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成（以下简称王）：什麽是学院戈达尔？什麽是平民戈达尔？对於我而言，戈达尔的每一部作品，都堪称「研究院」！反观楚浮的作品，则较为通俗。

　　熟悉戈达尔的朋友应该还记得，去年金马国际影展播放了一部「戈达尔在电视上」纪录片，全片记述戈达尔历年来应邀上电视节目接受访问的实况，他上电视却骂电视，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男孩」！所以，让我们今天来骂骂他吧！（笑）在此介绍今天的主讲人，吴佩慈是电影系，应算是学院派，而鸿鸿则是平民派。

　　当我们访问许多六、七○年代的新浪潮导演，尽管他们的作品风格各有不同，可是当他们谈到对他们影响最深的导演时，这些导演们几乎都异口同声地指向同一个答案：戈达尔！戈达尔多年没有新作，今年很开心金马奖又邀到他一部新作品「爱情研究院」，请吴佩慈先以学术的观点谈谈戈达尔。 拚贴风格

　　吴佩慈（以下简称吴）：要谈戈达尔很难，从任何一个地方谈起都很难。

　　若是要带著剧情的角度来看戈达尔的作品，恐怕会很失望！观众要学会以主动的观点来看他的作品。

　　戈达尔的片目很长，我个人较熟一九五七年前的作品，像是「断了气」以及「夏洛蒂与珠儿」等等，戈达尔的作品有许多阶段性的改变，主要是受到欧洲在一九六八年政治、经济的风潮所影响，到了八○年代的重要作品「侦探」以至九○年代新浪潮开始兴起的片子，我则对於九○年代法国掀起的电影运动很感兴趣，三年内有一百九十二个导演开拍新片，简直是电影史上的纪录与神话！

　　我比较反覆看的戈达尔的作品，应是一九五九到一九六七年间的片子。

　　戈达尔作品的趣味性在於，他把电影当作是他的书写工具，是一种对现有电影语法的反动，他的电影很文学，处处可见引经据典，例如在他一九六三年的作品「轻蔑」中，就有出现希区考克的「惊魂记」海报！他不但引用别人的东西在他的电影，他也在电影引用自己的旧作，例如在他的一部作品中，男主角便有一句对白说道：「我要回去看『断了气』！」这样的拼贴风格戈达尔的作品中处处可见。

　　戈达尔曾经说过：「如果说，照片是一张真实的话，那麽电影就是每秒二十四次的真实！」因为学过电影的人都知道，电影胶卷是每秒二十四张，戈达尔就是运用这种观念来唤起观众的自觉，戈达尔是一个分镜大师，他的影像与声音等元素在他的电影都是使用抽离的方法，但是每一个时期的戈达尔又有很大的改动。

批判高手

　　还记得看「戈达尔在电视上」时，戈达尔在节目中对电视节目都是正面又直接的批判，因为他认为电视给观众很多命令，而观众究竟是要接受好呢？还是不接受好？他提出了很多的批判，就此方面而言，戈达尔的确是个研究者而非说故事的能手。

　　戈达尔的善於拼贴，从他善用电影配乐的方式，便可以知道，他的电影中会出现大量贝多芬等知名名家的音乐作品，他也能够找到很多大明星与他共事，其中又以「轻蔑」最具代表性，其片头开宗明义便是向电影致敬的意味，因为电影一开头他就给观众看一个拍片的片厂，导演在其中拍片，片中便有长的推动镜头的运用，他把拍电影的方式全部都拍给你看，也不怕你看到，而该片的摄影师在片中也客串摄影师一角，最後演职员表用唱的方式呈现，这种方式其实最早是出现在奥森威尔斯的作品中，奥森威尔斯在电影「大国民」中首度使用，电影最後所有的演职员表不是用跑字幕的方式呈现，而是用念的方式来呈现！戈达尔也沿袭了这个方式，不过他是用唱的！戈达尔就是这样理性地表达了他认为现代的人对於影像的了解是愈来愈少的事实，所以说戈达尔是一个影像与声音的研究者，只是他运用电影的方式来表达了他的理念。 观众自觉

