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 间：2004.5.5
地 点：中国美术馆
谈话者：沈瑾（沈）青年建筑师 唐山市规划局局长
张 臻 吴 磊（记）世纪在线中国艺术网 记者
题记：在中国美术馆壁画大展期间，我们遇到了专程到北京来看壁画大展的青年建筑师沈瑾。据壁画大展组委会办公室主任、著名壁画家李林琢老师介绍，沈瑾是学建筑专业的，在中国建筑界是非常有名的建筑师，他的建筑设计作品曾经获过全国一等奖，现为唐山市规划局局长、高级建筑师。于是我们请沈局长谈了谈对建筑设计及壁画大展的一些看法。
记：您是石家庄井陉矿区万人坑纪念馆的总建筑师，我们看过纪念馆的设计图，并到现场去看过，感觉到无论是建筑设计，还是井陉煤矿死难同胞纪念馆装饰透雕及纪念碑无不体现着独特的创意与艺术品味，请您就此谈一谈您的感想？
沈：作为一个建筑师，我认为设计这个井陉矿区万人坑纪念馆，完全用建筑的语言来表达是不够的，我们需要跟艺术家合作，把艺术品加进去，借助艺术表现方式来表达创意，表达建筑师对纪念建筑的理解，并提升它的建筑与艺术品味。
万人坑纪念馆1999年被命名为河北省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2001年主体工程破土动工，2004年通过专家验收。纪念馆占地总面积8000平方米，建筑面积1470平方米，由序言、苦难史、斗争史、尸骨厅及尾厅5个展馆组成，整个纪念馆的布局非常简单，展示流线组织与建筑空间相结合，在流线布置中体现起承转合的空间节奏感，将表达纪念气氛的片段巧妙地组织在展线中，魂坡、魂墙就是透空的浮雕，陈展主题。这里曾埋葬过46000多名矿井工人的尸骨，他们大多死于矿难或遭受日军非人待遇，当地人俗称这里为“万人坑”。
进馆以后，从大厅往上走，分别是井陉矿历史、苦难史、斗争史、建设新中国等四个图片展厅，看完以后往回走，回到大厅，大厅前落地玻璃窗望出去视角是往上延伸的，那是魂坡，坡上有黑色大理石铺成的斜条（隔断），每个斜条（隔断）中间都铺满了人头盖骨般大的鹅卵石，每个斜条中间的宽度还不一样，就这样一直往上延伸着，紧挨着落地玻璃窗旁的外墙就是纪念馆装饰透雕魂墙，两面魂墙是铸铜的手的雕塑，站在玻璃窗前，一眼望出去，仿佛看见了几万名冤魂的无声呐喊，马上就能感觉到一种沉重的情绪，让人心里充满压抑与悲痛。从大厅往里走，设计的一条黑黑的井下煤矿通道，通道内有煤矿工人挖煤和拉煤的雕像，煤矿通道尽头连接的是一座白色小桥，这是尸骨厅，小桥离地面很近，几乎挨着地面了，小桥两边的沙土里都是头盖骨和尸骨，右边整面墙都是玻璃墙，里面装的是散乱的尸骨，这里采用的是惨白色的灯光，光线较暗，营造一种气氛。再往里走，就到尾厅了，里面有当年煤矿使用的一些进口的设备，如德国的车床等，人们参观完以后可以直接从尾厅出口出去，不需要像以前参观一些展览和纪念馆时，看完以后，还要再从原路返回，从入口处再出去。
在制作装饰透雕魂墙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用手来表现生命这一主题，一开始想做两只手，两只手的负形，手的内部是空的，手的对面用白色的灯反射过来。镂空的手象征不死的灵魂挣扎，人在垂死的时候，都会有强烈的求生欲望，人的生老病死是很正常的，但是井陉矿万人坑里的煤矿工人尸骨是由于压迫、苦难、劳累、活埋等造成生命的突然终结、这是非常残忍的，我所想表现的就是这种人们在非正常死亡的情况下，对戛然而止的生命进行的挣扎与控诉。那两只手做出来以后效果并不太理想，镂空的手显得有些单调而缺乏震撼力。记得在长达几个月的时间里，我们曾有过许多想法、尝试，最后，李老师提出了他的想法，在纪念馆外面的两面墙上，用大概一百多只“重叠交叉”的手来表现这个主题，而且是很多只形态不同的手，年轻的、衰老的、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甚至有残缺的，这些手相互重叠交叉向上延伸，这是几万个冤魂的手，通过这种既写实又写意的表现形式，将绝望、恐怖的场景淋漓尽致的表现了出来，可以说这件作品是很成功的。
记：那您在建筑设计过程当中，有没有遇到过困难呢
沈（笑）：当然有啦，资金就是困扰我最大的问题，所以工程迟迟不能按照最初的想法彻底完工。
