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 间:2004年4月17日
地 点:北京门头沟·画家村
谈话者:李化吉 艺术家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张 臻 吴 磊 世纪在线中国艺术网记者
题记:春暖花开日,正逢踏青时,春天的阳光灿烂,总是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欣喜。我和同事第二次到这个画家村来,采访艺术家李化吉。我们第一次来采访闻立鹏的时候,就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虽是秋天,却是满目郁郁葱葱的绿色,一眼望不到头。
李化吉老师在电话里告诉我们,他家在画家村的山坡上,属比较高的位置了,我们快爬到他家时,远远已经望见他就在小院铁门那里站着朝我们眺望着,他身后白色的西府海棠花,粉红的碧桃花,开的正艳,一阵风吹过,白色、粉色花瓣纷纷扬扬、飘然而落,老人就站在这落英缤纷的花瓣雨中冲我们微笑着,我拿出相机将此景拍了下来。我们找了几把椅子坐在西府海棠树下,就在这满天满地飞扬的花瓣中,开始了我们愉快的谈话。
记:您是美术界的老前辈了,您觉得您最喜欢的是什么?能谈一谈您的创作经历吗?平时是否根据自己的灵感选择创作的题材?还是给自己一个命题作业?
李:我是半路出家,二十三岁才开始学油画。我十八岁时在北京大同中学(二十四中)高中毕业后,进入华北大学,我跟闻立鹏夫妇是同学,名为大学,其实是学员班,主要是改造思想,学习了半年后我就参军了。那个时候正在解放全中国,我们从南京过去解放西南,我当时在第二野战军政治部画报社做编辑,属于后勤,不是记者,就没有到前线去。部队改编过几次,第一次是全国和平了,我是一九四九年进川的,一九五二年部队改编,很多文职干部都转业,我也是那时候转业到新华日报,不是抗战时的新华日报,是解放之后的西南局的党报,我在那里画漫画,一九五二年到五四年干了两年多,一九五四年时中央美术学院招调干班,就跟现在的进修班一样,干部进修两年,地区有名额,我考上了。回来以后,华北大学已经与国立艺专合并创建了中央美术学院,里面有些都是我们原来的老师,像我的同学闻立鹏一直没有走,就留在那里,我是从华北大学走了又回来了,我这才开始接触油画,学油画、素描,两年之后毕业,第二年让我考留苏,考上了,结果那年(五六年)文艺考生全都不去,文化部让明年去,五七年反右再没有提这事,我就进本科班了。本来应该回原单位去的,考上留苏后就没回去,调干不是学生,有工作岗位,上学那两年都是拿工资的。一九五九年油画系毕业,六0年成立油画研究班,跟闻立鹏又同班。油画研究班类似于提高班,集中一批比较有经验的青年教师、青年画家学习,一九六三年毕业,参加工作比较早,但工作时间很短,又学习专业。所以我说自己是半路出家的。李宗津、吴作人,董希文,罗工柳四位老师先后教过我,对我都很有影响,都是很有成就的大师级的人物。罗工柳是我第一个老师,华北大学他就是我老师、班主任,我回来后在研究班,最后一个老师也是他。对我学习影响比较大的是董希文先生,他教过我一年半,时间不长;三、四年级,吴作人先生教过一年半(四、五年级),李宗津教我一、二年级;最后三年是罗工柳先生,董希文先生装饰性、民族化的主张对我影响最大,所以到我在壁画系开工作室时提出来的原则就是,“民族化、装饰风、现代感”,我画风一直就是这样,民族化的东西很浓,我到现在为止追求的都是这个。
我毕业后创作的、吴作人先生指导的“闯王进京”,这画现在被历史博物馆收藏。一九六三年毕业时创作“文成公主”,现在在中国美术馆收藏,不过是重新画的,原来那幅文革中被毁掉了,因为江青批评了几句,理由是思想不对,形式主义。
记:那文革的时候您也被批斗了吧?
李:当时还没抓着我,我那时候还不算什么,因为是青年教师,也就三十多岁。
记:您爱人也是学画画的?
李:我爱人权正环和靳尚谊、詹建俊、赵友萍都是一个班的,是一九五三年中央美院毕业的那一批人,是留下来做研究生的,她留下来后帮助实用美术系教学,就是后来的工艺美术学院,当时叫实用美术,到那里一、两年后,实用美术系就分出去成立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她就一直在工艺美院教基础课,是院基础课教研室主任,也是中国美协和北京美协的理事。最近这几年病了以后,没有画画了,我夫人教素描在全国都是很好的。
我俩在创作上一直合作,像《白蛇传》、《华夏之舞》、《牛郎织女》。夫妻合作的很多,像侯一民、邓澍;唐小禾、程犁;李天祥、赵友萍,林岗、庞土寿。
记:您对中央美院现如今的发展有什么看法?
