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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美术 中国油画 “八五”新潮美术 九十年代艺术
 
 
 
 
"八五"新潮专题篇


  • 舒群访谈录

  • 丁方访谈录

  •   对于中国美术界来说,"八五"新潮时期非常的特殊而又重要,它是中国现代艺术史的开端,是一次转型。在网上开辟这个栏目也是对于这一历史时期的回顾和对于珍贵文献资料的整理。我们欢迎曾经积极推动"八五"新潮美术运动的艺术家、批评家以及研究这一历史的专家学者们提供文献资料并且不吝赐稿。
                    舒群访谈录  
                    daisy/文图           舒群学术年表 舒群作品

      问:请你叙述一下"八五"新潮美术出现在中国的历史背景。
    舒 群


      答:这个背景比较复杂,应该从文革结束开始谈起。这个大的政治气候是一个最重要的背景。文革那时也有艺术、文学,不过它是一个较严格的监督审查体系。上到中国美术家协会,然后是省美术家协会,再到地方美术家协会。所有的作品都是围绕着文革这个大的时代背景进行创造的。到了改革开放时期,艺术才出现了相对繁荣的局面。

      当时就出现了对文革进行反思的艺术形式,比如伤痕绘画,寻根绘画。何多苓创作的《我们曾唱过这支歌》是伤痕绘画的代表作,还有其他一些艺术家创作的作品,比如《枫》等等。他们都是从自身受伤害的主题出发,是个人的叙述。到了寻根绘画就开始升华了,艺术家罗中立创作的《父亲》,还有陈丹青创作的《西藏》组画。如果说伤痕绘画的《我们曾唱过这支歌》诉说的是个人的情绪,那么《父亲》就是一种整体的情绪,这里的父亲代表的是民族的形象。不再有个人化的受伤害表达,而是升华为民族的痛苦和遭遇。小主题变成大主题。

      我认为理性绘画就是这种逻辑的延续,个人的不幸、民族的不幸上升到文化的差异,文化的遭遇与宿命。如果你注意看会发现,文革那时的绘画色调都是红、光、亮的,所有的人都假设很幸福,没有苦难。而随着伤痕和寻根的出现,色调有了很大转变,出现了灰冷的、阴郁的场面与色彩。其实是一种现实的自然呈现。

      过度到理性绘画,应该是从任戬的《天狼星传说》开始。《天狼星传说》很有象征意义。他超越了仅仅局限于以人类为艺术表现对象的眼光,而是把它降低或者放大至生灵的层面。那么到了我的《绝对原则》,就继续推进,完全超越了生命形态,进入无机物的世界。画面是一个球状的结构,宇宙的天体结构,没有一点生命的东西。这是我过后的一种总述,当时并不清楚这种逻辑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冥冥之中的联系,很有意思。

      沃林格写过一本《抽象与移情》,文中说,移情美学是表达要进入对象的一种愿望,而抽象美学则是表达要离开对象站在高处观望对象的愿望。实际上抽象美学是象征着崇高的情绪,不是美。美是对自然的一种热爱。移情美学是以有机的美为根据的,而抽象美学是以无机的美获得美感。我是后来才看到这本书的,书中的阐述跟我所画的《绝对原则》好象很巧合。

      可以说在《绝对原则》出现之前,还没有以无机物场景、异常荒芜人烟的,甚至以形而上学为背景的绘画。它不是经验常识,也不是照片。如果是经验层面的,它必定是沙漠、戈壁、黄土高坡或者龟列的土地等等。我的《绝对原则》是那种网格状的结构,类似天体的完全无机的场景。包括那个十字架,以至于后来的教堂等等虽然与经验层面有关联,但那种排列放置的角度都不是常识性的。总之是无机体注入了我的表达层面。在思维的版本上给人以启迪。这是历史上一次转变,也可以说是文化的灾变,一次转折。