　　王：的确，所以看戈达尔电影的人，可以说个个都是研究生！

　　在戈达尔之前，观众都很喜欢看故事，但是却忘记看故事的本身，戈达尔运用了他的电影强迫观众自觉，意识自己是在看电影，在内容和形式上互相辩证，声音与影像也以跳剪的方式分离，所以说，像王家卫式的因果时空不连贯的拍电影方式，戈达尔才真正是老祖宗！

　　戈达尔总是让观众意识自己是在看电影，而戈达尔的电影形式本身，就有其政治性存在，他的电影中充满了政治性！现在可以请戈达尔的支持者鸿鸿发表他的看法。

　　鸿鸿（以下简称鸿）：今天准备了一些戈达尔的电影片段，以实际的片段来谈，大家会比较清楚。

　　我承认，戈达尔的电影的确有满多难懂的地方，但是我想先以一个故事作为开场，某一年的国际影展中，侯孝贤与杨德昌两位大导演连袂参加，他们两人在影展上共同观赏了一部戈达尔的电影，当看完电影走出戏院後，侯孝贤对杨德昌说，可能是因为他的英文不好，看不懂对白，所以不知在演什麽；没想到杨德昌回答道，我看得懂英文对白，可是我跟你一样看不懂！

　　哈哈哈，所以说，戈达尔的片子就算加了中文字幕，我看也差不多，因为戈达尔在电影中运用了太多的断裂美学、蒙太奇的手法！所以後来侯孝贤也把这种方法学了去！

　　在戈达尔的电影中，常常找不到究竟是谁在讲话，他让你时时刻刻都保持清醒，他是浪漫与疏离效果最佳的实践者，看起来很简单，但是实际上不简单！戈达尔就是有本事让观众在一秒之内又进入状况，原因之一是他擅用古典音乐，贝多芬与马勒的音乐听来相当舒畅，但是演奏到一半又戛然而止，让观众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在戈达尔的电影中，看到摄影机并不稀奇，因为他就是要让你看到，例如在他的电影「激情」中，由伊莎贝拉雨蓓饰演的工厂女工在谈话时，女主角脸上的灯光忽明忽暗，戈达尔就是要让你知道在拍电影时光有多重要，对我而言，欣赏戈达尔电影的每一刻都很美妙，戈达尔就是不断地让故事跳来跳去，让观众看得筋疲力竭，藉以表达他对平民劳动以及左派的观点，不过有趣的是，慕名前往欣赏他的电影的人，仍是以右派份子居多数！

黑色幽默

　　时下有很多年轻的导演，拿著数位ＤＶ录影机就开始干，藉由影像的跳动来呈现真实感，现代的ＤＶ电影堪称是行动艺术，重点在於事件本身，事件说完了就好，至於效果如何完全不重要，可是戈达尔就不是这样了，对戈达尔而言，每一个影像都非常的重要！

　　以戈达尔早期的作品「男性女性」为例，让我们先欣赏其中一个片段：「影片的一开始，是一位美丽的女性走进咖啡厅坐下，女子的斜对面坐著一位男士，但是镜头一直摆在女子的脸上，只听得到男士在试著与女士搭讪，先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但是当两人刚谈到重点，似乎是要约见面的阶段後，镜头一转，转到隔壁桌的男女对吵的激烈景像…

　　鸿：看了这个片段後，你会知道这是一个痞子搭讪的过程，但是戈达尔却一下子把镜头移开，迅速让你看到一个爱情的结果！片中几乎没有露面的男生聊天的话题，都是社会评论，可是戈达尔却故意不拍那个男生，显见戈达尔对於女性脸孔的迷恋，事实上，有一段时间他真的是如此！他大量的拍摄他所相中的女演员，男生的部份则运用了「画外音」的技巧，你知道这个女生是在和一个男生说话，但是戈达尔就是不给你看到男生的脸，配合著周遭的环境，客人进进出出，开门、关门，男主角还不时提醒进来的人：「把门关上！」展现出戈达尔很冷的黑色幽默。

