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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庄

赵铁林

  张万吉先生自去年一入秋就撺掇本人写丁篇关于北京"圆明园画家村"的报道。时至岁末,偶尔的一次采访使本人到了宋庄遇到了绍振鹏先生。99年的冬季,北京特别的冷,绍先生的院子不大,前后两处厢房均不升火,只是在卧室生一个炉子。在南厢房看画时,笔者才知道画家们的生活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富裕。出了画室,给绍先生留影时,太阳已经偏了西,遒劲的北风卷着地面上的枯草在绍先生的身旁打开了旋,绍先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表示不陪我们吃晚饭了,他还要忙他的事。

   写书的事拖了笔者半年,张万吉先生又从远在千里之遥的深圳办公室里打电话过来,询问画家村的拍摄工作进展如何。笔者不敢再耽搁,于今年的4月9日按照绍振鹏先生所提供的名单去找徐一辉,一位在职业画家队伍中颇有些名气的南京人。

  四月初,杨柳新绿,笔者在京通高速公路上乘了半个小时的公共汽车!便来到了徐一辉在通州滨河小区的工作室。两房一厅是赁的,月租金五佰元。据徐讲滨河小区的二十多位画家基本都像他这样赁房创作,好在租金不高,大家都能承受得起。徐先生虽然年轻却老成持重,听懂了笔者的采访意图后,便将圆明园的生活娓娓道来。他讲,91年前后,圆明园有二十口左右的画家,冬天很冷,大家都没钱,升不起火。有时外国人来买画时,看着这些中国的年轻人生活实在窘迫,会撂下200美元。大家生活上都很困艰,彼此相互帮助的事就少不了,有白菜帮子都要一起吃。讲到这里,笔者环视了一下四周,看到徐先生的近期作品是一篓子渡金的美钞(陶瓷)。徐讲这篓美钞是给瑞典大使馆专门定做的。他近期的创作方向是陶瓷艺术。

  茶喝了两三杯,烟抽了四五支,彼此间的距离便近了许多。这时一位从南京来看徐一辉的女孩从里屋走了出来,采访的话题马上转入了"女人"。因为在笔者的脑子里"文人无行"本来是个很陈腐的观念,没想到现如今不仅是文人无行,阔人也无行,官人更无行。这个问题一出口,徐先生郑重其事地说"找老婆"是种很重要的生活方式。这个话题切中要害,笔者于是问,"找外国女人呢?"徐答,找外国女人就更重要了。现在强调东西方文化交流,中国艺术家娶了外国老婆,交流起来就更加便当了。但有一利也有一弊,和外国女人结婚在经济上往往是"AA"制,她需要的是感情,她们比较认同的是艺术家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方式。如果你确实经济困难,画一时也卖不出去,外国女人也会帮助你,但每月至多200美元。如果不是同居,而是结婚,彼此还要签协议书。通常最大的问题是和外国女人结婚,往往很难长久,除非你的生活能不断地给对方提供新的"阅读点"。接下去徐举了不少这种"涉外"性关系的例子。

  "关于收入,自由画家的进项显然比不上美院那些画行画的老师。他们从电影学院弄几个女学生,穿上村姑村妇的衣服,画得美仑美奂,行市好得不得了。我们这些穷画家靠玩笑渡日,也算是不错的了。"午饭时,他又将一位年轻的南京画家刘非先生介绍给笔者,说他不光是画女光头画得好,亦精通"博彩"。