      当时也并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丁方。但丁方的画有些遗憾的是他似乎始终留了一个黄土高原的影子,如果从画中能看出来自于本土文脉的语言符号,那么就还是没有完全超越移情美学。因为移情美学最根本的就是以自己的心情为核心,包括恋人、父母、故乡、祖国呵,等等这些概念。它始终超越不了以你个人情感为中心,或者是血缘家族为中心的特点。不过丁方画的都是无机体的东西,他不画有机体。尽管他早期画人,但他是将人当山来画,把山当人来画。有机的东西无机化,无机的东西有机化。所以我觉得他也是最早的抽象美学的开拓者之一。王广义对抽象美学这方面的注意相对晚一点,他的画中总是以人为背景的,甚至是以他妻子的背影为背景。当然他后来画《后古典系列》显然是注意到了抽象美学并向它转化。当时美术杂志有位批评家叫何溶,还有栗宪庭与高名潞都写了很多文章来推广这些画坛的新景观。

      问: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从寻根到理性画派这一发展线索看,理性绘画这一概念是你们当时就提出了,还是后来经过总结而来。

      答:不是,应该是我最早提出来的。但当时我还没有总结这么充分,只是在不断地倡导理性,理性。我对于理性绘画的提出也是有个契机,那就是任戬《天狼星传说》这一组画的问世,在这组画问世之前,覆盖整个画坛的都是乡土和寻根,在我们的视野里你看不到别的东西,所以任戬的画在当时是一个非常大的突破。但任戬的这些画也有个问题,就是他画的主体是生命--狼,其实是人的隐喻。他在抽象美学上没有我彻底,表明他还是没有断裂移情美学。

      问:就是说,他们多少都没有脱离移情美学的文脉,而你的《绝对原则》的问世是一次彻底的改版,是一个标志。

      答:对,是这个问题。另外,除了美术界的活跃思想,当时在文化思想领域、在文学界也是相当的活跃。像甘阳他们所翻译的《文化:中国与世界》丛书,以及存在主义思潮,还有弗洛伊德的学说,荣格的思想,影响相当大。荣格的思想比弗洛伊德更具文学性,弗洛伊德的思想过于清晰和科学,而荣格赋有神学色彩。荣格支持幻觉学说,他认为人类如果没有幻觉,一天都不能生存。他提出一种理论叫"集体无意识",他说事实上人类的一切感受都储存在集体无意识里面,知识不是学来的,而是原本就存在的,只不过是经过了我们自身的开发、分类和整理,所以他把这叫喷发,他把一个创作时刻或者时代的表现称为:喷发。他不看成是一个从外部强加给人类的某个什么东西,而是自身的一种喷发,是人类自己的一种直觉创造了某种时尚。

      问:这说明了理性绘画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各种文化因素集合的一个结晶。

      答:呵,可以这样说,理性绘画还是因寻根而来,并且将寻根推向及至。从文革时毛泽东的肖像到寻根罗中立的《父亲》,这是一次完成。从毛泽东--这一偶像标志转换成一个沧桑的农民,这是一个相当不得了的动作,但是不能用一个劳苦大众,一个八十年代的农民这样一个表象作为寻根最后的终结。一种文化的根源肯定是一个观念,而不是一个形象和生活中的一个生命个体的表象。用时代中的一个个人代表全民族的精神显然不行,这也是理性绘画继续向前推进的理由。把这个逻辑最终推向观念,纯粹的观念。

      问:就象《绝对原则》就是一个概念,是这样吗。

      答:对,如果把当时中国美术界比喻成一个村,可以说理性绘画是一个村中大道,开始意识到道路的彼岸有什么景观。有一种可能性,有一种希望。它指明了一个新艺术的方向。

      问:也就是说,这是理性绘画对中国美术的一个最大的贡献吧。

      答:它是一种提示,要不后来有人说它是哲学图解嘛。这个我同意,因为当时就是要提示观念。可以说理性绘画的图式就仅限于当时,以后历史中不会再有。它表达了一种最不可表达的东西,因为没有对象,它要描绘的是无对象的东西。

      问:在理性绘画的历史背景中,有多少是来源于西方文明的渗入。

      答:这个问题会推到"五四"运动以来,现实主义本身就是西方意识形态的一个进入,也是西方写作模式的进入。现实主义进入之前,中国传统艺术不是这样,它没有对经验场景的描绘。中国古典绘画是山水或是花鸟,是移情美学。现实主义也是移情美学,但不同的是它让你关注现实语言,在西方移情是作为背景,移情之外有抽象冲动,有观念上的争论。中国绘画美学是一种漫无边际的美学,基本上没有秩序感。

      问:那么理性绘画是否提醒了秩序。

      答:是,从此以后就可以被批判,被证明,被反对,因为它是一种主张。既然是主张就必然会遭遇另一种主张的反对。而中国传统美学没有主张,也没法被反对。它是自然的面貌,你反谁呀。