李:现在美院变化很大,不太了解。关于基础部有点看法。我到中央美院学习以前,中央美院的基础课是素描,色彩,不分国画、油画,在一起,叫绘画系。吴冠中以前就教过基础课。
后来改革,分系、五年制,一年级都集中在一起学,叫预科,到二年级以后分系。不久就从一年级分系,不搞预科,现在又在搞这种教学方式,我不赞成这种教学方式,我认为这种教学方式其实不行,这是失败的教训。
记:您认为这种教学方式有什么不好?
李:这种教学方式搞了多少次了,从五十年代就开始了,我上学的时候就在争论,这里有个问题,教基础课什么人教的好?画油画的人教的好。比如靳尚谊,詹建俊教基础课能完全跟油画结合,各种规律全结合得到,只有这部分人教基础课教的最好。到基础部来首先要这种人教,但这些人都是画油画的,学生学完后都想学油画,没人学国画了。学校不是让学生自己选吗?学生第一选油画,第二是壁画,壁画跟油画比较接近,然后是版画,国画就没人选了,有时候只有一两个人选。中国美术界不是讲国、油、版、雕吗?国画是排在最前面的,结果没有学生愿意学。包括中央美院附中都存在这个问题,附中学完以后考大学,好的学生都上油画系去了,因此叶浅予先生五、六十年代时就很生气的说过,“都给教坏了”。那时画油画的人看不起画国画的,当时有个“大油画”的概念,“油老大第一”,国画说“我们是传统的、成就最高的,还要受压抑、受气”。所以我认为这个教学方式不行。
记: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了现在还这么做?
李:有些人老觉得设立基础部好,基础课不行,需要加强。后来这么搞了好几年了,问题仍然存在,所以这个问题要他们去总结经验。今年春节前找我们几个退休的人去看,现在的基础课还是油画系的人在那里教,他也讲,他并不愿意当主任。现在听说国画分出来了,因为国画系的人不愿意,学生进基础部后,原来喜欢画国画的,进基础部训练完了以后,喜欢油画去了,全都画油画。大一的学生可塑性比较强,应该考虑方法。
记:您作为原中央美院壁画系的创始人之一,您觉得现在壁画系的发展及教育现状如何?
李:最近我不太清楚,我一九九零年就退下来了,我跟侯一民同年,我跟他一起退休的。最近,特别搬家以后更少到学校去。我和侯一民也就是春节去聚一聚,坐一坐、谈一谈,对他们教学不是太清楚,有事的时候才帮一帮,管一管。
我觉得壁画系的教学问题很多,跟别的系不一样。油画系最单纯,就三门课程,素描、色彩、创作;有工作室,有风格。技法基本就两样,素描、色彩,别的都不是最主要的。国画还分一下,有学花鸟画的、还有学人物画的。
壁画比较麻烦,我在的时候开的课就比较多,刚开始有构成课,教员去考察以后,又开了建筑课,建筑史,建筑设计,浮雕,陶瓷……现在同学们一般要下农村、下工厂去深入生活,壁画系学员也要去。但还得学工艺、陶瓷、金属之类,去敦煌学传统,我们那时课还少一些,现在可能课程还要多,这样就有一个问题,课程安排比较难,基础课是很重要的,虽然我画的东西跟写实的不完全一样,也主张基础还是要打的,但这个跟油画不要一样,有些老先生强调绘画太多了,我认为学还是要学,但主要比重怎么安排,不要搞得最后都不想画壁画了。
有些人因为社会原因,商业倾向性比较重一些,有些人学的时候,考不上油画到壁画来,可是心还在油画,这个问题在教员里面也有,有的老先生对此意见很大,但它有它的客观问题,也不能去过于的批评。举个例,现在有个很有名的油画家,你不能去指责他为什么不画壁画,他是壁画系出来的怎么不想搞壁画?但他的壁画作品一次次的被否掉,如果他画得差,水平不够,否掉了还可以,但实际不是这样。很多人为什么后来很少搞壁画,有一些很复杂的原因,壁画创作里还有个甲方,比如壁画家喜欢这样画,甲方不喜欢,甲方提出要求你那样画,甲乙方矛盾大极了。有时大家都知道甲方喜欢的那件作品其实画得不太好,但却选上了。这就很难办,有时候你也很难指责别人为什么不搞壁画,违心的搞一些东西他不愿意,但他的东西人家不喜欢,这就很矛盾了,但他画油画画得很好,很受欢迎,那何必苛求他呢?
