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箭今，中国当代美术把他归入新生代画家群，其作品总是让人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广东美术馆开馆五年，几乎每一年都能见到他的作品。近期，邓箭今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搞了一个小型个展，广州的两个三年展又都有作品，这令我不得不思考一下所“熟悉”的是什么，“陌生”的又是什么，去探寻一下作品背后的价值观及信仰。

　　邓箭今以前是学雕塑的，有勇气转向油画创作是从八十年代末开始，他的作品具有强烈的都市情结和直面“青春”的现实主义精神，“关注当代社会、当代人面临的精神困境和精神需要”，“维护人的生命存在的价值”，这些使他的作品首先在选题上就具备“当代性”和“实验性”，从而区别于当下同类题材的流俗之作。

　　回望一下他整个十年的创作心路，与中国九十年代的社会发展变化几乎保持着同步的关联，我把他的创作分为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从90年到93年；第二个时期集中在94年的创作中，95年是一个过渡；第三个时期从96年开始直到现在。

　　第一个时期的作品散发着都市知识分子的文人气息，不管是表现群体还是个人，都描绘出具有朝气的都市休闲感的城市生活景观，画面有想法，但还没有后期作品的剧烈矛盾感，人物的精神状态饱满，心态健康进取。比如《天台》系列、《我们》、《过客》、《做个快乐的人》等。《做个快乐的人》获《中国油画双年展》学院奖，这件作品值得一提，画面中集体意味的微笑和快乐是进入物质时代之后表层的快乐，微闭的眼神、蹙紧的眉头以及夸张的手势似乎又告诉人们“我们”并不快乐，这种表达在以后的创作中进一步深化。

　　第二个时期在94年，画家创作了大量作品，为后期风格的形成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一时期的作品非常具有象征意义，跟中国大的时代背景相吻合。表现群体的作品有《明日海阔天空》、《与我同行》、《梦玫瑰》等，以自画像为特征的群体形象已经形成。可以看到一个个“自我”代表了来自不同区域的人群，中国的经济大潮改变了都市的节奏，南方成了一块人人向往的胜地，在都市化进程中人潮涌动，人的迁移伴随着文化的转型，人的竞争所带来的人与人之间可能产生的紧张、压抑和排斥的心理矛盾，成为一种“相互纠结”、“相互磨擦”、“相互恐慌”的人际关系。表现私域空间的作品像《逗留》、《来访者》、《不羁的天空》，其中有可以凝视的情感郁闷，有在束缚之中人的思考和努力，还有两人世界里即时的欢畅与奔放。其中，《来访者》获《第三届中国油画展》银奖。两类作品中作为社会人的精神状态是在紧迫与松驰之间游移。象征性的符号如手势、花、飞机、钢条；象征性色彩如大面积的红色；象征性笔触如表现人体郁结的肌理，都隐喻了人群的社会心理和个人的心理，画家似乎在社会与个人生存之间寻找一种精神平衡。

　　第三个创作时期是画家绘画风格的突变期，也是最具“实验性”的时期。所谓“实验”并不意味着放弃现实主义精神，这里的“实验”从选题到形式都有。在这个时期作品中表现主义个性和暴露现实、批判现实的精神得到进一步张扬，都市情节显得特别浓重。“青春”和“性”在当代是一个重要选题，特别对于中国，在封闭、回避、压抑太久之后又如何表现呢？“谈性色变”的时代已经过去，无所顾忌地表现个人经验成为“时髦”的尝试，虽为“时髦”但每个人表述不同。邓箭今作为新生代画家有他自己的想法，他的表述有一种文化反观。我们可以看看这一过程。在《一抹晚霞》、《味道》里表现的是都市女孩在青春期的心理压抑和性的脆弱，但并不十分痛苦，是一种略为抒情和含蓄的表达，让人觉得美丽而性感的青春有着淡淡的伤痛，那一睁一闭的眼神是对未来的期盼，画面传达出一种人文关怀。之后，在《张开你的翅膀》、《梦幻的情歌》、《呼吸》等作品里转换成为一种奔放的情绪，从隐避的心理深处告诉外界“我”的欲望、“我”要追求，但青春女孩的眼神开始变得忧郁，而且隐含痛苦了。《身份》系列，把“人”的社会性与“性”的社会性用消解的方式加以描述，是一件特别之作。

　　邓箭今的作品越往后走越具有“实验”价值。中国社会正处于现代与后现代的并置时期，应该说现代是主流，与之对应的现代工业文明对人性的冲击和伤害成为不可避免的事实，人的异质因素由此而起。在私域角落、在信仰失落之时、在人性极为脆弱的精神状态之下，下意识的在“性”中释放情感、渲泻个人情感成为可能。一种对性的正视，敢于真实的暴露、去淋漓的表现，就艺术而言对现实的批判显得格外重要了。《青春期》、《闪逝的风景》、《体温380》、《迷幻者》、《有血有肉的东西》、《室内一角》等作品对人从各种欲望的产生、变化、升腾到发生痛苦的扭曲（精神与肉体），从而跌入不可自拨的深渊做了触目的表现，在种种表现主义方式的背后又隐含着深刻的批判。画面中的“性”不是为了表现来自肉体的性感或快感，而是一种揭示，在人们所熟悉的情与色的背后呼唤着人类对自我的精神拯救，拯救信仰、拯救价值危机，这就是一种文化反观。

　　99年以后的创作，作品的实验性更为强烈。画家把自己的文化价值观升华到更高一个层次。《有关目击者的梦游记录》系列，用理性的态度去揭露当代社会中的性、色情和暴力在人的心理场景中的漫延，是虚幻的同时又是真实的，是陌生的又是熟悉的，那些“异端质素”潜意识存在于人的心理。画面借用了一种行为动态图式，以游戏的方式、荒诞的情节、类似模拟的表演以及视觉强烈的色彩对比来表达。这里，侵犯与被侵犯、伤害与被伤害、攻击与被攻击等等复杂的社会心理现象裸露无遗，在“性”的背后扩展了更多的文化含义。我们似乎可以看到弗洛伊德①的关于“本能”的痕迹，看到斯金纳②关于“环境与行为”的痕迹，同时更深层地看到了马斯洛③关于“道德”的痕迹，那么道德还存在吗？守住道德底线成为一种文化提示。关于“性”，用当今的流行话语作答，邓箭今无疑做了一个中国语言的揭示版本，对现实有一定的警示作用。

　　最近，邓箭今创作的《夕阳为什么如此美丽》系列更靠近后生代的风格，画面的隐痛和美丽让人回味。

　　从艺术史的角度纵观邓箭今的作品，毫无疑问具有当代艺术的观念性，但观念的背后如果没有一个健康的心态和积极的人生态度做支撑，那又有什么用呢？邓箭今的架上绘画始终坚持着知识分子的历史责任感和良知，从本质来说就社会价值观及信仰，没有因多元化的当代艺术潮流而消逝，相反越来越呈现出它的意义，这哪怕是一种弱化的呼喊，关注人、关注人生、关注现实，在当代有新的含义，用“都市现实主义”或“都市新现实”来概括他的创作恰如其份。

注释：
①西格蒙得·弗洛伊德（1856-1886），捷克人，精神分析学家，他提出人的“本能”的概念，认为性与侵犯的驱力是行为的根本原因。
②B·F·斯金纳（1904-1990），美国人，他建立了一种极端的行为主义的心理学，强调外部环境是行为的原因。
③亚伯拉罕·马斯洛（1908-1970），美国人，他的心理学被称为“第三思潮”，提出人类具有共同的价值观和道德标准，“真、善、美、正义以及欢乐”是人类的内在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