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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乙峰和他的全景家族
朱昱东

  "我们必须耐心等待一位未经专业训练的民众慢慢喜爱纪录片的拍摄工作,需要陪伴民众缓缓地从纪录片中看见生活中的真实,等待他们愿意开放自己的心灵、看见自己创作的欲望、愿意释放自己的能量,甚至愿意走出私人领域付出行动关心公共事务。"

  吴乙峰的这番话为"民众纪录片"下了一个贴切的、人性的定义,他不仅仅点出拍摄者的特质,更深的层次,他表明了一种纪录片的态度,即个体对于生命的一种表达渴望。

  然而这些怀有这一渴望的人们--不管是基于热爱故土,文化纪录的需要,或者基于对生命赋诸观察的愿望--他们都共同面临一个难题,那就是没有机会接触影像创作。近几年来由于摄像设备的普及,数字式摄像机已经降到了家用的价位,再加以台湾文建会、国家文艺基金等拍摄奖金出现,全景工作室从事民众纪录片教育的物质条件终于有了保障,一种新的纪录片创作形式走上了尝试与摸索的旅程。

  吴乙峰,1960年生于台湾宜兰县。1988年成立全景工作室,之后便全力开展民众纪录片教育与推广工作,他将纪录片视作一种工具。力图透过文化、透过知识的互相交流,改变人对社会的看法。 故而全景的创作理念是回到民众。

  可是,真的每个人都能拿起摄像机拍摄吗?"民众的纪录片创作"确实可以实现吗?

  吴乙峰用教学印证着理念,他每半年在台湾的一个地方落脚,在当地租房子,在那里扎根,待半年。他把整副器材,所有的东西搬下去。这里面还包含师资,主要是助教。如果需要讲师,就从台湾各地调集去那里,用半年时间上课。至今,全景推动民众纪录片训练已经将近十年,全景的流动教室绕着台湾走了一圈。

  在生源方面,每一个地方只选十八个人,那么会遇到来自各种族群、各种阶层想要学习拍摄纪录片的人们:从文化工作者、公务员、老师等地方精英到家庭主妇、社区义工、早餐店老板、中小企业者、无业的年轻人、以及特殊的聋人朋友等等。这些人有的工作,有的没有工作;却都是影像记录的爱好者。并且大部分人从来都没有碰过摄像机。

  用这半年时间一边拍,一边讨论。吴乙峰有着多种训练方式,比如教你怎么拍摄初始的十分钟,不做任何开机关机的动作。每一个学生可能拍了好几个十分钟,然后挑选一个十分钟拿来课堂作为观摩。可能还会去做别的训练,让你可以开机关机拍十分钟。诸多交叉的方式,采用美国对影像的观察及其思考--怎么能够让摄像机超越个人的头脑,怎么能够让影像产生自在的意义。就在这半年之中。教会学员认识摄影机确实是非常具有生命力的。到培训结束时,每一个学员要交出一个作品。

  然后会做一次当地的放映会,台北和高雄也会有固定的地方让他们做放映。民众拍摄的纪录片虽然因为不擅长影像语言的运用,而显得技巧生涩,但往往由于是他们体悟已久,观察深刻,情感投入极重的作品,因而赢得了观众的掌声。掌声给了学员们最直接的鼓励,但另一方面,所有以前的学员,还有老师和学生都会来,看他们的作品,一起讨论。深入的对话也不断在放映场合中出现。如今,它变成了一个很庞大的组织,叫做"全景家族"。

  近十年来全景工作室培训了上百个人,他们不定期的聚集,然后自己投资,自己去拍。剪接怎么办?他们可以回到全景家族的那个地方,有时侯来台北,吴乙峰无私地提供公司的器材给他们用。