从前创作壁画的时候,商业性质少一些,那时候都是政治任务,找你来做。这些年我不投标,侯一民也不投标,你要承认我,我可以给你做,改也可以,但不能说几个人拿来一块去评,那样太麻烦。
记:您现在也经常出席一些壁画活动啊?
李:我们原来有一个壁画艺委会,因为机场壁画影响很大,中国美协和中央都很重视,专门成立油画艺委会、壁画艺委会。壁画艺委会由张仃挂帅,侯一民,我,袁运甫做副主任,开始做得很好,后来慢慢没什么事情做,一直到2000年,有消息传出来说壁画艺委会要取消,我们当时已经退休不工作了,美协也不找我们,我们也不问。
有些人听说壁画艺委会要取消,就很生气,艺委会为什么要取消呢?关键是发生了一件事情,全国九届美展,原来壁画有专门展区(在上海、北京或其它地方就曾经专门展壁画),油画也专门有展区。等到九届美展时,壁画展区没有了,壁画被放到设计展区,当工艺展品参展了。很多壁画家意见就大了,说壁画艺委会怎么回事,没消息了,壁画也没了,还让搞家具的、染织的、工艺的人来评奖。让这些人来评比,也不是说这些人不好,但毕竟壁画跟工艺品不是一个行当。闹到最后,许多人给侯一民写信,侯一民想出个主意,我们几个人出个名,王熙民、周令钊、我,侯一民四个人写了封信,请全国各单位的一些知名壁画家到北京开个会。结果大家都来了,到那儿就开始发火了,问美协、靳尚谊,刘大为,壁画艺委会为什么要取消,他们说没有这事,后来让侯一民担任艺委会主任,他原来是副主任,原来的主任张仃先生年龄大了、八十多岁了。本来侯先生不想干,七十多都退下来了,我们已经不参加展出了,但不管就没人管了。
刚才还说的取不取消壁画系,取消是什么多大错误,那也不一定,学术上的东西不能绝对化,说取消是因为“没多大必要就得取消”就错了,有些在位的他并不懂,但不重视这是不对。我在美术杂志上写过文章,公开讲这件事情,一九九一年,我跟侯一民都刚退下来,梁运清做壁画系主任,中央美院搞《世纪中国大展》,把半个世纪的美术学院代表作品都挂上去,唯独把壁画给刷掉了,壁画系的孙景波,梁运清有意见。中国美术馆有四个角厅,出来有一个过道,不大点,把我们的壁画作品都拍成放大的照片,挂在那里,评奖也没有壁画,这个事情是很伤害搞壁画人的感情的。他们觉得“没必要,合并到油画系里去就行了”。后来也就没提这件事情了,到前一段时间,一九九七年,九八年时,中央美术学院要搬到望京花家地去,大家矛盾又很大,那时候又提出要取消壁画系,还把我找去了,让我再回来一下,要把壁画系合并建筑系里面去,我没答应。
建筑专业最早是我提起来的,原来没有建筑,我一直主张搞建筑,这样能把壁画也带动起来,但现在搞的建筑学院也不是我的初衷。建筑系主任张宝玮最初是我找的,他当时在西班牙,全部手续都办好了,结果一九八九年闹学潮给耽误下来了,张宝玮来找我谈时都哭了。他一九九一年回来做壁画系的副主任时,我已经离开了,那时建筑专业附在壁画系,做为一个专业,后来慢慢被重视了,才又把建筑分出去,现在成立建筑学院,他们搞得跟我想的不一样,规模大,我想的只是搞建筑设计。这个事情已经很早了,是一九八三年的事,因为我当时跟建筑部部长戴念慈谈这个事,他是个学者型的人物,他认为我的想法很对,他说世界上建筑学派分为两种,一种主张建筑应划分在工科科目里,一种主张应划分在艺术科目里。但在中国是把它分到工科里去,分到天津、清华,变成理工科,但理工科也学画,吴冠中就曾在清华大学建筑系教画,现在还有一些画画的还在建筑系呢,建筑系要搞效果图,也要画风景。戴部长特别支持,说给你拿一笔钱,建筑部帮你。我说刚开始培养学生比较慢,想在全国范围内,把一些年轻的有实践经验的年青建筑师招过来,搞一两年研究生,马上就可以搞建筑研究所、工作室,这样壁画也活了,建筑弄起来了。国画、油画、版画,怎么弄也好办。不然你到那里人家不理你,而工艺美院有室内系就行。后来说动了靳尚谊,我又去找戴念慈部长,他说“你来晚了,钱给浙江了,人家来要走了。”我说“不要钱,只要调人就行了”。后来调人也很麻烦,调过好几个人,都办不成,一拖几年,最后没弄成。我走之后,张宝玮才来。
记:那您其实很早就有市场的想法了?