  4月14日,笔者再度找到了徐一辉,并由他带着到了宋庄镇。宋庄镇所辖的大兴庄、小堡、辛店、北寺一小杨庄均住下从圆明园迁来的画豕。路上索探先生开着他的面包车(索探一雕塑艺术家),徐一辉在车里活灵活现地给笔者描述一位叫张东的小伙子怪异的行为方式,说有一次在一个很严肃的艺术研讨会上,小伙子张东站在椅子上行着举手礼一动也不动,大家都莫名奇妙地看着他,外国老师问他有什么问题,他发问"什么叫做艺术?"但手仍然不放下,笔杆条直地站在那里,惹得大家哄堂大笑,讲演的人感到非常尴尬…… 到了辛店,先到魏粼夫妇家作客(魏粼夫妇均为画家),随即被描述的小伙子张东便赶到了了。他一进门就说他是特意从北京城里赶来的,是仰慕笔者的名气才特意赶过来接受采访。徐解释道,张东虽然在辛店买了房,但无力支撑生活便跑到了"潘家园"练摊,至今已一年有余。小伙子长得浓眉大眼,他腼腆地邀请笔者及众人到他的"聊斋"去。"聊斋"是他久已荒芜的家,他只是把信箱留在那里做为一个固定的通信地址。随行的还有一位法兰西老师和他的中国女友。辛店的主要马路不算宽,几条汉子并排地走在马路上,将路面堵了个严严实实,偶而路过的村民对这种现象已经习以为常了,甚至连个招呼也懒得打。张东的家,当然那如果也能算上个家的话,荒草漫径,院子两旁发芽甚晚的国槐虽然已露新绿,但仍然改变不了小院落荒凉的景象。离地面天把高,一只永远也关不紧的水龙头滴滴嗒嗒地跑着水,汪出来的水坑已经变成了一道小溪。张东从他的信箱取出别人给他写的信函聚精会神地读着,众人在他的斗室里转了一个圈就赶紧退了出来,谁都受不了他屋子里那股森冷的寒气。

  从张东家出来天已经晚了,可大家兴致未尽有人提议到宋庄对面的四合饭庄聚会。人太多,索探只能分两拨送。笔者因为要拍照,最后才从张东院子里出来,此时笔者看着参天的古槐,听着噪晚的归鸦,觉得这伙年轻人不管外界怎么评说,他们毕竟有可敬可佩的一面。

  四合饭庄是宋庄最有名气的饭馆,但生意并不显得怎么好,若大的厅堂用餐的就这伙画家一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笔者无意中说出了一个令大家很尴尬的问题:他们这种远离城市,过着几近贫寒的生活,最终的目的是否仍出于经济上的考虑。笔者身旁的一位年轻画家立刻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告诉笔者这是对他们的一种误解。徐一辉也马上纠正笔者:他们之所以这样是为艺术而艺术,并指出对于生活方式的选择其实是一个人的生活理念,画卖多少,钱挣多少都在其次,重要的是他们不想被世俗生活所缠绕,想过一种有精神境界的人的生活。笔者看到大家一脸肃然,赶紧将满腹狐疑就着啤酒咽到肚子里面去。

  又过了个把时辰,一辆桑塔那小车停到了门口,有人眼尖马上告诉大家,粟宪庭一粟老师来了。粟老师本人笔帝确实有所耳闻,但没想到他的影响力如此大,大家起来又坐下,坐下又起来,因为粟老师在席面上呆的时间并不长,只是非常友善地和大家说了几句圈子里的行话,便起身告辞了。大家站起来后,都争先恐后地送粟宪庭上车,席面上只剩下了笔者一个人。笔者正暗自忖道此人何种来头,竟引得这些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年轻画家们鱼贯而出。回来的人们坐定之后,笔者向徐一辉请教,粟老师的影响竟这么大?徐说:"粟老对这些年轻的非主流画家的成长确实有贡献,不期而遇,小辈送长辈也是人之常情嘛。"

  将尽散席时,被邀请的鹿林先生终于驾到。鹿林在宋庄以行为乖张,生活窘迫而闻名,都说他特别能表演,话也说得没有遮拦,是个有意思的角色,可是那天晚上,鹿先生至始至终就没说一句话。

