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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赫《古画品论》
的十二点考查

施 杰

说明:科学的考证是用现存的全部史料来进行合乎逻辑的推理,但是它至少有两个局限:一是材料本身的可靠性不尽相同。如果没有别的证据证明此材料的可靠性,我们是否可以使用它?我们是预设它可靠还是否?二是我们依据的逻辑包括历史的知识,但是所谓"知识"都是关于一般规律的结论,而人类的历史知识所依据的一般规律都是由人的自我立法形成的,它无法排除历史上随时可能出现的偶然因素。比如说,避君讳是知识,但是还存在偶然的粗心大意这类因素。当然,此外还有复杂得难以知晓的其它永远无法考证的因素。这些都给历史科学最终结论的可靠性打上问号。一门严格的科学必须排除一切偶然因素,这是一个十分严峻的挑战。

  所谓考据之学,必有据可依方可进行,而自古及今,文献记载往往有失,且百年之后,更无旁证,遂至无可证伪。在科学的意义上,如果一则材料没有经过证实,那么是不足为据的。这就是现代科学和传统经学的区别。
  所以本课题实际上还不是在一个完全科学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因为这个课题所涉及的很多重要材料,已经无法证实其真实性;或者,这种考证非我所能。但是,本文首先假定有些课题未必能达到科学的结论,然后提出一些疑点,向方家请教。

谢赫,按史籍不载。对他的生平说明,有以下几种:
  1.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2云:"以齐梁北齐后魏陈后周为下古,则姚昙度、谢赫、刘瑱、毛惠远、元帝、袁昂、张僧繇、江僧宝、杨子华、田僧亮、刘杀鬼、曹仲达、蒋少游、杨乞德、顾野王、冯提迦之流是也。"3按原注,姚谢刘毛四人为(南)齐人,元帝袁张江杨田为梁人,刘曹为北齐人,蒋杨为后魏人,顾为陈人,冯为后周人4。 今案:这个划分符合张彦远的意思。(梁)元帝必为梁朝画家的第一位5,故姚谢刘毛四人为(南)齐人无疑。但是,由于南北朝朝代更迭频繁,所以很多人实际上历经不止一个朝代,这时如果用生卒年间所历的朝代来限制,则有所未安。相反,按照古代史书的编纂通例,一般把一人入仕的朝代作为其属(祖)国6。而按《古画品录》、《尚书故实》7,谢赫尝见秘阁之中曹不兴的真迹,可见其曾为宫廷画家。
  2. 姚最《续画品》8云:"谢赫,……至于气运精灵未穷生动之致,笔路纤弱,不复壮雅之怀,然中兴之后,像人莫及。"9今案:"中兴"年号有二:一乃是后魏(北魏)安定王元朗的年号10,相当于南朝梁武帝萧衍中大通三年至四年;另一为南齐和帝萧宝融的年号11。按郑樵《通志?艺文略》原注,谢赫所记,迄于后魏中兴年间12。中兴年间必然是个重要的时间,很可能是《古画品录》成书之时。
  3. 李绰《尚书故实》云:"陈朝谢赫善画,尝阅秘阁,叹服曹不兴所画龙首,以为若见真龙。"李绰,唐人,生平未详。其说"陈朝谢赫"是目前所见文献中最早的直接在谢赫前冠以朝代名的记载,后为宋李昉《太平广记》所引用。这种说法与其它说法相独立,可备一考。此说倘若成立,则证明谢赫曾仕于陈朝,或者至少经历过陈朝。
  4. 晁公武《郡斋读书志?杂艺术类》云:"古画品录一卷 右南齐谢赫撰,言画有六法,分四品。"这是中国现存古籍目录中最早对《古画品录》的著录,而且是第一次明确说为"南齐谢赫"所作。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完整的引用了晁氏之说13。
  5. 郑樵《通志?艺文略》著录:"古今画品一卷",原注云:"后魏谢赫撰,起曹魏迄后魏中兴年凡二十八人。"14今案:基本上确定此书和《古画品录》是同一部书15。原文未标作者年代,但从称谢赫为"后魏"人可以肯定:要么注者没有读过《历代名画记》,要么他所看到的本子的确与张彦远所见本不同,他是确有凭据。案《通志?艺文略》称《续画品》为"唐姚最撰",姚最事迹多次见载于《册府元龟》16,卒于隋,宋人应该不难知晓,而此处称其为"唐人"未免荒谬。但是,这也足以证明,《通志》原注出现时,《古画品录》和《续画品》原书都尚未标明作者的朝代,注者不知道,所以做了考证或推测。17此注称"后魏",则未必证明谢赫是后魏人。按今《古画品录》云:"宋大明中,天下莫敢竞矣。"此处称"宋大明",证明作者一定不是北魏人,因为北魏人绝不会承认和使用南朝的年号18。再之,他又称"起曹魏",而《古画品录》实际上起于三国孙吴,非曹魏,可见《通志》所录之书必是按照北方的朝代传承来标注时代的,所以在纪年上采用了北魏的年号,未必说明谢氏真是北魏人。同理,"迄后魏中兴年"也只是相对于北魏的纪年而言,并非真有北魏的画家。19但是,此处为什么会采用北魏的纪元?这至少证明了:其一,郑樵所见本源于一个较古的本子(至少不晚于唐代);其二,这个本子和张彦远所据本不同,因为后者把谢赫明确地归为南齐人20。
   6. 《古画品录》中明确涉及画家作品的只有曹不兴:"不兴之迹,殆莫复传,唯秘阁之内,一龙而已。"可见谢赫所在朝的秘阁中未有曹氏其它作品。按裴孝源《贞观公私画史》,曹不兴的作品有五件,但都是梁《太清目》所无21。太清是梁武帝年号22。又按《历代名画记》,梁朝张僧繇曾见过曹氏的青溪龙图23,为何稍后的《太清目》却未著录此图?谢赫肯定见过曹氏的龙头样,李绰《尚书故实》亦可作旁证,但为何《太清目》连龙头样都未著录?谢赫是在何时在何朝秘阁中见过此画的?