李:当时他们说不行,不重视。
记:现在的建筑学院跟你当时的初衷已经不一样了吗?
李:现在建筑学院已经跟壁画和绘画、雕塑没什么关系,是北京设计院长兼院长。新的时代,要求变了,怎么能跟美术结合的好一些?现在又在搞设计学院。都不很清楚,学院变化很大,那天老教授开座谈会,会上谈到中央美院要发展四千学生,研究生要一千,后来我们问有那么多人教吗?人家说行,那就不清楚了。
记:现在壁画艺术已经延伸成为公共艺术的一种,请您就此问题谈谈您的看法?
李:公共艺术这个范围太大了,里面还有别的专业,如园林、景观、规划、建筑、雕塑等。
有人主张搞公共艺术组织,我认为这是不大可能的,想法是好的,但只能做为学术活动,做为一个组织,建筑家不来,雕塑家不来,园林家都不来,怎么能为称为一个组织?如果这些人都来了,回去人家还都搞建筑等专业去,不会把整个工作投入公共艺术里去。可以有少数人做这方面的研究,做设计家可以,但不可能大家都投入到这里面去,牵涉面太广。举个例:这跟美协、文联一样,文学艺术全都能包容进来,但美协、文联是什么,我不能说,我就是美协,文联。公共艺术比美协还大,还包容得大。有人要研究,可以称为公共艺术,不可能称为公共艺术家。理论上讲,可以叫公共艺术,或叫环境艺术,环境艺术还好一点,环境设计的时候,给你一个山,一个广场怎么弄,总得有设计师。但不能说壁画是环境艺术,我就搞环境设计去,不可能。我还是去搞壁画,雕塑,大家可以坐在一起谈公共艺术怎么样,真正做业务的时候还是得做自己的业务,谈不到一起,概念性的东西比较多。
记:网络很广泛,从网上查画家的资料很容易查到的,但搜索壁画家资料,都搜不到,国画、油画很多的,壁画连人带作品都找不到,您对此现象怎么看待的?
李:壁画没有怎么宣传,这也是一个难题,一九九一年我去欧洲想买一些壁画的画册买不到,外国买也没有,外国画册还是油画多。为什么呢,壁画很难拍,画幅大,角度不好弄,拍的效果也不容易好。展览效果也差一些。
美院的李林琢、杜飞搞材料多一些,孙景波也是油画、壁画都在搞。原来这个班子都是以油画系的为主,王文彬、秦岭、梁运清、侯一民、邓澍,我都是油画系的,周令钊先生原来版画系的,一开始叫做壁画研究室,一九八八年成立,工作室主任是侯一民先生,壁画工作室是系一级的,实际成立后就分出来,名是油画系工作室,实际跟油画系没关系,是单独活动、单独做事情的。后来侯先生做院长时,我是壁画系主任,八五年国务院批了这个专业,才正式叫壁画系。
实际我们跟油画也有关系,油画活动也找我们参加,但参加的少,油画艺委会委员什么的一般都没担任。壁画活动其实挺多的,但组织没搞起来。人员也有问题,一会儿走了,一会儿又来了,说是壁画家也是,但他又主要不是搞壁画的。
画《丝绸之路》的彭蠡是画国画的。刘秉江就画的那一张,袁运生也作品不太多,主要都在画油画。全国真正搞壁画专业的没几个人,作品是有,就象我跟侯一民似的,可以说是壁画家,说是油画家也是油画家,所以比较麻烦。
记:您认为在这种状况下,壁画能发展起来吗?
李:受很多局限。有的建筑家认为自己的作品就是建筑,不主张放壁画,跟壁画没关系。国外也分成两派。艺术学院设立建筑,理工学院设立建筑,都有道理,不像油画、国画靠工具来分,是用毛笔、宣纸,还是用油彩。壁画按照社会功能来分的。
记:壁画要融入一个环境,会有一个整体美感的问题,当今有一些壁画家各自为营,对这方面或多或少有欠缺,像雕塑那样导致一些伪劣雕塑作品的产生,您对此怎么看?