这个纪念馆和雕塑作品前后共花了三年时间完成，李林琢说他在这两年时间之内已经完成了其它好几个作品了，也就是说，他在这件作品上花的时间和精力是其它作品的好几倍。我也是前前后后跑了几十趟，不管道路好不好走、好像极端天气我都赶上过，经常是后半夜到井陉。因为资金问题延缓了纪念馆的落成，至今有些想法仍没落实。建筑师在一个项目中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建筑设计，要考虑中国的国情，建筑周围环境，协调各专业，如室内设计、景观设计，甚至还要参与布展，协调展示与建筑空间的关系，与艺术家合作，修建与建筑相融合的艺术品。资金不足的时候，还要考虑资金的问题，最难的是如何在低造价的前提下，保证建筑的品质。
现在纪念馆已经举行了开幕仪式，正式对外开放了。
记：您能介绍一下您设计过的其它纪念馆吗？
沈：唐山市的“潘家峪惨案纪念馆”也是我负责设计的。
潘家峪，坐落在燕山山脉腰带山东麓，在丰润县城东北部。这里群山环抱，溪水长流，盛产龙眼葡萄，遮天蔽日的葡萄架覆盖了整个村庄，景色宜人。人称“燕山脚下吐鲁番”。该村始建于永乐二年。是个美丽富饶的村庄。
“潘家峪惨案”这段历史现在已很少有人知道了。潘家峪成为抗日堡垒村，成为冀东抗日根据地，潘家峪人民的抗日斗争，极大地激怒了日本侵略者。
1941年1月25日晚，灭绝人性的日本侵略者集中了十几个县的3000多日军和2000多伪军，乘着黎明前的黑暗，把潘家峪紧紧包围起来，对手无寸铁的村民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1230名同胞遇难，制造了震惊中外的“潘家峪惨案”。今天仍然健在的惨案幸存者中，绝大部分人都是60岁以上70岁以下的老人，他们当时都是10岁左右的孩子，就遇上了这样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他们幸运地活下来了，但是那火海硝烟，那弹雨和血泊，都深深地烙印在他们的心灵深处。据幸存者介绍，在这次惨案中，日本鬼子用机枪和手榴弹向人们扫射，并在柴草上浇上汽油燃烧，人们的尸首都厚厚的堆积在一起，压在最下面的人活了下来。
为了纪念惨案中的死难同胞，1999年建成潘家峪惨案纪念馆，总投资412.8万元。1995年，潘家峪惨案遗址被河北省委、省政府命名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2001年被国家命名为第二批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
潘家大院惨案遗址，位于该村中部，这个大院原是地主潘惠林的宅院，分东、中、西三院，四周有3米多高的院墙。它是当年日寇残杀潘家峪村1230名无辜群众的主现场。潘家峪惨案纪念馆座北朝南坐落在村中部，东隔小河与“潘家大院”相望，南、西、北均与大道相连，占地面积45亩，建筑面积1246平方米，整个建筑为灰白色，朴实大方，庄严肃穆，主题突出。
纪念馆结合地形的特点，采用不对称布局，将主入口设在道路一侧，墙上书有原冀东军分区司令员李运昌将军题写的“潘家峪惨案纪念馆”馆名。入口广场用导向性很强的大台阶把人流引向由6米高石墙围合的半封闭院落，院落中形成一种情绪与空间的转换，营造出一种凄凉的氛围。沿台阶向上入口树立一组中英文写的纪念碑文，标明时间、事件与纪念馆建设主题。内庭院中墙面沉重、封闭，突出其质感与肌理，表现出一种纪念尺度，一种历史的沉重感，重现历史片段(一丈高的潘家大院围墙)。地面由不规则的青石板铺地与卵石铺成极富冲击感的“爆炸形”，中心设置枯树雕塑，整个院落给人一种寸草不长的荒凉感，空旷，寂静，萧瑟……观众人流由院落进入主馆的序厅，再由序厅向下走半层步入表现惨案整个发生过程的一层展厅。展厅顶部全部涂为灰色，展厅内全部采用人工照明，在满足展品照度的前提下，尽量压低展厅内的照度，采用声、光、电等展示手段，让观众感到气氛恐怖、压抑。顺展出流线沿楼梯步入二层主展厅与尾厅。二层展厅以表现惨案后潘家峪人民及复仇团不屈不挠的反抗精神，直至取得最后胜利的内容；尾厅展示了今日潘家峪人民幸福美好的新生活。展厅顶部全部涂为红色，形成与一层主展厅空间强烈的明暗对比，喻示由黑暗走向光明。各展厅的展示侧重于运用图片、文字材料等媒介组合，展览空间的处理上，尽量将建筑主体空间维持平实、沉稳且具有弹性发挥的中性角色，将诉说历史的空间留给历史主题。步出展览尾厅到达二层平台，观众可凭栏远眺河对面的惨案发生地“潘家大院”的全貌，凭吊死难的同胞，也可以进入放映厅观看保留下的珍贵的历史音像资料。