      问:当时在美术界人们是怎样理解理性绘画,或者怎样面对它带来的冲击。

      答:那有各种各样的理解,其实当时并不仅仅只有理性绘画带来的问题,它只不过是主流,因为它是继伤痕、乡土绘画的逻辑延续。同时有另外一个潮流叫"生命之流",还有一个具体叫什么我记不清了,好象是"行为与超越"。我认为当时是同时伴随着解构主义思潮,他们直接和世界同步。最典型的代表是黄永平、吴山专和谷文达。

      问:你们同他们有区别吗,他们似乎跟你们有距离。

      答:你说的很对,他们是同我们有区别。我们好象是跟这个民族的历史血脉相连,其实我们是感性的。而他们不同,他们是理性的,他们直接把视野投向西方。我们虽然是有强烈的情感,但我们可以超越情感,提出理性的解决办法。而乡土和寻根是只能感受和体会情感,却不能提出理性的办法,只表达情绪。理性绘画是提出解决之道,建立方法。黄永平他们是直接进入国际版本,我觉得他们做的事情有些象杜桑、波伊斯、沃霍尔、里西藤斯坦、基弗尔、等等吧,完全是后现代思路。他们没有考虑中国文化问题,完全把自己当世界人了。

      问:你们在提出理性绘画时还是一种共同的表现,而他们好象是个人的表现。

      答:对,他们的确是个人的表现。他们站在个体角度上考虑文化问题,他们已经意识到靠模式建立秩序是不可能的。他们是后现代主义的态度。我到如今都不是一个后现代主义者,或者是所谓的前卫。我始终认为中国的文化问题跟西方不同。西方经历了长久的模式化过程,我把它叫做"人体工程学"(因为我现在在研究设计史)的过程,中国没有模式化。我一直对后现代持有怀疑态度,我认为他对中国起不了改版的作用,或者是改革的作用,革命的作用。解构主义在中国不起作用,反而是和中国原始的无模式状态,无秩序状态不谋而合。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呢,中国人没有经过模式化过程,就不可能有主体人格。西方人经过了长久的模式化训练,就等于是有武装的人。那西方人到东方来岂不是犹如进入无人之径,所以中国文化给人的感觉总是被呼来喝去的。所以现在理论界有个说法是后殖民主义,中国似乎又迎来了一个后殖民主义时代。好长一段时间我对理论界的东扯西扯不感兴趣,我觉得他们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推进。我在八十年代特别热衷于理论思潮,扮演了一个兴风作浪的角色。但是后来我觉得没有空间可以自由谈论文艺思潮,再谈论下去象空中楼阁。我觉得在思考后殖民这个问题的这些人还不错,他们得出的这个结论还是很客观的。最起码是一个有感觉的结论,对中国文化现状作了观察。

      问:你作为一个"八五新潮"的领军人物,是否一直在关注着中国新艺术的发展,对此抱有怎样的希望,还有你认为他们有什么局限。

      答:你问的很好,我确实一直关注着画坛的发展,而且也看到了其中的局限。但是有一点,我可能和还在潮流中的人不同,我对它的作用和对社会的贡献持悲观的态度。当然我不认为它没有作用,在另一方面讲它有很大的作用。但是我只是觉得作为一个个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个人,或者说一个不愿意隐讳自己个性的、有野心并且野心特别大的人去投入做艺术家就很难实现你的想法,似乎你的力量用不出来。像我们那一代人都是英雄主义者,想当英雄其实是想对社会发挥更大的作用。仅仅作为一个艺术家很难有更大的表现,我认为一个改革者会比艺术家的贡献和作用更大,我个人更愿意做一个改革者。我是从更大的意义上关注当代艺术,我认为我比那些个体艺术家,做自我实验的艺术家对艺术的关注要深入得多。

      问:你的想法和叙述方式似乎和目前的后物质时代的人有冲突,他们好象只注重个人表达,并不关心社会的改良,新生代的人对任何事物都持冷冰冰的态度,如果你遭遇这样的场景你会怎样平衡与他们的关系。

      答:我是对历史有一种抽象的热情,对于一个个体我还是会具体问题具体对待。再说party是多种多样的,未见得就不能有特色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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