李:这是社会问题,很难。其实就是质量的事情,从一九八八年在南通开壁画会议时,全体参会人员都在谈这个质量问题,当时雕塑家有一个证明书,很多壁画家都特别感兴趣,认为应该搞一个认证,够这个资格,才可以做壁画创作,这样就可以把低劣的壁画压住了,我那时候就说“可以争取,但做不到”。
我刚开始参加壁画活动的时候,一九七九年机场壁画创作以后,中央表扬、到处都请去做报告、讲演,那时候建筑部提出雕塑跟壁画合在一起,于是我跟雕塑家一起去全国考察。我一看就不行,人家拿国务院红头文件,就是全国都要搞城市雕塑,城市雕塑办公室是半官方的,国家有编制,国务院每年拨款几十万。比如在济南、武汉搞雕塑,国务院指示,可能就给一万元,省里可能会花几十万。雕塑家出去都是省委书记、市委书记接待。壁画没有啊,中国是看红头文件,不是看你做得好不好,后来人家就不找我们了,他们自己有城雕办,城雕办的干部是国家任命的,有工资的,壁画没有。城雕办给你一个证明,证明你是雕塑家,作品拿来评一下,可以就让你做。你说壁画艺委会是权威,人家政府不管你,到现在为止还在提这些事,每次都提,根本做不到,打了多少次报告,国家不可能给壁画弄成国家机构的。雕塑这个队伍多庞大,中央提倡,全民搞雕塑,一窝蜂一样,所以坏东西就出来了。
也要看到好东西也很多,多了总会有人认真搞。多了以后,利益驱动时,肯定也有坏的东西,这是两面的。抽象雕塑一九八五年以前简直是谁也不接受,做一个挺好的抽象雕塑,单位领导也不承认。现在好象都得抽象,中国就是特别,干什么都是这样,一哄而上,一弄遍地都是,工厂里边做好多随便挑,这样艺术的发展道路更崎岖了,不是很顺畅的发展。
记:那您对当代艺术有什么看法吗?
李:我现在想,对现在很多艺术现象也不一定批判得太厉害。
昨天有同学也在问我对当代艺术怎么看这个问题,我谈到现在有很多新的东西,先锋派、前卫派、行为艺术,我当然不懂,承认不懂,有的理论文章也看不懂。一个挺有名的老先生就说:“以艰深文浅陋”。有些翻译文章看得你会连中国话都不会说了。这些人没什么学问,给你瞎搅,说几个名词,弄得年轻人不懂,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说什么,以为是“大家”。这些人写评论文章从来没有结论,老在提问题,最后也不知道他想表明什么意思,还喜欢引用一些外国人的话,也不一定是权威,他们说“这个人是著名的”,你也不知道是不是著名的。这就是投机商的作风,做秀,这种人不是做学问的,年轻人很容易被误导。
记:我们世艺网网友论坛前一阵因为人体艺术这个题目吵起来,有人在网友论坛上发了裸体图片还说是行为艺术,于是几百人在上面争论这个问题,几千人的点击率。
李:有些人就是在做秀,达到哄动效应,前一段时间,有人模仿达达派。达达派杜尚曾弄了一个小便器叫“泉”,当然是实物,结果很多人学,也弄一些很多实物的东西,例如好几十个电视机全都压一块就是一个作品,这类作品有很多。他们有的就自称是反艺术的,它不是艺术,为什么一定要把它用艺术来解释?没多大意义。他认为自己做的这一件作品,是我发现的,这就是我的首创,我只要有这个创意,别人没有就行了。现在很多人都是这个思想,不论艺术的水平与表现的高低。
其实真正能做到有创意的人没有几个,很多人都是模仿,比如第一个小便器出来了,第一个叫泉,第二个叫什么?都是由很多人哄抬起来,说这个作品怎么高怎么有创意,最大的问题是艺术是不是创造,符不符合首创,大多数都不是。这个东西摆在那里都很多,起个名,也要动脑筋、也要思考,其实这没什么创意。外国出来一个什么东西,我们就有一个中国版,拿一张照片来模仿就说是他的东西。这是不诚实的,搞艺术要诚实,自己都没有这个感受,没有表现的存在和能力,说成是自己创作的,人格也会有问题。
我昨天给同学举个例,不能反对模仿,这也是学习的方式,是学习的必经之路,包括构图也是,要学风格和画法就必须要模仿,这并没有什么,但不能说成是我创造的。人家一看,还没学好呢就说是我创造的。最厉害的是无耻的。有的是幼稚,把这一部分除去的话,真正的好的东西还是有的。我并不反对行为艺术和装置艺术。有的人很反感,我认为不要一反就变成反行为艺术、反装置艺术,这样容易打击面太广。对那些明显的,就像你刚才说的,色情就是色情的,专门画色情画的,例如艳俗艺术。哗众取宠,不是艺术。行为艺术也已经出现了多少年也有好的,某一个时期出现的一个怪现象,有些人的思想比较主张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看不下去,便接受不了。
记:壁画的市场潜力巨大,您认为壁画在进入市场经济和市场建设的过程中,有没有不利因素?会不会被困扰而造成隐患?