1.以下简称XH,GHPL
2.以下简称ZYY,LDMHJ
3.ZYY, LDMHJ,卷二
4.此本LDMHJ的注文大多是后人补作,非张彦远所为,只有前面有"张彦远曰"的纔是张氏之说。
5.LDMHJ在人物的先后上按照君先臣后、贵先贱后、华先胡后、男先女后的原则,例如第一卷:魏四人以曹耄第一,晋二十三人以晋明帝第一,北齐十人以高效珩第一,唐二百六人以汉王元昌第一。
6.若仕两朝以上,则以后者为准。
7.见3。
8.以下简称YZ,XHP
9.YZ,XHP,序
10.公元531-532年
11.公元501-502年
12.见5。
13.文献通考卷五十六:"晁氏曰:南齐谢赫撰,言画有六法,分四品。"
14.通志卷六十九
15.理由一:年代基本一致;二:所记载的人数基本相同(今本GHPL为二十七人,LDMHJ引述的为二十八人,比前者多一个刘胤祖)。
16.《册府元龟》卷七百十五云:"隋姚最为蜀王秀友,秀镇益州,迁秀府司马。秀后阴有异,文帝令公卿穷治其事,开府庆整郝伟等并推过于秀。最独曰:凡有不法,皆最所为,王实不知也。谤讯数百卒无异词。竟坐诛。"
17.有可能当时的书籍都不标作者的朝代。如艺文志著录时都只注作者和书名,只有经过考证后的解题才注朝代。因此,《通志》原注所言,必是经过考证了的。
18.北魏只承认东晋的合法性,而刘萧的政权则被视为"篡夺"。《魏书》卷五十九:"十七年春,高祖临经武殿,大议南伐,语及刘萧篡夺之事,"而且北朝诸史中出现作为国号"宋"的只有两处,而且都是身在北朝的南朝人所言。
19.像姚最的《续画品》也是如此,不承认南朝梁元帝的帝号,而只称为"湘东殿下"。
20.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因为 LDMHJ已经被后人篡改过多处。见11。
21.《贞观公私画史》云:"龙头样四卷四头,青溪侧坐赤龙盘赤龙图二卷,南海盐牧进十种马图,夷子蛮兽样一卷,右五卷曹不兴画二卷隋朝官本。"下有小注:"以上五卷皆太清目中所无。
22." 太清为武帝最后一个年号,在公元547-550年
23.LDMHJ:"初吴曹不兴图青溪龙,僧繇见而鄙之,乃广其像于武帝龙泉亭,其画草留在秘阁,时未之重。至太清中,雷震龙泉亭,遂失其壁,方知神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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