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序
作为一种特殊绘画样式,春宫画在中国曾经异常发达,繁复而唯美的古代中国人在这一主题上倾注的不仅是体液,还有诗意和才情。类似“纵蝶寻芳”和“迷鸟归林”的词句在他们的话语系统中早已脱离了它们的“原式”——“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陶潜的田园,成为对性交姿势的指称。
在市民生活极为发达的明代,唐寅和仇十洲等人在平复胸中文情之余,将表现“性交”和“裸体”的绘画精致成为一种艺术。大约在同时,日本正效仿中国致力于涂抹一种名为“浮世绘”的艺术,这种艺术的色彩、构图和气质曾经影响了凡高。
作为历史的孑遗,有没有一种“现代春宫画”的物事?
《云雨》一番
以表现性为主题的《云雨》画展,提供了一个线索。
从1月25日到2月27日,内容为性画的《云雨》艺术展在北京淫雨霏霏了一个多月。在略显局促的“现在画廊”展厅,十位艺术家为公众展示了一组有关“性”的油画、雕塑和摄影作品,内容几乎涉及一个人在瞬间能够想到的关于性的所有主题:手淫、窥淫癖、兽交、同性恋、性虐待、性梦魇。
展览开幕当夜,800多人光顾了这次展览,人群中行进着徐克、何平、朱哲琴、俸正泉、杨少斌这样的访客。人群图腾般的聚合为的是一个禁忌的话题“性”和一种画式“春宫画”。
十位艺术家在《云雨》主题下,这样春宫:
任小林在性画中追逐一种“似有似无的感觉”,出现在任小林绘画中的女人时常裸裎,或立或卧、或躺或坐,安坐于凳微支双脚,人物面容和形体则稀释到水雾空朦的背景中。性对于任小林来说是个复杂的综合体,它属于欲望,但又不完全是生理机制。
王南飞用木上油彩作品《夜里11:30》直露地还原了性过程中女性体会到的所有欢娱,这一过程中,男人成为一种工具。另外,她还借用“苹果”这个富有“欲望”和“性隐喻”的符号再现了另外一组关于性的春画,画存在性的指称,但是直接的性表露在画面中不再显现。
杨千在性的叙事上是意念式的。通过浴室的玻璃或镜子呈现与性有关的意象,杨千让画面中的形体和面庞在水汽蒸腾下变形,稍显清晰的五官部分是手抹镜面后影像的暂留。在清晰与模糊、镜中人和窥视者、性冷淡和性冲动、扭曲和真实之间,性作为一种过程得到呈现。在这种动态的过程中,人们可以质疑性作为欲望、冲动、幻想和过程的存在。
宋永平在画面中,将森林、泉水、豹子、斑秃男人、裸露的性器、风景连接,性成为一种对疾病的隐喻。男人在他的绘画中都长着丑陋的面庞、蟾蜍般的肌肤,同时迷恋强制性的性爱,会与女性在浴室中交媾同时将大哭的婴儿丢弃在肮脏的洗澡水里……
罗列止于此。毕竟与艺术家们的对话更有助于描摹现代春宫画的“绣像”。
愉悦之性
时常表现性爱题材的画家崔岫闻有个特殊的英文名字:Cannabis。意思是大麻花冠的花心,她选择植物的生殖器官作为自己的名字。
和她的名字一样,崔岫闻对性从来不避讳,她对性爱题材绘画的创作有着一种“医生式”的冷漠,这种态度不常见。她最为人所提及的作品仍然是《洗手间》,几年前的这部表现坐台小姐在洗手间中行为的录像作品在2004年还曾使她参加英国Tade
Modern 画廊的展览,作为世界知名的画廊,崔岫闻是获得这一殊荣的第一位中国人。
这次她在《云雨》中展出的是“爱”系列和“舛”系列作品(作品年代为98-99年)。对于描绘性爱的春宫画,崔岫闻首先用四个字概括:性是愉悦。在她的“爱”系列中,表现的是直接的性交过程,其中既有异性也有同性之间的,既有整体的概观也有局部细节的放大,性爱的动作、气氛、呻吟都在画面得到呈现,尽管色彩是塞尚式的。
“中国人在描写性时是极其特别的,首先有一种含蓄,比如云雨,中国人用这种指代性爱的过程,十分微妙。中国人性活动的完成,不仅需要动词,还需要名词、形容词,词汇之间会不断转换。作为对一种感觉的呈现,古代的春宫画实际上更加真实。”
从1996年中央美术学院研修班毕业开始,崔岫闻就可以称的上是一位“性”画家,她的毕业联展作品,在遮蔽了“敏感部分”之后才能和同伴的画挂在一起。她将自己视为“塞壬”,那个迷恋水手触礁、歌声迷离的女人,她把女性身份、身体、性作为绘画材料在作品中呈现,表现对女性生存状态的关注,尤其是女人的内心。塞壬在神话中是媚惑的,在规范体制中是被嘲弄的、被道德唾弃的,因为她欺骗和嘲弄男人,画家利用这种反差进行她的视觉叙事。
即使是春宫画,崔岫闻仍然习惯在绘画中运用女性话语符号来书写性行为,她出于自尊和自我意识的春宫画拥有一种激烈的外在形态。线条在画面中粗大有力,撕扯着画布,色彩浓重,画面充满一种噪音,这种噪音很大程度上源自画家极强的女性意识。
崔岫闻曾经创作了一个行为作品,裸体的女子穿着卫生纸制成的凤袍和龙袍,在行走之后,女体立定,忍受水滴的侵蚀,纸衣在水的作用下,透明软化脱落。女性身份在这一过程中渐次显形。
即使是春宫画,崔岫闻也不会停止她的性别思考,在她的《舛》系列和《2004年的某一天》系列中,人物在不仅独立自由,有时甚至透露出隐忍的宗教意识。在很大程度上,这两个系列的作品在视觉上根本与色情和春宫无关,可正是在这一点上,体现现代春宫画的新可能。
