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态病态与朴态
--释读燕柳林"心理影像"水墨画
江苏 陈孝信
谨以此文沉痛哀悼2001.7.13日刚刚去世的我国优秀的实验型水墨画家--燕柳林
 |
|
极地的形态
|
面对燕柳林这些荒诞离奇的"怪"画:诸如《瘫软在山云遮日之时》(1987年)、《软表现组画》(1988年)、《恐惧物系列》(1990-1991年)、《异变》(1992年)、《白色氛围中的形态》(1993-1996年)、《世纪末的幽灵们》(1997年-)等。一般读者乃至于专家都感到难以释读。为着试着释读它们,必须联系到几个背景:
 |
|
恐惧物
|
一、 燕柳林的体质一直比较弱。他戏言自己的名字是纤弱(燕)加柔弱(柳)。更为难忘的一件事是少年时期罹病,与死亡几乎是擦肩而过。病痛的折磨,加上周围一连串恐怖的景像:重患者的呻吟;死者家属亲友悲泣;连同那白色,会在一个少年的心灵上,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记!这是可想而知的。正是他个人"特殊"的生命体验(气管炎至今还在纠缠着他),使他对生命本身敬畏不已,而且总感到有一种超越个人的力量似乎在制约着人类。一位古希腊诗人说:肉体的磨难已经使得一个人疯狂到只知道恐惧和绝望。而在这种情况下,"慰藉心灵的力量乃是缪斯的赐予"。由此,生命的体验具有了再生的意义。
 |
|
世纪末的幽灵们
|
所以,燕柳林的画上布满了瘫软的、挣扎的、交缠的、嘶咬的、扭曲的"软管"和"脏器"抑或模糊不清的人形,病房里的影像与心灵的幻觉反复重叠。"风中的人形扭曲、揉搓/风中的头发向四面扩展","一双头脚不分的人诞生/一双头脚不分的人交欢"(摘自燕柳林的诗)。这是幅幅病态的、龌龊的表象,且随处可以听到痛苦的呻吟!表象的能指是多义的、复杂的,它们的所指也是滑动的、丰富的。所以,足可以"刺破"现实的"外壳",而"直达"其"本来面目"。对于艺术家本人而言,承受痛苦和表现痛苦的实际意义在于:在一次又一次剧烈的震颤中获得一种解脱和超越。进一步说,身心的受难之过程,同时也就是精神和灵魂救赎的开始和展延(假如不是这样,所?quot;软表现"岂不是一种矫性行为)。问题的特殊之点是:像这样一部现代式的《神曲》中,既省略掉了贝亚德,也省略掉了天堂,集体救赎的大"我"也变成了自我救赎的小"我"。这也许就是现代表现主义的新传统。燕柳林的"软表现",正是在继承这一传统衣钵的同时,把它东方化了,并注入了他自己新鲜的血液。
 |
|
占画面百分之九十的形态
|
二、 燕柳林生来个性胆怯、自卑、内向且抑郁寡欢,还似乎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依赖于母爱的庇护)。成年以后,虽也曾经商下海和参与美术新潮活动,但都没有什么名堂,于是更加重了他的自卑情结(又称"俄狄普斯情结",Oedipus
complex)。多年来,他"作茧自缚",过着几乎与外界社会相隔离的半是自恋、半是自闭的病态生活。心灵深处的恐惧感、孤独感与抑郁便成了不召即来,佛之不去的浓重阴影。生活在这种心理阴影中的他,显得颓唐不振,踽踽独行。有时便以蒙克自喻(甚至把自己是蒙克转世),寄情于诗、画,还有意淫(他自己坦率地承认过这一点)和女人。
所以说,他的写作(诗)和画画都是私人渲泄的方式而已。正如他自己说的:我的画,发着灵魂底蕴的感受,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含混的、不可遏制的迸发。内中充满了生命的悸动,无为(莫名)的惊骇和不可言语的恐惧……画画就是在诉说(摘自燕柳林给笔者的信)。画画成了他?quot;白日梦"(他通常是在上午或午后,晚上很少作画)。以梦画梦,梦到哪画到哪,以恐惧"说"恐惧,以焦虑"说"焦虑,从而使他的心灵、情感和无意识,得到一次又一次的释放或者说是稀释。所以,我更倾向于把他的这些"软表现"水墨称之为"心理影像"画,"心理影像"中,除了梦魇般怪诞形态和恐怖的白色,最明显的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线条,死死地纠缠在一起,让人感到紧张、窒息。
