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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野武的天空
周江林 |
一直来，我心目中盘旋着的电影是两种样式：一个 贫乏的背景下的孩子眼瞳出发，寂寞的鸟儿从地平线上弹起、鼓声、玻璃的碎片、雨、纸牌、表妹与蓝色卡其布衣服、土豆与呛水的鲫鱼中爱情是那样空旷；脏乱甚至被人遗忘的学校、课本与老师的眼镜、吃饭时母亲的骂声、我们被大人瞧不起的意念、无所事事又很乏味的生活、被控制的真情下我们很少说话.....前者是激情、造梦的电影，有如岩俊敬二，后者具有日常生活般冷峻，一种控制了的诗意，便是北野武的天空。在２０岁之前，我以艺术青年的气味偏爱前者，如今，我拥挤在生活的车厢里接受了后者，并渐渐悟出了北野武的"涩"感，其实北野武所展示的天空，正是我们的弟妹们当下，甚至是下个世纪的现状。
"青春燃不尽／友情做后盾／我们......是这样长大。"北野武的电影《坏孩子的天空》（1996年）说着一个有点沉闷，然而极端富有诗意残酷青春故事。两个青春期显得格外无聊的高中生，小马冲动粗野，新志木讷寡言，他们在老师同学眼中成了"逃学威龙"，经常敲诈同学钱财，与老师搞鬼，小马带头，新志随后。其实他们内心有梦，但不知哪儿是方向，有一次，小马被人打了，他立志复仇，就去学拳击，可不料新志一练拳反超小马，拳击协会培养新志，让他冲击拳王桂冠，这让小马很不是滋味，他为了证实自己，离开了新志，成为黑社会分子，并受到赏识。新志对小马各走各的路，很难过，他将气撒在拳台上，遇上当时打小马的家伙，见一次就狠狠打他，几乎将他打死。虽然新志苦练拳击，但没有小马在身边，他不会开心，遂受到拳击馆不成才的学长引诱，渐渐松懈下来；同样，小马身边的人并不像新志一样忠诚，他不过是别人的一只棋子，最终还是被丢弃了。这两人一步一步朝着梦想接近，却又与梦想擦身而过。唯有被梦想抛回天空之时，两人的友谊之火重新燃起......这部电影有别于我们习惯的对少年的"追忆"，因为能触动的"追忆"表达出来往往有点虚假，它剔除我们的不快，留下我们"壮举"的痕迹。比如中国式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它是热闹的、挥霍的青春，幻觉多于事实，而在北野武的视野中，正因为我们的青春乏味和单调，它才会在寂寞中燃烧起来。
该片1996年入选嘎纳电影节，引起广泛震惊，成为日本新电影代表作，北野武因此成为日本新电影首席大师。北野武既是导演又是演员，是日本观众90年代的偶像。1990年起，由最受欢迎的艺人第二名，上升到首位，持续至今，当导演后，声誉更高。
1997年，北野武自导自演的《花火》，获威尼斯影展金狮奖及蒙特里尔影展最佳导演奖，世界各地媒体将他与黑泽明并列，甚至被誉为日本电影复兴的旗手。北野武1947年生于东京，是个叛逆的天才，大学肄业，出身浅草相声族，做过脱衣舞秀男，后主演大岛渚的《俘虏》，成为享誉国际的日本演员。
1989年，北野武自导自演了处女作《凶暴男人》，这是一部黑社会片，一鸣惊人，囊括当年前日本电影奖的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及新秀奖，北野武出演的警察与冷血杀手对抗，让人过目难忘。
1990年，北野武根据漫画书改编，并自导自演的电影《3－4Ｘ10月》，再次风靡一时。
1991年，北野武导演纯爱情片《那年夏天，宁静的海》，是讲一对聋哑恋人的故事。男的是清洁工，在海滩捡到一块冲浪板，从此迷恋冲浪世界，知途不返，天天与女友去海滩练习。冲浪用品店老板为他的痴迷惊讶，送他一套运动服及比赛报名表，可是比赛当天，无人提醒他，被取消了资格。第二次参加比赛得奖，他们兴奋异常，决定向更高的目标攀登。然而，有一天，哑巴终被无情的海浪卷走了，只剩下女友仍常到海边追寻记忆。
北野武将全片控制得简洁有力，却强烈地表现出人生无言的悲哀。这也是大海－－－大自然的悲哀。该片使我联想到我国的一部片子《赢家》，我觉得难受，所谓小人物（物质秩序社会中的残缺者）的奋争是有其宿命性的，大自然告诉我们，可以做什么，又不可以做什么。
1993年，北野武自导自演的《奏鸣曲》再次进军嘎纳电影节、伦敦影展。北野武演的村川是黑社会中的独行侠，奉老大之命带一帮弟兄去冲绳支援另一个黑帮，不料中途受袭，原来是老大企图借刀杀人，于是村川等人躲到一个民宅。他们一伙闲间只好玩儿童游戏。当其中一弟兄教训一个少年，少年竟用刀刺伤那弟兄，他们却原谅了那少年，这体现了这伙流氓父权式的伦理。当村川带着众弟兄除去障碍，开车前往一地，等待女友相会，就在幸福时刻来到面前关头，村川居然举枪自杀。这是在纯真的爱情面前，人性的自省。这回响在大海边上的枪声富有积极意义，它让村川释放了体内的"恶"意，人的尊严回来了。