  1995年,全景开始与台湾行政院文建会合作"地方记录摄影工作者训练计划"初期在台北试办,每年盛夏七月展开报名招生工作。当时全景拍摄了一条三十秒短片在电视上播放:字幕是这样:"摄像机参与文化工作,当地人记录家乡影像",然后用旁白女声播报洽询电话。"没有想到,打从短片出现在电视上,报名专线一连响了十多天,全省各地打来了六、七百通询问电话。在每一通电话里,来自各乡镇各阶层各种族群,持着各种腔调的民众,诉说着他们想要拍摄的题材,以及苦无渠道学习录像创作的心情。我们耳边夹着电话,手中振笔疾书,纪录着这些声音与连络方式,描绘出地方纪录片的百纳草图。挂下电话,心情常常被牵引到远方,也许是彰化的一个小学老师,或者台东街上某照相馆中年老板,想象着他/她们对于一个小镇,一条街长久凝视、渴望表达的心情,彷佛启触一汩潜流多年的活水泉脉。"(陈亮丰)

  近四年来,由于文建会对"地方记录摄影工作者训练计画"的资金协助,台北市政府残障就业专户及聋人协会的参与(1997年开始),使吴乙峰得以在较好的条件下,不断将民众纪录片训练的教案改良,一路思索着如何作好民众纪录片教育的种种问题。

  纪录片制作人时常困惑于镜头介入生活的方式。一旦开启摄像机,生活便会偏离原有的轨道,所以镜头的态度成为制作人需要考虑的问题。这里面重要的是寻找现实生活与影像生活的临界点。

  《陈才根的邻居们》是吴乙峰在1996年完成的作品,拍摄了台北市中心的大片违章建筑区里,聚居着一批因为1949年的国共内战,滞留在台湾四十多年无法回中国大陆的人,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都已迈入老年。

   "……而我是1960年战后出生的孩子,没有经历过残酷的战争,也很难想象离乡背井的心情。1994年,当我带着摄影机进到这样一个生活现场,内心充满了崇敬、陌生与不知所措,听不懂夹着浓厚乡音的话语,无法深入地了解他们的生命状态,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发现更多的'凝视'与'等待'的纪录方式是必要的。"

   "……这样的自我要求,使我比较不在对象体身上,刻意寻找我所认定的意义与议题,而更能安静地凝视这一群老人家真正的生活;等待着……等待着自己亲近拍摄对象心灵的时间,等待拍摄对象对我逐渐的信任与接纳,等待他们对我的自我释放。这段过程很缓慢,但是我感到很愉快,我以我的本来个性与老人家们相处,我可以和他们畅谈赌经、看他们与大陆亲人间来往的书信、直言他们的硬脾气;等到冯霖愿意在我面前拉小提琴、龚伯伯告诉我他的返乡计画、王岗诉说了他的秘密……我才更进入他们的内心世界。直到拍摄结束开始剪接的时候,我开始回溯我在一年半拍摄期间所感受、体会到的核心意义,更深刻思考拍片过程中我与对象体之间的互动关系,才逐渐找到我想表达的观点。"(吴乙峰语)

  或许正是这样的创作过程,使得吴乙峰开始思考全景工作室的教育过程。诚然,纪录片作为记录社会变化,同时批判社会弊端,作为表达意见的工具,这样的共识已经慢慢形成。但是纪录片制作者作为一种外来的介入,他将执以何种身份的确成为一个问题,那么是否可以把摄影机交到那些双脚站在生活现场的民众手上。让纪录片为他们所运用,让影像成为他们说话的工具哩。这样的纪录片是否更贴近生活、更具有生命力哩。

  原住民题材是台湾纪录片的主流,汉族人的视点与原住民的视点有着显见的差异,话语的冲突性质完全彰显。于是全景工作室便尝试着培养原住民学员扛起摄像机纪录自己族内的事件。

  杨明辉,泰雅族原住民,花莲县崇德国小的老师。长期以来,他对于原住民文化传承危机很关心,所以在学校里十分注重泰雅族的传统文化教学,尽量让孩子们在课外有更多机会去接触母族独特的韵味。"……身为原住民,自从进入全景,我才一一去检验原住民目前的状况,我拍的片子都跟原住民有关,希望能为原住民讲话,但我只是国小老师,怎样为原住民说话?我想纪录片是一个工具、一个方式,而且很直接。"(杨明辉语)自从1997年参加"地方记录摄影工作者训练计划"东区训练。一直很喜欢影像的杨明辉,终于找到了同族人与非族人对话的工具。他先前对原住民族群的关心,终于有了传达的媒介。此后他在教书之余,专心拍摄纪录片,从《流浪者之歌》到《请给我一份工作》再到《小夫妻的天空》,一部一部来自部落里的作品不断产生。"……比较确定的是当我想拍一个题材时,刚开始会不知道用什么态度去面对,可是现在自己会面对了。方法是我一直吸收东西,一直反省自己,到底我要的是什么?到底所谓的'影像',用我的思考方式或用原住民的观点去呈现,是什么方式?怎样用原住民自己的思考方式去表达?这是最难的。"(杨明辉语)