观众步出展览厅迎面为18米高的钟塔。这一竖向构成不仅对整个建筑起着控制作用，而且是整个潘家峪村的至高点。钟塔的另一侧面对“潘家峪希望小学”，寓意“警钟长鸣”的钟塔成为整个展览的高潮；回荡在山谷的钟声引申建筑的纪念主题；警示人们永远不要忘记发生在这里的悲惨一幕，更企盼未来世界和平。“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正是“潘家峪惨案纪念馆”的建设意义，也正是我所刻意表现的主题。
记：您能对这次壁画大展发表一下看法吗？您对壁画艺术与建筑的关联怎么看？
沈：我认为壁画不仅仅是墙上的艺术，不是独立的艺术表现，也不是艺术家们自己创作了以后自我欣赏的，而应该融入到生活中去，近距离的接触社会、接触平民百姓。
现在建筑设计师的看法有两种，一种是认为建筑作品是独立的，跟壁画没有关系，放上壁画反而破坏了建筑物的整体协调性和感觉；另一种是认为建筑应该与壁画艺术结合起来。我认为不能说建筑、壁画、雕塑都是各自为营的，它们跟社会环境有着密切的关系，互相之间也是有关联的，雕塑的放置应有一个合适的环境，壁画也同样，应有一个载体，所以壁画与建筑的关系更紧密，也许是一个好的壁画作品，但与建筑结合的不好，会失去它自身的价值。一个建筑设计也会靠壁画来美化它的空间，会借助于壁画、雕塑表达一个主题，一个情感理念的表达。壁画作为公众艺术，它可以将建筑和装饰融为一体，它具有从精神方面展示建筑空间的功能,提升文化内涵的作用，壁画是环境的艺术，它赋予建筑以生命和灵魂，壁画与建筑具有相得益彰的谐调感。
我作为建筑师，在设计这个建筑物的时候，会考虑到这个建筑周围的环境，它所要表达的主题，以及它的艺术品味应该怎样来体现，但不能说我设计完这个建筑以后，还要去考虑这个建筑内的艺术作品应该怎样做，这只能由艺术家来完成，壁画的设计要整体考虑到建筑的外部环境特色、建筑自身的风格、建筑的材质及壁画所在环境的协调等，这就要求壁画家和建筑设计师要有审美方面的认同，壁画家要能把建筑设计师所想象的那种效果表达出来。所以我认为建筑师应该与壁画家、雕塑家携起手来，共同去创造，去表达我们的情感。
后记：记者听完沈局长的一席话，确实感觉到艺术只能是相对独立的，而不是绝对独立的，虽然艺术的种类繁多、各有自己的特色，但它们之间是有相通的地方的，就是都想要表达一个共同的主题，例如战争、和平、生活、美好场景等等，都是要给人们以美的享受或是起到教育和震撼的作用，如果能把它们更好的结合起来，那么我们有理由相信，无论是壁画、雕塑、建筑或环境艺术，都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沈瑾工作简历
沈瑾，男，1965年生，高级建筑师，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
1986—1993河北唐山市规划建筑设计研究院助理建筑师、建筑师、高级建筑师
1993—1996年天津大学建筑学院建筑学硕士学位
1998—2000年任唐山市规划建筑设计研究院副总建筑师
2000—2003年任唐山市规划管理局工程师
2001—2002年获法国总统奖学金
参加“100名中国建筑师在法国”留学法国
2003—至今任唐山市规划管理局局长
河北省政协委员、唐山市人大代表、
唐山市管专家、专业技术拔尖人才
获奖
1、2000年潘家峪惨案纪念馆获第九届国家优秀设计评选 银质奖
2、2000年潘家峪惨案纪念馆获建设部全国优秀工程设计评选 一等奖
3、1998年获中国建筑学会青年建筑师奖
4、1995年获建设部全国优秀工程设计评选 三等奖
5、1993年全国村镇住宅设计大奖赛 二等奖
6、1991年首届全国纪儿园建筑设计竞赛 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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