李:市场问题也是我们每次聚会时都会议论的,从市场干扰这个角度谈得比较多。我没有经验,我这个方面只是听,我们以前做壁画的时候基本都是政治任务,钱也不多,基本没钱。
创作首都机场壁画时,由民航局找学校,把大家借调到首都机场,那个时候吴作人,李可染,都曾集中住在京西宾馆,北京饭店里,住宿、饮食都安排好了。学校也同意这段时间可以不教书了,去工作,但没有报酬。只要可以画画,大家就非常满意,不去学习了,画画嘛,也很高兴,那时候思想都这样。机场壁画出来一批新东西,大家分析来分析去,我认为是因为那时候思想最自由,没有政治题材,有人评论说“全都是唯美的东西”。我还认识不清自己是不是“唯美”。
听说有人还在说“现在没有能超过机场壁画的作品。”机场壁画是一种效应,原来没有,一下有了,所以震撼力很大,在那时候具有代表性。但现在很多作品已经超过了机场壁画,从前材料上也没有现在这么多,所以我觉得新的、年青艺术家的条件,从画画上来讲,现在已经超过那时很多了,大家看看五十年代的画什么样,现在的画什么样,一看就知道。里程碑式的好作品,不存在超过不超过的问题。
记:在市场建设的过程中,或是艺术家与大众审美情趣不符,都会造成壁画的毁损和流失,您认为应该怎样改变这种现状呢?我们在网上找到了机场壁画的这个图,但据说已经拆掉了?
李:现在查不出来,不让进去,我那画是在木板上的,还好拆,最担心是张仃与祝大年的。《哪吒闹海》是直接画在泥墙上的,这种事,西方国家有法律保护,我们没有。我们是无权状态,要改变不容易。
记:感觉您心态特别平和,随遇而安的样子,您现在还创作作品吗?您最终的艺术追求是什么?
李:我一九九一年退了以后,一九九三年以后就没搞壁画了,一九九三年我和启功,我们俩在钓鱼台搞了一个壁画,他题字,我画画,从那以后再没搞过。这里面太复杂,我又没那本事,做那种不是艺术活动的事情。前一段时间雕塑公园一个隧道内想做壁画,两边墙壁,外面是音乐广场,区长让我做,让我做我就做,每幅七米长,一共八幅,大理石刻线。当时在闹非典,还没过去,十一以前就要举行开幕式,很紧张。壁画从一九九三年以后就做了这一块。我没投标,自己画点油画,、现在心理挺平衡的,我搞的东西都是自己还很喜欢的,我夫人画写实,我画装饰,我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我没有卖画,有人要可以卖,没有主动去联系,拍卖什么的,现在的生活很怡然自得。我比较喜欢安静,住在这里,人家说整天没人说话,我觉得城市里住太吵太喧哗。要不是老伴身体不好,三天打一次针,也会跟我一起过来住了。
所以后来有了这个画室,我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画的画都是我想画的,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这是我这一辈子比较满意的。
想画时就画,有时看看书。这些年也研究壁画的历史,《中国壁画百年》上我写了一篇文章“中国壁画的衰落和复兴”,现在不是叫“复兴”吗?我主要是讲的壁画怎么衰落的,对此有一些看法。从前也写过一点,不系统,专家的意见也不一致,到底怎么衰落的,衰落的过程,原因是怎么样的,我在这篇文章中想把它表述出来。
记:那您能跟我们谈一谈您写的这篇“壁画的衰落和复兴”文章的大致内容吗?