　　吴：的确！「男性女性」用了这样的开场实在很贴切！戈达尔藉此展现人与人之间的不可沟通性，这让我想起了另一部作品「阿尔发城」，这是一部「过去未来式」的科幻电影，戈达尔轻轻松松就可以让观者感到毛骨悚然，他以新的语言代替了旧的语言，在片中，阿尔发城的人订定各种奇奇怪怪的刑罚，你讲了一个被视为是禁忌的词就要受罚，呈现当下人与人的不可沟通性，因此在该城市中，人与人之间都极为客气，但是最终女主角因为使用了某个禁忌的用字而得到了救赎。

电影哲学

　　王：戈达尔的作品在形式上，具有浓厚的政治意味，他也展现了刻意的疏离感，例如在他的「人人为己」中，有一场戏让我感到很好笑，电影中，戈达尔找了三、四组人同时拍摄床戏，镜头一会儿跳到这一组、一会儿又跳到另外一组，如此完成了拍摄一次的性行为，戈达尔不同时期的作品中，仍有其理念的一致性，他就是不停地藉由拍摄电影来辩证，向人说明我们是在拍电影。

　　鸿：刚刚我们领教过了戈达尔式的幽默，而他在後期的作品「神游天地」中也维持一贯的风格，不过，投资他拍电影的老板很倒楣，出了钱还要被他骂，戈达尔自己还在片中演出，他演的就是导演本身，但是故事是叙述他开车进片场准备拍片，却无论如何也进不去片场的故事，他自己扮演小丑以示挑衅，并调侃现代人，另有一部也是相当幽默的作品「周末」，是他在一九六七年的作品，先看一下电影片段：

　　「一开始便是一条路，路边田野风光明媚，路上则是大排车阵，约五分钟的镜头一路照著这些塞在路上的车子，有人无聊地就地开始玩牌、烤肉，有的车子插队，有的车子车祸，有人就这麽无聊地站在那儿，镜头没有经过剪接，一镜到底。」

　　鸿：这是戈达尔运用前所未有的长镜头描写周末假期法国郊区塞车的盛况，戈达尔批判嘲讽中产阶级的文化，很多人在车子里面度起假来了，可知如此长的推轨需要耗费多大的力气？这个经典的推轨镜头直可与史丹力库布力克相比了，对於观众而言，好像在看一场六○年代的复古车款式大展！

　　吴：是啊！我在法国留学时期也看过这个片段，戈达尔考验著观众凝视镜头的长度，没想到他可以玩得这麽彻底！还记得戈达尔出了一本「电影史」的书，谈到他对电影的想法，他说，电影既非艺术，也非技术，而是个谜！愈到九○年代，戈达尔有很多想法已经介於影像之间，他是一个很有趣的导演，也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他身上的矛盾性，常常让人有灵光一现的启发处。

　　光看戈达尔拍的「周末」，便可知他一定花了很多钱在拍摄此片，光是这个镜头所需要的车子便有多少部！而戈达尔的拍片手法也影响了很多的导演，例如有一个比利时的女导演她花了三个半小时，只拍了一个女人二到三天的生活，光吃早餐就可以吃四十分钟！她让我们看到一个女人的真实生活，就是受到戈达尔很大的影响。

　　又例如德国导演文温德斯在其作品「艾莉思漫游记」中，有一个场景是男主角很无聊地坐在桥下，镜头花了很多时间对准无所事事的男主角，用意就是要观众感受到男主角的无聊！

　　鸿：为何台北的导演没有把台北的塞车情况拍下来？我想那一定很有趣！可是不要以为把路边当成片场，其实，戈达尔在「周末」的这段塞车长镜头，完全是经过精心设计过、而不是随便拍拍的！

