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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独立电影
 真正地面对真正
受访人:王超(电影导演)
访问者:程青松(电影编剧)

  第45届戛纳电影节开幕在即,为办理出国护照而费尽周折的王超终于等到远行的日子。戛纳不仅仅是中国电影人的梦,也是世界电影人向往的电影圣地。陈凯歌、王家卫、阿巴斯、阿尔莫多瓦、安哲罗浦罗斯,他们的名字曾经闪耀在戛纳。本届电影节,堪称大师云集,法国的戈达尔、美国的大卫·林奇、科恩兄弟,台湾的侯孝贤、蔡明亮都携带其新作飞往戛纳。在官方的报道中,中国大陆没有作品到戛纳参赛,而实际的情况是,37岁的独立电影导演王超凭借其电影处女作《安阳婴儿》入围电影节"导演双周"单元,角逐其最高奖项"金摄影机奖"(也被称为"最佳导演处女作奖")。这是中国大陆导演第一次入围戛纳"导演双周",也是中国独立电影赢得世界尊重的又一次突破。5月12日,《安阳婴儿》的参赛拷贝正在荷兰加班加点地制作,在我租住的房子里,我和王超,以及另外两位朋友冯枫、仲华一起观看了《安阳婴儿》的录象带。这部绝不粉饰太平,异常真实的人道主义电影带给我非常大的震撼,这些被社会弃绝,在困厄中挣扎,受尽伤害的人们,惟一可以让他们摆脱苦难,获得救赎的途径就是--"活下去"。

  程:看完《安阳婴儿》,大家都沉默了很久,我同样如此,因为这部影片所展现的在日常生活中的中国人的生存现实(而不是状态)就这样与我们面对面地呈现在眼前。电影在这里,重要的部分不再仅仅是它的结构,它的影像,它的机位,而是它的态度。《安阳婴儿》见证的是中国人当下的处境。一部有着知识分子良知的中国电影,它对中国的现实的态度不是漠不关心的。再过10年,或者20年,这部影片会成为这个时期中国人生活现实的一个文献。

  王:我希望这是一份独特的中国底层社会人民生活的影像文献,构思和拍摄这部影片我都希望建立在我对他们现实生存状态之上的精神压力的触摸。是关于他们"当下处?quot;的速写;是关于他们"活下去"、或"死去"的诗;是他们扭曲而顽强的"存在";是绝望与希望的名字--《安阳婴儿》,是我对中国,对中国现实的体认。

  程:我看过你的小说《去了西藏》,你的小说好象都是为你的电影做准备的。

  王:可以这么说,不过,更多的是我有东西要倾诉,在没有机会将这些感受变成影像之前,我就用文字来倾诉。拍电影,我在国内主流、非主流当中都是没名没份的,我自认为自己是一个写小说的,《安阳婴儿》是一部作者电影。

  程:作者电影和其它电影的区别就是它是有立场的,我们的对话是要给《通俗歌曲》的读者看的,他们都是痛恨虚假,追求精神自由的,渴望独立存在的人,目前他们还没有机会看到你的影片,你还是回顾一下你的创作过程和介绍一下这部影片的主要人物。

  王:创作《安阳婴儿》之前,我在搞一个"香格里拉"题材的电影,后来发现那根本就不是一个可以实现的电影,20世纪20年代洛克进入丽江的故事,投资至少要花3000万人民币。后来,我的一次成都之行,因缘际会孕育出了《安阳婴儿》。我听朋友讲述到当地的下岗工人和自己的老婆一起卖淫,妻子在家里接客,丈夫负责收钱,而这里边,震撼我的部分是他们对这种扭曲的生活的理所当然的接受。我开始构思《安阳婴儿》。

  程:跟我当初知道我认识的一位朋友在夜总会跳艳舞,她的老公每天都去接她时的惊愕一样,很多年以来有些人苦心经营建立起来的东西一瞬间就坍塌了。你的故事中的中国现实跟《小武》中的中国现实已经不一样了。《小武》是中国人面临一个大变化时期的徘徊,是"怎么办"的彷徨和疑惑。而《安阳婴儿》中,小武所面对的一切正在成为"日常中国"的一部分。小姐,下岗工人,黑社会老大,他们不再是边缘人物,这些人成了你的镜头所驻足凝视的全部。

  王:中国成为我的心痛。

  程:不仅仅如此,你还渴望得到救赎。

  王:青松,你这点说得特别的好,这部影片里有两个救赎,一个是个人的救赎,一个是世界的救赎。   程:救赎是需要途径的,当我们人作为人的部分都被不断取消之后,我们就变成了"无",也无从救赎;而你的人物似乎并不想自己的生活被完全取消。他们因此而顽强地活着。