然而,直呈这些"心理影像"的意义却在于逃遁(解脱)。一方面,燕柳林从现实生活中逃遁(解脱),将自己作茧自缚,回到画面上来;另一方面,他又从自己的画面上再一次地逃遁--释放自我,回到稍稍平伏的内心世界。这里的双重性的逃遁,揭示了现代人所面临的精神困境,和他(她)们为摆脱困境所走过的心路历程。所以,这些"心理影像"的意义,便在于所透射出的"心理意蕴",或者说是透视了一个现代个体的"集体无意识"。
 |
|
世纪末的幽灵们
|
其三,他虽然在幼年时代就喜欢上了画画,但却从来没有进过正规艺术院校,甚至也没有拜师学艺。所以,几乎是无师自通。二十余年来,一直是在自学、自练、自画。先是素描速写,后是油画,1987年至今,主要是"软表现"("心理影像")水墨。说水墨,双无笔无墨。即不讲传统用笔和用墨,只是把宣纸、笔墨作为媒材和媒介而已。随心所欲地涂抹他的"心理影像",时而也用墨染,更多的是用线赋形。他的作品,主要构件是千奇百怪的图式符号。这些图式符号与传统文人画的图式几乎是毫无干系,同时也不简单摹仿任何一位西方大师的作品,甚至也没有刻意去做什么手脚。画自心生,率性而作;"但见性情,不见色彩"。抓住了一点(如软器官图式),便不及其余地画呀画的。画了十年,也不改其初衷。所以,水墨图式符号的标题,虽变了不少,但构架却大致相仿。这样画下去能有什么价值呢?这个问题使我联想到了国外
后个新流派--朴态艺术(Art Brut,又译作"璞态艺术")。据介绍,朴态艺术的创作方式就是一种独白。由于远离了"文化遗产""学院教养",所以他们的作品就像奇花异草在深山里自开自谢,且"一任群芳妒"。现在,有人把它们送进展览厅,才让一些以文明自居的读者发现:"每一花一叶都那么荒诞离奇,令人惊讶",然而"全无一丝作态","一往情深,令人心折"。据说,作者都是些精神病患者。
燕柳林不能说就是精神病患者。他的作品也不能简单归入所谓"朴态艺术"。但却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带上了一些"朴态艺术"的特征。而这,也正是他的可贵、可取之处。
目前,在水墨领域,有两种观点值行商榷:一曰"笔墨中心"或曰笔墨基础;二曰"确立新规范"(结构、造型、笔墨)。若按这样两个思路来看待问题,燕柳林的水墨艺术,就只有不及格,并打入"另类"。实际上也就是如此,所以,至今很少有人来评论他的作品(墨实吟是个例外,台湾的刘国松虽没有评论,但在行动上给了他不少支持),更谈不上什么承认了。
唁电
(请吴国全君转呈燕柳林家属主丧人并呈故友像前)
惊恶燕柳林君不幸病故,感到十分意外,万分悲痛!燕柳林是一位艺坛怪才,重要的实验水墨画家,有良知的特立独行的优秀人物。也是一位与我本人有着多年交情的好朋友。前不久我们还在武汉见过面,并一起探讨过艺术问题。他对我说,还有许多构思正待付诸实践,并约我不久再去武汉,读他的新作。音容笑貌,如同就在眼前。怎想到他去也太匆匆!使我竟不信这已成事实!
燕柳林几十年来最为用心的是他的艺术创作。他为我们留下了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对此亟须得到珍视和保护。一旦条件成熟,应及时组织人力,安排出版发表,以慰故人,以响同道和后人。倘若需要我出力,当义不容辞,尽心尽力而为之。
愿亲属、友人节哀。
愿燕柳林君地下安息!
我在异乡为故友默祷致哀!
生前好友:陈孝信
2000年7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