾:我是小城镇的孩子。'文革'时全家下放下去的,'文革'刚结束就回到城里,整个童年没什么故事。90年高中毕业时还是个小混混,没考上大学,父母要送我去当兵,又不愿意,那情景就和任何一个高考落榜的孩子差不多……
简:以你这智力,怎么会落榜呢?是不是谈恋爱耽误的?
贾:哪里哪里。主要是热爱诗歌给弄的……几个中学生成立了个'沙派诗会',因为我们那边风沙大,对当时流行的汪国真那种软绵绵的诗又极为反感,生意要写粗矿的诗。想起来也就是骢那时起,我就开始了对流行的大学的怀疑,同时也对那些所谓'精致'的大学阐述了怀疑。我的整个中学时代,就是写诗写过来的。狂写啊,印了三本诗集。
简:可真不少!想当一个诗人?
贾:诗人和画家。90年我跑到山西大学去学美术,是自费的。同时也开始认真地写小说,还在《山西文学》上发表了一篇,《太阳挂在树杈上》……
简:听起来有反讽丁玲的意味……你学美术学了多久?
贾:我在山大学了两年油画。也就在这段时间,看了陈凯歌的《黄土地》,给我的震撼很大……我们那时侯住在太原郊区的一个村子里……我们的隔壁有一家公路电影院,就是邮电局的一家俱乐部,我在那里看的《黄土地》,看完之后,就想着自己做导演……英雄可以说,我从这部片子发现了自己对电影小说天然的好感吧。我当时在学美术,我想是《黄土地》里的画面激发了我对电影的亲和力。有一天能见到陈凯歌,我肯定要当面感谢他,不过我不喜欢他后来的片子……《霸王别姬》啊,《风月》啊,我都不喜欢。
简:《霸王别姬》我没看过,《风月》我是特别不喜欢,见到里面全是花活,没有真正的洞察和观察。但我是外行,你的看法呢?
贾:我同意,他后来的电影,戏剧性和通俗性完全淹没了批判性……
二、
我从一开始,就自己能够独立,不依附任何机构和权力……
简:我相信中国有许许多多的青年和你当时一样在做电影梦,但实际上又有多少渠道通向这个梦境呢?
贾:我中学毕业以后,就有这么一个想法,也有这么一种自信,我要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前途,当然首先要从自己的生活开始,那时我完全不靠家里养活,我在太原上学的时候,就是自己养活自己。各种低级的美术工作我都做过,假期还跟着剧团去走穴……我从一开始就自己能够独立,不依附任何机构和权力,也就是从生活方式上努力靠近一个独立知识分子应有的方式,你能够独立地生活,你才能独立观察和思想……对我当时的电影理想也是这样,既然我能够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也就能靠自己双手拍电影……
简:谈何容易!我想大多数人会说门都找不到!
贾:当然,对我这样出身的人来说,想拍电影,考学是惟一的途径。我报考北京电影学院的时候,大家都认为我是中了邪。父亲骂我不务正业。果然,我连考了三次,一直到93年,才考进电影学院文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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