  《流浪者之歌》透过三个部落里的精神病患的故事,希望唤醒族人关心这几位被歧视、遗忘的"宁静人"-杨明辉这样称呼他们。这部与精神病患相处对谈的纪录片,展现了人与人之间相互了解的可能性,或许是因为这其中的真诚相待,让许多观众看到了角落里痛苦的生命也有他们的心情与尊严,看到了人性。

  《请给我一份工作》,该片探讨过度引进外劳之后对原住民工作权的漠视,以及对原住民生活造成致命的打击。这部片子在台湾联合报文化基金会的赞助下拍摄完成,并且得以在多种场合放映。纪实的影像引导我们走进山中简陋的工寮;来到深遂黑暗的工地;探访拎着酒瓶的工人,倾听失业已久极度沮丧无助的心情。纪录片带我们看到台湾社会中的不公不义;看到强势和弱势之间的欺凌与残酷;看到杨明辉为原住民的命运在深沉喊话。  《小夫妻的天空》则是一部介绍青少年早婚后状况的纪录片。

  透过这些纪录片,令人深省究竟影像的力量来自于何方?仅仅发源于被记录的事件本身,还是拍摄者对此事件数年甚至数十年来生命的专注投入?

  陈美麟,目前在台湾一家无线电视台担任计算机文书处理员。她与三个兄姊从小都因病发烧,用药不当,造成不同程度的听觉障碍。

  在"台北市政府残障就业基金"的经费支持下,聋人协会为聋人朋友开办影像训练课程,由全景负责课程内容的规划和教育。陈美麟得知后参加了这个培训班。

  《聋听婚姻缘》是她的第一部作品。"……我想要表现聋人与听人有什么不一样?……我想到自己的哥哥和嫂嫂就是聋人与听人的婚姻,我想从他们的婚姻生活里,找出不一样的部份在哪里?"(陈美麟语)

  这是一部关于聋人与听人沟通的过程的纪录片。沟通的层面其一为聋听姻缘的夫妻关系;另一则聋人作者与听人观众之间的表达和接受。"……对我们聋人来说,思考比较深的东西会有困难。因为我们完全用眼睛看,所以比较抽象的东西很难抓到,可是往往好的影像作品,是把抽象的东西用影像呈现出来,所以这对我们是件很难的事。所以,第一个困难是:不能了解什么是抽象的东西?第二个,如何用影像表达抽象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很困难。"(陈美麟语)短片自始至终没有音乐,也没有对白,只留下字幕。让人体味聋人世界的沉寂。"……有很多人说很难接受没有声音的电影,不习惯。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啊!听不见,没有声音,我们自己也很沮丧啊。我们这样剪接,是故意要让大家体会,在没有声音的世界是怎样的一种感觉?"(陈美麟语)

  聋人学员懂得拍摄之后,带着摄像机回到他们生活的世界,用他们的观点诠释聋人世界里的问题。或许这可以粗浅地解释全景开办聋人影像培训班的意义。

  只言片语难以详尽全景纪录片工作室的教学要义,但有几点是肯定的:第一:"观看" 、" 倾听" 与"了解"对象体,永远保持尊敬与严格自省的态度。不愿意不尊敬他者的镜头介入对象体生命。第二:影像技术的扎实操练。第三:影像语言与创作的练习。所以吴乙峰这样对学员们说:在教室里?quot;不拍纪录片"应被予以相当的尊重,因为不随意开机拍摄,代表着一个作者对自己、对对象体的深思熟虑还不到他觉得可以拍机的时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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