现代春宫画,即使不表现直接性活动,也仍然是切题的。所有关于性别、女性、性感觉、性体验、性爱的要素都可以通过非性爱的方式呈现,如果《爱》系列直接描写了性爱的愉悦和狂欢,那么画家在她的《舛》系列中则潜在表达了许多关于性的感受:非自愿的、随机的、舛的、不稳定的、混乱的。
也就是在这个意义上,现代春宫画是“泛性主义”的作品,春画只不过是一个“要约”,画家设定了一个情境,有关性的,余下的解释和联想由看官自己完成。现代的春宫画具有精神催眠的含义,不同人站在一副绘画或雕塑面前,欣赏的过程可以是一段回忆、一次意淫、一次祈祷、一次走神和一次治疗。
现代春宫画与性有关,又与性毫不相干。
崔岫闻在采访中,说到自己给“舛”系列作品起名的过程:创作时是无主题变奏,完成之后,她通过随机、神喻的方式来给自己的作品命名。
“我把字典合上,然后突然打开,手指指上哪个词就用哪个词给我的画命名,结果是‘舛’, 我看了词的解释——多劫难的、不稳定的,天啊!正是这我想表达的感受。”
实际上,崔岫闻这个名字本身也有故事。原本是普通的“秀文”,画家在字典中查到现在的名字,并说道:你知道吗?岫闻本身是个词组,意思是“山洞里的传闻”。
慰藉之性
与宋永红的谈话在他的画室中进行,除了悬挂着《洗浴》系列的油画,画室中还堆放着一堆CD,放在最面上的是《涅磐》。(宋永红在采访中曾提起他在早期组建的《苍蝇》乐队和自己当时喜欢的Grunge
和现在喜欢的爵士)对于性和春宫画,宋永红的回答很直接。
问:为什么选择性这一题材作画?
答:性容易引起人们的兴趣,伴随着中国社会的开放,性的自由可以看成一个标志。在大学毕业之后(1988年)我曾经历了一段画性题材绘画的高产时期,为释放在学校遭到的压抑,当时对性的表现十分直露。我现在处理相同题材时避免写实的、照片式的方式,我希望我的性画有更多的绘画感。
问:你如何看待春宫画?
答:首先春宫画不是色情,它表现的是一种生活方式和生活状态。过去有许多大师都尝试过这种画式,这种传统只不过在建国后一段时期被人为中断。我画的这批与性有关的绘画不同于过去的表现房中术的春宫画,过去的画更多的是一种民间性教育,偏重于生理刺激。而在我的画中,心理上的描述大于事实上的陈述。
问:为什么你春画中的人物全是木偶式的脸,虽然他们正做着激烈的事情?
答:作为绘画,他有着自己特殊的语言。在性这一主题上,我希望用木然和麻木去呈现性爱的过程。男人在性的体验上存在着明显的阶段性,年青的时候是爆发式,欣赏宣泄。随着年龄增大,这种感觉迟滞了。这种体验与人的经历也有关系,比如婚姻、老人的辞世、对死亡感觉的切近。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我选择用概括性的、麻木的语言来表达一种压抑的兴奋,要知道,在性体验这一点上,中国人和西方人十分不同。西方人更为直接和透明,中国人的内心更丰富,性对于中国人来说更为私下、隐私,表面上好象平静如水,实际上底下蕴藏着波澜。中国人的性是闷的、内向的,但正是这种文火慢炖的感觉更加激烈。
问:你的绘画中,即使表现性题材,里面都透露出一种宗教情绪,这种理解正确吗?
答:确实如此。我的《洗浴》系列直接透露了一种宗教情绪,体现一种对灵魂的慰藉,绘画中的个体是孤独的。随着年龄增长人会产生很多病灶,我画人洗澡,这种行为客观上传达了一种治疗的含义。在经历了大学毕业创作高峰之后,我曾经一度感到一种迷茫,这种感觉就象做完爱之后体会到的体力透支和虚空。一直以来,我读了许多老庄的书,其间,我的一些朋友甚至干脆就信了基督教。我没有成为一名基督徒,但是宗教式的感觉在我的绘画中固定下来。
在结束谈话之后,作者在想“现代春宫画”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物事?至少有两个坐标可以建立:生理的和心理的。现代的春宫画关照的不仅是生理器官还有心理感知,纯粹的视觉刺激不再是现代春宫画的目标,因为现代人已经有更好的方式激起性欲。作为对潜抑的欲望的释放,现代春宫画将人的欲望从液态转变为气态,人们从中找寻自己丢失的和自己想得到的:比如《云雨》画展中王南飞展现的女性在单独面对自己身体时的自在;崔岫闻在“爱”系列中体现的关于性的纯粹愉悦,来自各种姿势的愉悦;杨千给予的湿漉漉、灰蒙蒙、暖暖的感受;宋永红提出的关于性的所有隐喻——宗教的、环境的、伦理的;任小林表现在错置时空中、充满市民生活气息的性爱片段(现代的性,可以穿着肚兜、扎着清朝辫子、同时玩着属于晚近的性虐待游戏);宋永平呈现的怀斯式的孤独和忧郁,来自自然空间性爱自由的声响,他的《洗浴》系列实际上可以冠之一个更确切的名称——《洗欲》。
宋永红在结束采访时,说到最近让他印象极为深刻的某位国外画家的一幅作品,有关性爱:
丝绒软床,床上躺着一个慵懒的女子,女子将一具牛头夹在双腿之间,牛的舌头舔着她的大腿。
周 雷
新华社对外部中央外事新闻采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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