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艺术中心的林其欣电影院,当《站台》放映完毕,导演贾樟柯走出舞台,他说有一种无比尴尬的心情,因为之前的《小武》,还有这一部《站台》都是拍中国人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记忆。他最想看到的还是中国人自己对这部电影的看法,无论是好与坏。可惜快半年才有机会第一次在中国人的地方放映,第一次在中国人的地方来谈论这个电影。
彭永坚(以下简称彭):请谈一下这部影片的情况,影片描写的时代范围是怎样决定的?
贾樟柯(以下简称贾):电影从一九七九年讲到一九八九年,国内出现了巨大变化和改革的时期,这十年也是我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阶段。过去十年,因为革命理想的消失、资本主义的来临,很多事都变了,我们置身其中,也体验良多。
拍摄本片的最初构想是拍一下自己成长时代的某些东西,在《站台》这首歌中有以下的歌词:"我们在等待,我们的心在等待,记无地……"使用这首歌名作为电影的题名,是因为我们现在还在"等待着"。
无可否认,这部影片包含了自己许多的个人体验要素。不过其实你也能看到电影里其实没有更多的情节,它就是80年代的一个气氛,因为我觉得80年代这个故事就在每个人的心里面,刚刚过去没多久,每个人都有一个80年代的故事,我没必要再重复过多的情节,我只是拍到一些状态,拍到一些声响,拍到一些视觉上的景观,然后希望在每个人心中能唤起80年代的记忆。
但是就是这样一部电影,因为不能公演嘛,作为我来说,就觉得挺尴尬。
彭:这不仅仅是《小武》、《站台》的情况。
贾:对,不是特别的例子。因为大家都处在这样的处境里面,其实这部电影的剧本是我最早写的,它可以说是我的处女作。但我知道它需要一些规模,很多的投资,所以推到了现在去完成。
彭:我感到你电影镜头的组接方法很有意思,不是通过故事情节,而是用几个固定的长镜头把场面连接起来。这个摄影方法在《小武》中就表现出来,在《站台》中用得更多。
贾:我拍的时候的确是这样。我想拍出印象中对过去那种记忆方法。一方面当我们在那个年代或在那个情境的时候,我们其实不知道它的意义。
比如我拍80年代的变化,其实那个变化是很笼统,它不是很明确地这个是这样子,那个是那样子,你知道现在回到山西还会看到70年代的样子,但,它是一种混杂在一切中的变化,从局部看,今天或明天没有多大区别,今年和去年没多大区别,生活里没有更多的奇迹,也没有更多的戏剧,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庸常的一天又一天。但当这庸常的一天又一天过去,可能十年以后回头来看,才发现物是人非,很多事情都变化了。
整个《站台》我就想拍出这样的感受。所以我处理时每一个场景,你说它无聊也好,就两个人说,抽抽烟说说话,或者站在那看一看然后见了表弟,见了谁。这一场和下一场之间没有任何互动,不会影响到下一场。我觉得这就是我感觉到的生活的一种秩序。但当我们看了两个半小时,看到结尾时,也能感觉到时代给人带来的变化。
从个人来说,像崔明亮这个人物,他是非常中心的一个人物,他是国家文艺团体的一个人物,这十年对他来说是不断边缘化的十年,最后把他变成一个边缘人物。我们的改变也好,80年代、70年代的转变也好,它就是把各种人边缘化的一个过程。
彭:你觉得崔明亮是个牺牲品吗?
贾:谈不上是一个牺牲品。就崔明亮来说,我想把他拍成一个最庸常,最普通、最世俗的一个人物。他当然也有他的梦想,也有他生存的压力,但他是带动影片的一个中心人物。在电影前半部分,我们看到他们在县城里头那样压抑,那样梦想,我才发现,还有更弱势的人群,还有人在生死边缘讨口饭吃。
崔明亮是一个付出了成本的人,在这个经济运动中他付出成本,但表弟是个牺牲品。他谈不上付出成本,他是一个完全被牺牲掉的人。我不去评价这十年,从社会角度去评价这十年怎么样,我只是想说,如果一个变革是一个运动方法,那它就有极大的破坏性,破坏性就是使一些无辜、弱势的人牺牲了自己,没有人为他负责任。
彭:你是在80年代有这个想法,还是到现在才有,因为这后十年中也会有很大的变化。
贾:应该是现在的看法,现在对那个年代的一个看法。
彭:在影片里的其中一个女主角钟萍消失了,这个处理是来自怎么样的设想?