这是北野武的黑帮片，超越好莱坞同类影片的地方，也比张艺谋展示人性黑暗的影片有力的之处。张艺谋在处理这样主题时，他只是顺着叙事的趋向，犹如一只乌鸦带着它的影子一直飞向时间的尽头；而北野武就不同了，他自己迫不及待跳出来，用导演的手掰开这"恶"的胸膛，这时我们看到了水晶的光泽。这里不难看出，张艺谋是依赖龟裂的大地纹路，除了裂缝就是缺口，而北野武是站在大海上的，他的嘴唇飘过盐的味道。
1995年北野武又推出电影《一起搞吧？》，这是一部喜剧，男主角朝男不讨女人喜欢，却整天幻想和女人作爱。他梦见一个男人和一个美女在豪华轿车上做爱，联想到香车美人，遂去买了一辆房车，目的方便作爱，接着又买了一辆迷你车，到处勾引女人，可总勾不到女人。于是朝男想到敞篷车更有魅力，可是他已没了钱，只好卖掉爷爷的肝和肾脏，买回了车，可将车开到公路边，车已分解。朝男很绝望，钱又化完了，他望着天空发愣，后来产生一个抢银行的念头，可是没有成功，于是又向去当演员，幻想着"女人会哀求着与我作爱"，可惜最终也失败。朝男又被穿浴衣的女人吸引，想着"如果成为一个隐形人，可以混进女浴室了"，于是他就加入"隐形人促进会"，最后，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博士发明的机器人帮助下，朝男真的变成隐形人......
在这里，北野武的奇思妙想走上一个极端。对这部影片，我认为是掉落大海中的北野武一个修正期，他需要浮出海面喘口气，不料，海水呛了他的肺。这部电影，可以看成北野武在露出海面一块礁石上思考出路时，一只色彩华丽的鸟儿从城市方向飞来，由于它的羽毛色彩五颜六色，很时尚，北野武抬眼打量它时，脚一滑，落入海中，透过起伏不定的水，北野武的视线是晶亮的。为此，《一起搞吧？》这片子也是晶亮的。这让我想起一贯熟练于西北风俗的张艺谋赌气时，也会拿出《有话好好说》一样，这只能表示一个风格统一的导演为了证明给别人看，也会别出新裁一回。《一起搞吧？》可以看成北野武导演风格的一道折痕，其他再也说明不了什么了。
果真1997年北野武又回到我们熟悉的模样了，这次他拍了《花火》这样一部震惊世界的电影。北野武扮演刑警西，和他搭档缉捕一个逃犯，他的妻子遭丧子之痛住医院，正面临精神崩溃。西去探望妻子，以致造成搭档受逃犯枪击，落成瘫痪。在另一次行动中，西处置失当，使得学弟丧生。于是，西良心受责，决定辞职，照顾残废搭档、学弟的遗孀及病危的妻子。西不得已情况下，向黑道借钱，连串打击使他对人生绝望，向黑道报复，另一方面他又去抢钱还债，最后带着临死前的妻子出游，来到大海边，给死亡过程中的妻子放起了满天的花火，然而从容等待追杀而来的黑帮与自己作彻底的清算。
北野武在这片子中呈现作为人这一个体生存的不易，死也艰难的悲剧。结尾满天的"花火"，其实是被生存和无奈挤压之下的西迸发出的生活火花，然而这要付出沉重的代价。该片在威尼斯影展首映时，观众起立鼓掌十分钟之久，这是对北野武以及他的电影致敬。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花火》是北野武遭遇一场车祸惨剧后的作品，那场车祸造成他脸部变形，手部骨折，引发他对生死的冥想及多元的主题思考。
北野武是一个极端又多变的人，这可以与他性格有关，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对貌似平静，其实变化无端的大海的深刻理解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于是，北野武的电影也有了遭受车祸的北野武的面目：极端和多变。这犹如一个晃动的钟摆，从一个极端摆到另一个极端。那场给北野武造成不可磨灭影响的车祸，可以看成是北野武所遭受的天谴。于是，车祸后的北野武电影从毁灭寻死的那一端，摆回到了求生这一端。然后，我明白过不多久，他又会迷恋上死亡的诱惑的。这也是注定的。北野武的天空就悬挂一只摇摆的大钟，下面是浩淼的海。
摘自《北大新青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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