李:盛唐是高峰,是壁画的时代,因为佛教强盛,寺庙建筑多,唐武宗发动“灭法运动”在全国拆庙,强迫和尚还俗,砸烂佛像毁灭壁画,从此寺庙建筑再没可能恢复到先前规模,一百年后,五代后周世宗又发动“显德灭法”,用国家制度办法管理宗教,佛教成为由政府一个管理部门领导的社会群众组织,完全没有独立性,自然也无法与政府对抗,原来佛教自以为是皇帝的客人,平等的,和尚见皇帝不必礼拜,叫“沙门不敬王者”,争论很多年,才屈服皇权,不只下拜,一切要遵守王法。这和欧洲不同,古代欧洲是列国式的,统一的是基督教,各国的“国教”,是“基督教化的世界”,教皇比国王地位高,是“至尊”。拿破伦加冕要给教皇下跪,其他权力都很大,凌驾王权之上。中国不行,建寺院须批准,和尚要有政府颁发的身份证,人数也有限制,否则非法,寺庙无权庇护任何人,外国教堂可以庇护、避难、为这,义和拳很反感,中外情况不同。中外宗教壁画的命运也就不一样。欧洲宗教壁画发达,中国因限制宗教“灭法”而衰落,没有资金,自然装修水平也就下降,画家便退出这个行业,没有出路。
另一个因素是文人画兴起,对壁画的打击,排挤。在欧洲人物画一直是主流,风景画十九世纪印象派以后才兴盛起来,壁画也一直受到重视,所以是并行的。中国风景画(山水、文人画)一千年来成为绘画的主流,成就很高,但唐代评价人物、壁画是主流,吴道子是“画圣”、“画坛独步”,山水在很次要的地位。北宋苏轼在1062年写一首诗,评凤翔开元寺两幅壁画,题目叫《王维?吴道子画》,吴道子画一幅有九根柱子之间面积的主题画“佛灭度”,王维在塔内一幅《竹石图》自然小的多。苏轼说两个人都好,但吴属于“画工”,王维如同脱离樊笼的仙鸟,所以要下拜。这个评价对后来发展影响很大,人物壁画与文人画的地位距离越来越大,因为一是画工,一是士大夫,李公麟就因此不画壁画,米芾更说为了去掉“画工”气,连一笔都不能与吴道子风格沾边。批判画工的范围南宋时就扩大到“皇家画院”,画院画家是有基本功,有水平,经过考试,评级的职业画家,而士大夫画家是业余的,文化修养高,创作自由,但没有基本功,批判“画工”便拿只求形似“儿童水平”、“只看像不像”,做为很重要的攻击题目,他们主要成就是山水画,水平极高,必须承认,但人物画就不如专业画家,但名气大,又看不起专业画家,说人家“画工气”,于是专业画家反击他们是外行“利家”(戾、力、柰都一个内容),这个词汇市俗气很重,文人画派很反感,反击的力量不大,自认我就是“柰家”,互相卑视,讥讽,吵了很多年,但文人画派占历代画坛主流,画史不只壁画家没有名字,院派人物画家地位也低,这场画工(包括院体)与文人、士大夫画家之争,实际上是价值观、壁画人物画定位的大辩论,画工派没有士大夫的地位,不平等,发言权被压制,最后壁画被淘汰出局结束,是很悲惨的,很不正常的。反看欧洲,一对比就很明显。
记:那中国壁画发展史是否存在断层呢?
李:现在不好说断层,实际上没断,只是没有得到发展,受到打击。
从唐代末年开始,壁画就衰落了,壁画主要在寺庙、宫殿,墓室三处最集中,一直到清代,清代已经没有壁画了,清宫里都是书法(语录、格言)工艺,没有画。唯一有一张壁画在清代西太后的长春宫里,因为西太后喜欢红楼梦,所以画了一个大观园的壁画,这是唯一的。宋代、明代的陵墓、清代慈禧墓里都没有发现壁画,清代多是工艺雕刻。宫廷里面本应该有壁画的,出土秦咸阳宫残壁上有壁画真迹,唐代大明宫吴道子画嘉陵江是很有名的故事,到宋代宫中山水画,已不是壁画但也不是卷轴画,其实是壁画的另一种形式贴裱的屏风画,至今卷轴画还有叫四扇屏,中堂名称。壁画变成能够贴的、后来能挂的变成主流,慢慢被卷轴画占领了。
这里有两个北宋的故事,明显地看出这种过渡,有个太后喜欢李成的画,贴裱在宫中,还找来李成的孙女来鉴定,结果有些是假的。另外有一个皇帝喜欢郭熙,满屋子贴的都是郭熙的画,到他儿子做皇帝时,不喜欢郭熙,于是全揭了,用现在的话说是重新装修,有一个人是专门管装修的官员,看见画工在用一团东西擦桌子,打开一看是郭熙的画,一问,说是郭熙的画都扔仓库里了,于是这个官员赶快跟皇帝请示,把郭熙的画全都拿回家了,高兴得不得了。
美术史以前所有的理论、画史都不谈壁画,后来为什么谈,因为一九00年发现敦煌壁画了,等我们进洞已经到了四十年代,常书鸿、董希文去住在那儿,中国人才开始说中国壁画是很好的,开始承认,美术史里才开始讲壁画,从前不谈的,中国有些地方肯定还有没发现,中国地面上的都是土木建筑,很容易毁掉。
很多论述壁画史发展与兴衰的文章基本上是叙述成果,我想写一个简要、集中一些的。
记:最后想请问您对年轻的艺术家们有什么样的忠告?