反动份子

　　王：若大家去年曾在金马国际影展看过「戈达尔在电视上」，一定有印象他在电视上倒立的表演，另外，他与前妻在电视上被迫久别重逢的尴尬画面也完整呈现，戈达尔的行为本身，就是一个宣传！不过，戈达尔也曾经捅过楼子，他曾经拍过一部名为「万福玛丽亚」的片子，全片将玛丽亚童贞怀孕的过程以现代的方式拍下，结果引起基督徒的群起抗议，在美国戏院播出时，还有示威群众在戏院门口对著走入戏院的观众举牌抗议，牌子上写著：「你想下地狱吗？」

　　受到美国观众反弹的戈达尔其实也很瞧不起美国电影，这点可以从他在「电影的七段航程」一书中表露无遗！虽然瞧不起美国，不过，务实的戈达尔也曾幽默地道，如果美国人花很多钱请他去演讲，看在钱的份上，他一定会去！

　　今年金马影展将映演戈达尔的新作品「爱情研究院」，可否请主讲人介绍一下这部作品？

　　鸿：戈达尔经过一段时间的沈寂，其实他是在做电视，「爱情研究院」应是他经过了八○年代电视实验总整理後的出发之作！从该片可以看出，他的电影已愈来愈走向笔记式的作法，戈达尔每年推出一部片子，都是他一整年的生活笔记，相同的，「爱情研究院」也是如此，片子的一开始，就是他在面试女演员的过程，镜头一跳，又跳到了老板在面试员工，其中有一句对话很有意思，当那个看似老板的人问面试者：「你现在在工作吗？」面试者则回答：「我在白天的夜晚工作！」展现戈达尔又在为劳工大抱不平的一面，因为一般应徵者绝对不会在面试时说出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我觉得，看戈达尔作品的秘诀在於，不要有任何的关连性，只要享受每一个镜头带给你的感受！就像是进入一个房间，里面满地宝藏，每一个人选择自己喜欢的去捡就好了。

书写工具

　　吴：「爱情研究院」这部作品没看之前很难谈，看了也很难谈！其实这部片子的法国原文直译是「爱的赞颂」，但是全片似乎都与之无关，其实，每一个发光点都是当下的时刻！例如片中一位老太太念了上刑场烈士留下来的遗书，念了两遍就被导演抢了下来，而且导演还训她道：「你应该学会什麽叫做读！」镜头後来一转，助理兼司机的菲利浦却用唱的把文章唱完了！这是思索方式不一样的结果，戈达尔藉电影表达他相当重视语言这一部份，并透过影像与声音来书写，书写的方式令人印象深刻！

　　不过，这种拍法有很多老导演并不赞成，因为这颠覆了既有的电影语法，在新浪潮初期并不为人接受，其中只有一位老导演考克多支持他！他曾说过一句话：「一个原创性的艺术家不应该模仿抄袭，那麽，只有抄袭与模仿才是原创！」类似这样的逻辑辩证，相当吊诡地说明了後现代某种拼贴的循环真理，观赏戈达尔的影片是需要相当的时间去了解，戈达尔就是这样，不把电影当作是艺术，而是把它看做是一种书写的工具。

　　王：在「爱情研究院」中不断出现字卡，是戈达尔电影中影像之外常常出现的文字，戈达尔用这样的手法来打破电影的连贯性。

　　鸿：对，戈达尔最有剧情的片子要算是「断了气」，可是他曾坦言他自己不喜欢这部作品，不过，戈达尔早期较有年轻的生命力，像是「现代版的杨牧」，虽然看不懂，但是必须承认是首好诗（电影作品亦然）！（全场笑）

　　王：最後我想引用一句李安的名言作结尾，李安曾经说过，电影有两种：一种是莫测高深、一种是高深莫测！高达的电影则是两者兼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