贾:包括《小武》,我两部电影的女主角最后都是不见了。《站台》是一个圆圈,很多人从这出发,然后最后又回到原来的生活里。留下的只是一个挣扎的回忆。他们的循环深出当然是出于生计的考虑,但更多的是在循环里,享受到更多自由。当他享受到自由,过了一段时间,像崔明亮,还是回到原来的生活里,然后还是跟拒绝过他的女友生活在一起。总有一些人有勇气离开这个宿命,我希望。
我也不知道钟萍去了哪里,我希望她挣脱了这个宿命。她可能还在路上,她可能是最后一个还在路上的人,可能她就是一个没有终点的人呢。
我非常喜欢意大利的翻译,《站台》在意大利发行时,他们改了个名字叫《没有终点的站台》。因为没有终点不是指一个具体的人,是整个人类,整个中国人,可能一直会在路上。"站台"是一首摇滚歌曲,80年代中期曾经风魔一时。站台是一个起点也是个终点,我们总是不停地期待、寻找、迈向一个什么地方。
彭:在整部影片中,导演一直都保持着压抑手法,可是,在电影其中的一段,我感觉到你对表弟的角色描写上有感情流露的表现。
贾:那个表弟是我的亲表弟,他的妈妈是我姨妈。那一段故事是我表弟真实生活的缩影。我们在一起长大。小时候,我在农村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每天在一起,但长大后,我们之间有特别多的隔膜,很少说话,生活背景太不一样了。
我很心痛,说到这时,我不知道在说什么,因为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然后我非常犹豫要不要我表弟来演,这个过程对我来说,观众也能看出来,我拍这一段时感情是十分不平静的,但我还是拍了。
彭:其中有一段,他和崔明亮站在煤山上看着远方的情景,他从帽子里拿出照片给崔明亮看,我觉得这个场面的处理挺残酷的,同时也非常出色,它保持了整个影片的完整性。
贾:这就是隔膜。温暖的东西越来越少。拍摄表弟的时候,我要克服掉自己身上很多东西,包括很诚实地来看我自己,很诚实地来拍我和表弟的隔膜。这个隔膜是一个现实,我不能掩饰它。
彭:当时选演员时候,你遇到很大的困难,来自什么原因呢?
贾:这个女主角身上有很多限制,第一,要会说山西话,第二,要会跳舞。具有这两个条件都很简单,但我希望能找到一个外表非常冷静、非常理性,但内心有很多激动,有秀多风暴,找一个让人感到她自己会压抑很多她自己的激情的人。
因为我觉得中国的女性也好,我们这一代、70年代出生的这一代女性也好,处理生活和处理生活里的情感时用非常理性的方法
。她不是没有激动的时候,但她总是把它压抑掉。另一方面,她又不像传统的女性,她能非常坦然来接受这个现实,内心有非常多的波澜。我就想找到这样一个女孩。很多女孩子,可能她有激动的一面,但没有理性的一面,可能有理性的一面,但又没有激情;可能两者兼备又不会跳舞。
要找这个女孩真的很麻烦,这部片子共有六个副导演,在开拍前有两个专门负责选演员,最主要找陈娟这个角色,但是到开机前还没找好。后来,我去山西找有关舞蹈的团体,去了太原师范大学,看他们的舞蹈专业上课,看那些学生,结果赵涛刚好在那上课,她是个舞蹈老师。我们十几个人进去,学生都很不安,但她很平静,她一点也没停止她的教学。我想,那就是这个女孩子了。
选演员挺有意思的。作为一个导演,我永远不会在两个人之间徘徊,我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完全没有找到,一种是完全确定。从来没有犹豫,找到一个赵涛,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彭:现在很多年轻导演,也拍自己的欲望,但是多是为迎合西方而拍的题材,而你的《小武》、《站台》都是为中国人而拍,我能感觉出来。
贾:但我也面临另外一种批评,跟你的正好相反,觉得我是在学西方。
对这个东西,我相信自己有巨大的感情投入到里面。人们不理解,一个在山西一个特定区域发生的故事,一个导演,怎么可能受到那么多不同文化背景人的欢迎?他们惟一的结论就是:你学了西方人。
其实,他不知道,最主要是我拍到一个真实的人,是人生存的一个基本困境。不管在中国还是在外国,都非常相似,可能处理的方法不一样,一些环境不一样,但我们仍要面对一些东西,比如说生老病死,中国人要面对,外国人也要面对,比如《小武》中那种人际关系,跟朋友、跟情人、跟父母的关系,每个人都有这种关系,都处在这种或者那种关系里面。
我很关注这些关系,就是从一个人,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从一个基本的人的处境,很诚实地来谈这些东西,这样它就获得了普遍性,包括这种变革,比如从1979年到90年代,中国这十几年的变革,也有普遍性。
有个日本学者看完《小武》非常感动,说你拍的虽然是70年代,但那个感觉,那个氛围,人受到的那个冲击,特别像他经历过的。他的青春是在战后那段时期度过的,《小武》让他想起了战后日本的状态,人们在一个剧烈的社会变革之后焦灼、不安的心态。
我们只要诚实地来拍一个人,他诮了普遍性,因为人都是一样的。你说我跟你有多大区别?没多大区别。大家都要面对这些问题,而且有些东西,比如说崔明亮,他算一个失败者,在我看来。他也有梦想,也有冲动,有寻找自由的一个过程。
在影片的前部分,他在县城里感受到一份压抑的空间,但当离开汾阳到更偏远的农村时,见到自己的表弟,才发现有更边缘的人存在。这里面当然有社会的因素,但跟人有关,跟个人更有关系。可能他太大厌倦了,太疲劳了,或者说他年纪大,更实际了。很多这样的原因。
我不想简单地来看这十年,很多东西都是混杂在一起的,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就是这种状态。这十年的得与失,一个人的命运,一定要用一个说不清楚的态度来说。因为我们离它还不是很远,还在这个气氛里面,是没有结论的,只是那个气息。
彭:《小武》和《站台》为什么要放在相同的地方拍。
贾:首先,我熟悉这个地方。写剧本时已经有影像在我脑子里,这给我省掉很多麻烦。还有我用很多非职业演员,我能用自己的语言跟他们交流,能拍得非常自然,演员方面的考虑是最大一个考虑,下一部电影也一样吧。
有人说我去拍商业电影,我想起码暂时不会干这样的事情。因为拍电影对我个人来说,就是讲一些话出来。我现在还有话要说,还没到没话可讲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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