李:一、不要浮噪:商业社会急于有物质、经济效益,可以理解,但应该把踏踏实实搞艺术看得更重一些。西方资本主义更商业化,但那些人也把这些区别开来,并不都搞商品画。商业行为和艺术行为有的时候平行,有的时候也是有落差的,这个要看清楚。
我不反对搞商业行为,现在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我们现在有离退休费不会饿着,有些年青画家连工作都没有,要生存、生活,既然有心搞艺术,艺术没有捷径,目标要高些。昨天就有同学跟我探讨怎么看成就问题,中国古代出了很多状元,现在谁还知道状元是谁,不能只看一时。有的神童五六岁全国出名,以后可能就完了,就像那个伤仲永的故事。有的是少年得志,年轻时一张画就对社会的震动很大,后来也就平缓了,也许下来了,也许有的上去了,有的老了以后有成就了,死后成了,有的老了就是穷教书的,这都不是主要的。年轻人不要走捷径,要脚踏实地的工作。艺术不是跟上台阶似的一级一级,今天十五米,明天二十米,也许可能会倒退呢。也许十八岁画一个很好的画,以后再画不出来了,艺术就是这样,文学也是这样,写一部小说写得很好,以后也许再也超越不了了,很难超越,挺不容易的。
年轻有很多好处,很自由,可以摆脱束缚。关键在于自己是不是把自己的整个心都投入进去,不要做假、炒作,不要急于效应,把利益问题,成就问题调整好。
二、承认模仿:模仿就是模仿,并不可耻,但承认是模仿就行。不要说模仿就是创作,太过份了就是可耻,欺世盗名这就不好,早晚人家看得到。老画家讲过,在七十年代以前,谁先得到一本外国画册,模仿出了一个新风格,就说是自己的创意。这很廉价,不要搞效应和歪门邪道,既便有某种力量支持你,也长久不了。
对成就就要看明白,不能盲目相信生活中的现象,特别是炒作。马内被从展览会中赶出来,赶他的肯定比马内有地位,是当时的权威,可现在谁记得他是谁?我曾经问过我的老师吴作人:一个人经过判断,能够得到一个公正的定论,也就是盖棺论定,得多长时间?他想了想,说人死了以后五十年。高更活着的时候不怎么样,好朋友还骂他,他死了以后,他的装饰风格在欧洲成为一个比较典型的转折;塞尚、送人家画,人家拿来做缸盖(笑),当时得不到承认,几十年后才承认,波提切利,现在怎么了不起,很长时间也只是一个普通画家。
三、创作水平:整体水平比以前高得多,有人好象还是认为不如以前,当然以前那个高峰是另外一回事,每一个时代都会有代表人物,不可能大家都是这样。有些人否定现在这个高度也是不对的。但是有些人很浮噪,典型红卫兵的作风,要把以前的人都打倒。自己不行,打倒别人还是不行,不是个办法。艺术要拿出自己的东西来证明自己,不是你自己说要搞一个伟大的创作、自己说好就好,也不是有一种力量,超艺术的力量来支持,大家说好就好,而是要经过时间来认定。
李化吉简历:李化吉,男,满族,1931年生于北京。中央美术学院教授。1949年毕业于华北大学美术科,1963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研究班。历任新华日报编辑、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壁画系教师、教授、壁画系主任、画室主任。现兼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壁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壁画学会副会长。1991年离休,享受国务院颁发“突出贡献政府特殊津贴”。作品参加:1955年第2届全国美展。1982年全国民族画展。1981年巴黎“春季沙龙-中国现代美术展”。1984年第6届全国美展。1987年苏联“中国美术馆珍藏中国油画展”。1990年新加坡“李化吉全家画展”。1991年巴黎“李化吉个展”。1993年第2届全国油画展。作品曾发表于《中国新文艺大系美术卷》、《中国美术全集现代油画卷》、《中国美术全集现代壁画卷》、《中国美术馆珍藏品集》、《二十世纪中国油画》、主编《中国壁画百年》。论文有《关于油画民族化》、《油画装饰风格问题》及壁画论文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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