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名
2001年7月的一本《城市画报》,贾樟柯的照片出人意料的出现在这本杂志的半个版面上,照片上的他站立在山西某县城的一家电影院前,附上的文字是他对于家乡以及城市的感受。贾樟柯在照片上显得内向,羞涩,象一块湿润的木头,质地坚韧,内心有无法掩饰的情怀。
这个玩笑开的不大,这个时候的他作为一个成功人士,一个媒体追随的名士,被放置在一个虚情假意的专题里,有一点尴尬,有一点不清不楚。贾樟柯在一篇文章里说:我不诗化自己的经历。可是他已经被诗化了,被媒体,被传记,被所有正在谈论他的人们,其实也是被他自己。有些事情远非他自己可以控制。
事情其实很简单,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取得了一些经验和感受,贾樟柯提供了他心里的事实,但是在指南打北的媒体面前,谁也避免不了成为符号的一种,尽管那并不是这个人的初衷。
在2000年的中国,贾樟柯开始承担巨大的声名,一家媒体的记者在采访过后不无激情的写道:"贾樟柯的手指向哪里,哪里就有中国电影的希望。"--其实希望在哪里?中国电影的名号指向的是电影从业人员,还是中国电影在国际范围内的声名与影响?媒体其实也语焉不详。与此同时,北京大学一个女研究生在教育网上下载了《小武》的rm版本,独自在电脑上看完之后,在清华大学的BBS上写下了这样的句子:"贾彰柯发现了"县城"。没有畅销书"告诉你一个真美国"的语气,然而看过的人,无法否认这是中国切肤的一部分。正如沈从文发现了湘西,日常的传奇,梦幻的日常。一个伟大的艺术者的标记就是以一双眼睛穿越盲点,--让我们忽然睁开眼睛:皮肤原来是我们的第一层衣服,密合得我们浑然不觉。"
中国人历来没有把成名的作者当成人。对于贾樟柯自己来说,根本不存在"发现县城"这么一个过程--县城本来就是他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生活,而套用贾樟柯自己的话?quot;我不觉得现在的电影和我的生命体验有什么关系。"城市的观众也没有理由就认为他反映出来的生活就是"我们的第一层衣服"。换句话说,贾樟柯所做的其实非常简单,他回到了自己最亲近的体验,并且抓住了它们,要去理解他的作品,首先是把自己当成人而不是一个读者,是把贾樟柯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作者。体验的交流应该首先从一个平等的位置出发,因为我们,他们,生活在中国各个层次上的人的生命与经验,都是有趣而不同的。
二、《小山回家》时代的贾樟柯
有这样一个误区现在看来是我们必须去纠正的:得奖就意味着出色。如果出色是我们衡量一部作品的标准之一。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小山回家》都不是一部出色的作品,如果作品仅仅是作品本身。这部在香港一个录象比赛中获得金奖的55分钟的作品从头到尾都相当的乏善可陈,从制作上说,影象的处理与录音都粗糙的惊人。非职业演员的表演并没有各位想象中的那么令人惊喜,相反,演员在对白上的生硬与牵强使影片还原生活的努力显得勉力而为,反而是一些生活真实状况的意外交叉成为有趣的风景,比如摄象机在人行天桥上拍摄到的一段街头打架的场景,贾樟柯没有放弃这段意外得来的素材,这可以看做在《小武》结尾处,摄象机突然从小武身上甩开,摇向围观的人群的一种意识上的发端。
我们有理由相信那个金奖颁发给贾樟柯的原因,是从这部作品中显现出的态度与精神,这种态度诚如贾樟柯自己所说,中国的当下是什么?我要去看一看。
那么他做到了什么?他用纪录电影的方式,用一个民工的短暂经历,让所有的人看到了北京,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当下的中国,虽然,这也仅仅是当下的一部分。这个做法是不是很突然并且前卫?其实一点也不,我们平时走在北京就可以看的见这些景象,无非是没有用自己的摄象机录下来(或者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当下的状况就在我们身边,但是贾樟柯去把它变成了影象,还原并不存在)。而影片中数度出现的黑屏字幕使得影片风格显得年轻,富有跃跃欲试的气味,却使得影片在实验与体验之间没有取得统一与平衡。
可是就是这么一部没有平衡感,模糊,语焉不详的东西,成为贾樟柯此后电影风格确立的基石,他从这个东西里得到了两样东西,第一是机会,冒出来的机会。第二是梳理,他从这个意念尚很模糊的东西里梳理出了自己需要的态度--仅仅是一种关注,那么这种关注朝向何处去?在拿到了30万并且回到了家乡之后,他原本就打算亲近的那些物事人非就在眼前,最值得挖掘的其实就是自己最熟悉的,贾樟柯深知这一点,而他做到了,如果很简单的,我们把《小山回家》当成是贾樟柯对自我体验的一种初探──人对自己是需要探索和把握的──那么《小武》的成功已经使得他的理念与实践更加的清晰与稳定。一种风格和一种电影,就是这样浮出了水面。
我们再来纠正一个普遍的误区:出色作者的作品就是出色的。探讨这个问题的出发点不仅仅在于我们必须建立自己的标准,更在于我们应该抛去媒体的影响抛去受众的身份去体会一种过程。从〈小山回家〉到〈小武〉的飞跃是全面的,从资金到意识。相信贾樟柯在拿着北野武的投资拍摄〈站台〉的时候,不会还想用Beta机器去拍摄电影,不会还想去做那么粗糙的东西,没钱与粗糙对于任何一个创作者来说都是可怕的记忆。王小波有一句话:我早已经超越了老鼠,所以就不再向往货舱。这句话显然残忍,却说出了事实。技术层面的提高虽然不应该成为电影发展的基准,但是如果给你一千万你会不会还本着"用很少的钱也能拍出好电影"的信念去做电影呢?
意义总是人在不断的回顾中附加到事实上的。
当许多年后,我们应该用这样一种语气来告诉那些想了解贾樟柯的人:他是一个人,用他自己的体验看待世界并坚持了下来,并且很不巧的是,他出了名。
三、体验
一切从心灵开始。 时至今日,我们必须学会用这样一种心态去看待电影,看待电影中的生命,看待创作者的生命,和我们自己的生命。抓住那些自己身边最日常的感受,其实是一件最难的事情。生活不在别处,恰恰就在我们颔首仰起的一刹那,阳光从来没有摧倒过一片树叶,如果它象贾樟柯说的那样,拥有强大并且丰富的心灵。惟有如此,才可以体会到另一个人的辛酸而不是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他;也惟有如此,才可以体会到一个创作者心底涌动的热泪而不是仰望他。
一个朋友采访完贾樟柯之后提到了贾樟柯的一个几乎已经被传成轶事的事情:"贾樟柯头一次拥有了一辆自行车,他骑上车做的头一件事情不是别的,而是骑到离家几十公里以外的火车站台去看一看,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把家乡与外面的世界如此直接的连接起来。后来贾樟柯拍《小武》中有一个镜头是小武把自己吊在火车沿线的栏杆上,双脚立地,渴望离开。"
每个人从现在开始,请闭上眼睛回顾自己的生命。
那个时候秋天快要到了,梧桐的叶子从站台的外面飘进来,落在灰白的水泥地上,又飘起来,拂过去,随着风的方向在若即若离的地面上四处游走,金黄的光线挥舞在空间里,有一刻我们听的见自己的心跳,又一次清晰可闻。
摘自《北大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