  王:所以我最终没有采用剧中任何一个人的视点来结构这部影片。

  程:你用的是你的视点,作者的视点。

  王:影片《安阳婴儿》的故事发生在公元2000年的中国河南省一个名叫"安阳"的古城。冯艳丽是一个来自中国东北地区的"三陪小姐",为了摆脱生存压力,她在安阳弃婴,而这个孩子是她跟当地一黑社会老大所生,黑社会老大不仅仅不承认这个孩子,还让人将她赶出夜总会;于大岗是一个下岗工人,为了得到每月二百元钱的抚养费,用来度过生活危机,在安阳拾婴,单身的他身边多了一个还不能说话的孩子;一个农民出生的安阳黑道头目,突然被检查出得了绝症,为了让自己死后有一个自己?quot;后代",他决定从于大岗手中夺回自己的"后人"。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冯艳丽和于大岗已经凑合着住在了一起,于大岗白天在家门外的路边修自行车,而冯艳丽则把在外边钓到的客人带回家卖淫。不知是出于妒忌还是为了多挣一点钱,于大岗常常偷偷地将嫖客们的自行车胎扎爆……三个不同生命质感及生存境遇的中国底层社会人物在安阳为了一个婴儿展开他们各自或是共同的坎坷命运……   程:影片中有很多的长镜头,我感觉得到你在凝视他们,你的镜头没有拒绝他们,而是在接近他们,抚摩他们受伤的内心,有些东西真是很宿命,于大岗为了留住这个孩子,动手杀了黑社会老大,可他并不知道身患绝症的老大已经活不了几天。而还有一种妥协的态度就是,无钱无女人的于大岗完全可以放弃这个跟他无任何血缘关系的婴儿。也就是说只要他让自己变成一个被取消一切的"无",他就不会被判死刑。

  王:《安阳婴儿》是一部悲剧,不只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悲痛的故事。   程:我相信每个作家,每个导演,不管他们如何掩盖自己,他们的作品都是文如其人。

  王:青松,你说的这点特别对,"导演双周"的选片人克利斯汀认为《安阳婴儿》是特别诚恳的电影。

  程:是的,不象有些中国电影,那些电影中的那些人,那些事跟我们是没有关系的。你始终是在场的。可是你的现实主义态度又跟意大利的新现实主义有很大的不同,当然跟张艺谋的虚伪现实主义更是泾渭分明。

  王:应当说,这是一部作者电影,它以几乎(除了影片结尾处的肩扛镜头之外)完全静止的镜头,冷静?quot;凝视"古城里无奈地生活着的人们,中国平民社会生活的多种因素聚集在这里:下岗工人、警察、妓女、黑社会、婴儿、监狱等。但是这一切并没有戏剧性的纠葛,有的只是这些普通人的生存状态!我只是想展示一种生存状态的存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就象萨特说的那样。

  程:是的,当你的摄影机长久地凝视这些底层的人的时候,他们苦难的心灵就会飞扬起来。

  王:影片的结尾,我不想让他们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女主人公去监狱探望被判死刑的于大岗,于大岗唯一的嘱咐就是要把他的孩子养大。冯艳丽去第一次和于大岗见面的饭馆吃了一大碗面条,她多要了一碗,那是给于大岗的。回到于大岗的住处,冯艳丽自己也因为卖淫而被警察追捕。这场戏,是摄影机第一次运动起来,非常的悲伤,她无路可逃,抱着接连失去生父、养父的婴儿四处逃窜,随手把婴儿给了一个路人。可最后她还是被蹲候多时的便衣警察抓住,紧接着她被装上囚车。火车进入黑暗隧道的时候,奇迹发生了。在这时,观众看到冯艳丽逃跑的时候,接过婴儿的是于大岗!!   程:看到这里,我想为你鼓掌,为你喝彩,于大岗不是即将临刑吗?是什么力量让于大岗挣脱叙事的可能而将自己的救赎之手伸向那从一出生就没有得到过呵护的安阳婴儿呢?我想,你的影片对人性尊严的肯定在这个时候,达到了最高点。你对日常中国这些普遍存在的关怀贯穿影片的始终。可以说,从《小武》到《安阳婴儿》是中国独立电影的一个飞跃。   王:谢谢你的褒扬。即将去戛纳了,和我们完全不同生活背景的人们如何理解这部电影,我还不知道。

  程:人性是共通的。你简单的给大家介绍一下"导演双周"。

  王:这个单元是1968年由法国新浪潮电影主将特吕弗在戛纳创办的,以抵制当时正日趋商业化的戛纳电影节,并配合当年法国著名的"五月风暴"形成一次电影造反运动,从而迫使1968年的戛纳电影节停办。1969年革新过后的戛纳电影节接纳了"导演双周",成为该电影节最纯粹、最具创新及探索精神的一个单元。

  程:我喜欢的比利时导演雅各·范·多梅尔的《英雄托托》就是这个奖的获得者。

  王:雷奥·卡拉克斯的《坏血》、陈英雄的《青木瓜香》、西里尔·科拉德的《野兽之夜》都是90年代"导演双周"的入围作品。

  程:都是杰作。你用一句话总结《安阳婴儿》。

  王:简陋的、艰辛而固执的人性关照及人道关怀,发生在中国……

  程:今天的聊天意犹未尽,等你从戛纳回来我们再深入地谈。

  王:好。


                       摘自《通俗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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