  在随后的近一个月的时间,笔者和索探、鹿林、刘国强打成了一片,几乎到了无话不谈地步。索探因为有车,迎送之事都由他来张罗。刘国强和鹿林因为经济比较困难,聚餐时都采取AA制,到最后笔者就干脆掏腰包请大家吃便饭。鹿林的家在大兴庄一处不宽绰的院子里,彼此熟悉后,鹿林也不再把笔者的采访看作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事了。每当笔者一到,鹿林必将自己事先泡好的药酒拿出来款待笔者,酒一喝多了鹿林的精神也就来了、撒泼、打浑、嘻笑怒骂,有时弄得笔者都不太好意思。有一段时间,他的学生兼女友吴红梅从山东济南跑过来看他,使他的日子明显改观,连院子里一大一小的两条狗都有了精神。

  鹿林是专攻抽象水墨画的。据他自己讲,在圆明园时期,他的画卖得最好,而且当上了副村长,许多后"入园"的年轻人都受过他的点拨。"出园"后到了宋庄,他的日子渐渐不济起来,他说自己是被别人坑的,可别人又说那是他自己行为不检点所造成的结果。刚入宋庄鹿林买了大房子,没过多久由子他本人经济恶化只好卖大买小,而且一次比一次贵,最后这处房产还是他的女学生红梅姑娘出钱给他买的。提到他现在的女学生兼女友,鹿林也是一喜一"悲",喜的是终于有一个人能关心他,心疼他了,在他没饭吃时,女友会给他寄些挂面、饼干之类的东西,使他不至于挨饿,但钱是不给的,怕他拿钱请朋友乱喝酒。"悲"的是他的这位女友硕大无朋,有时△屁股坐下去连人带床都会翻到地上。不过就这一点鹿林也能宽慰自己,说他的红梅这么多年对他的支持,使他不至于彻底地消沉下去!说到鹿林的行状,他的同学赵鲁豫讲的最清楚:刚来宋庄那几年鹿林的日子不好过,他喝醉了酒就会骑上他那辆破摩托车从东跑西,从西跑到东,嘴里还呐喊着。 !

  现在和鹿林最要好的朋友是当年在圆明园和鹿林打过亠架的刘国强。刘国强的住处笔者也去过几次。他的小院落比鹿林的还要小一点,但整洁、干净,在村东头的一个把角外,房子是他的一个朋友给他出资1.6万元买的:小庭院里一树海棠开得正好,蜜蜂和牛蝇在小院落里嗡嗡地飞来飞去,刘国强此时的心境就象这个空落的小院子一样没有个着落。他向笔者诉说没有女人的那份寂寞。这个眉目清秀,带一副大眼镜,书生气十足的沧州小伙子对女人的渴望简直不亚于对艺术的追求。当问到他的身世和遭遇时,他直白的回答令笔者汗颜。沧州自古出响马,老辈子曾有"镖不喊沧州"之说。这么一个耿直的河北汉子竟被他的满园春色搞得心神不定。笔者听着他和鹿林关于女人的下番对话竟无言以答。刘国强的前女友被她所在单位的领导"霸占了"了,他一怒之下画了很多"反叛"的画:但现实生活的问题不是他的画能解决得了的,所以他必须一次又一次地返回老家去相亲,看哪个大姑娘、小媳妇能落藉于他的画室,使他的生活增加几分色彩。

  笔者出远门的时间,终于逼近了,稿子不结也得结。6月15日,笔者最后一次离开宋庄时就想:午在圆明园时,这些60年代出生的艺术家们之所以引起社会的关注,不仅仅是他们的"非主流"派的作品,甚至也不是他们的行为方式,而是他们在那个历史时期,在文化信息及思想观念上确实有所突破。现如今社会的文化层面,无论在信息获得,及意识观念上早已有长足的进步,那时的艺术家如果仍拿肤浅的政治讽刺画来"说事"显然是站不住脚的,他们需要更深的文化底蕴和更为扎实的生活态度,否则宋庄的画家们进一步分化瓦解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出自:ztielin.363.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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