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想娇容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买到田园多广阔,出入无船少马骑。
槽头扣了骡和马,叹无官职被人欺。
县丞主簿还嫌少,又要朝中挂紫衣。
做了皇帝求仙术,更想登天跨鹤飞。
若要世人心里足,除是南柯一梦西。”
——题记
浮生六祭之一
华老师
萧禾是个非常调皮的高中生,萧禾的调皮主要表现在不听老师的话,为此萧禾经常被老师赶出教室或是关进办公室里。
一天,萧禾又因为翻学校院墙被老师关进了办公室,刚好老师新发了补课费心情特别好,所以没怎么打骂他。萧禾在办公室里靠墙根站着,老师坐在办公桌前美滋滋的数着钞票,“那些钱顶我们全家半年的生活费呢!”萧禾看着老师手里厚厚一沓钞票心里嘀咕着,想到自己为了翻出院墙去拾几个空饮料瓶而被老师抓到这里来,萧禾的眼泪流了下来。
老师的手机响了,但是没有接就挂了,然后飞快的用办公室的电话按了几个键,“小厉呀…”,萧禾觉得老师的声音特别软,一点不像训斥自己的时候那么凶。“乖乖在这里站着!不许乱动!”,老师通完电话兴冲冲的出去了。萧禾听到老师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小心的坐到了老师的办公桌前。昨天妈妈的馄饨摊生意特别好,萧禾帮妈妈照顾生意很晚才睡觉,“虽然差点被城管队抓住,但是赚了二十多块钱呢!”萧禾甜甜的想着,趴在老师的办公桌上睡着了。
“醒醒!快醒醒!”萧禾睁开眼,发现一位慈祥的老头站在办公桌前,环顾四周,已经过了熄灯时间了。“小同学!你怎么还在这里?”萧禾想到该和妈妈一起去摆摊了,突然哭了起来,老头望着萧禾,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快回家去吧!”老头打开了办公室的门,萧禾向老头点点头,飞跑出教学楼,“以后每天都晚些回去!我帮你补课!”老头对萧禾叮嘱着。
从那以后,萧禾每天放学都到教学楼旁的一栋小楼里找老头补课,等天黑后老头再送萧禾去妈妈的小摊帮忙,萧禾知道了老头姓“华”,尊敬的喊他“华老师”。华老师的知识很渊博,讲授起功课来特别生动,萧禾本来就很聪明,学的特别快,最让萧禾感动的是华老师从来不收补课费。让萧禾不解的是他从未看清过华老师的面孔,华老师的脸上似乎始终有一层薄雾,虽然感觉特别慈祥,但是怎么都看不真切。还有一点很让萧禾不满,华老师不吃萧禾妈妈馄饨摊的东西,每次把萧禾交给妈妈,华老师就走了,而且走的特别快,喊都喊不住,“是嫌不可口还是不卫生呢?”萧禾琢磨着。
转眼过去了两年,萧禾以全市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幸运的是有家当地企业把前三名的学杂、生活费都包揽了,萧禾抱着妈妈和两个弟弟开心的痛哭了。
临去大学报到,萧禾拿着自己亲手做的馄饨去找华老师,却发现小楼的大门被人从外面钉了许多木板给封住了。萧禾找到值班的校工询问是怎么回事,校工喝醉了,两眼死盯着萧禾,好不容易才明白萧禾是在问什么。“小子!那楼封了都快十年啦!”萧禾不相信,又跑回小楼前仔细端详,小楼确实已经很破败了,墙皮脱落,墙体满是裂纹,窗户玻璃灰蒙蒙的大多残缺不全。萧禾不死心,又跑去问校工:“师傅!您见华老师了吗?”“你有毛病吗?这学校里那么多老师没有一个姓华的!”校工连着两次被萧禾叫醒显得很不耐烦。“有华老师的!他都辅导我两年了!您再好好想想嘛!”萧禾不肯让步。校工几乎发火了,狠狠的瞪着萧禾,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变的苍白,手也抖了起来,一把紧攥住萧禾的胳膊:“你!你…真的见过一个华老师?”,“是呀!这两年华老师天天给我辅导功课,我明天就要去大学报到了,特地来感谢他的!”。校工呆住了,眼睛望向小楼的方向,松开了萧禾的胳膊。“以前是有位姓华的老教师,30多年前他被人迫害,在那栋小楼里自杀了,那可是个好人呀…”校工的声音哽咽了起来,萧禾脑袋里空空的,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萧禾将馄饨摆在了小楼的台阶前,校工点燃三根烟也并排放在了台阶上,“好孩子!回去吧!”校工搀起跪在地上几乎哭死过去的萧禾。
又过了一年,小楼被拆除了,萧禾常常在梦里见到华老师,依然看不清华老师的脸。
浮生六祭之二
老顾
又轮到老顾值班,老顾在这个泵房一干就是30年,从参加工作到退休再到返聘,和他搭档的人像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只有老顾始终守在这里。其实老顾的工作很简单,就是看守泵房防止不法分子的破坏,泵房的那头是个大型企业,上千号人的生活用水都从这个泵房供给。从早上9点接班到第二天9点交班,每值班24小时就可以休息24小时,而值班的时候,老顾除了开泵、关泵大多数时间是反锁着门在泵房里喝酒、睡觉。
老顾对领导新派来的搭档小李很看不惯,小小年纪却特别懒,有时候老顾来接班他都睡不醒,害的老顾和他挤一张床睡。小李忘性也特别大,来了不到一周就把老顾锁在泵房4次。小李还很没礼貌,从来不主动跟老顾打招呼,老顾和他说话,他也不理,已经合作这么些天了,小李愣是没和老顾说一句话,就好像看不见老顾这个人似的。“现在的小年轻呀…!”,老顾只有看着躺在值班室床上的小李无奈的叹气。
“有人在吗?”,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老顾的思路。老顾走过去想开门看个究竟,门却怎么也打不开。“请问有人在吗?”,女人的声音提高了还敲起了门。老顾还是打不开门,只好回头喊小李:“快醒醒!有人来了!”,小李在床上翻了个身没有搭理老顾。老顾有些来气了,走上去猛推小李的肩膀,“你给我起来!快去开门!”,小李却依然睡着。老顾看着熟睡中的小李想:“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了,连个门都打不开还要受这个小青年的气,如果自己再年轻些怎么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小李终于被女人的砸门声惊醒了,不满的走过去将大门上的防盗窗打开吼道:“你他妈砸什么门呀你?!”,当看清是个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后,小李的声音软了下来:“您就不知道按门铃吗?您找谁呢?”。女人的涨红着脸,很腼腆的说:“我找这里的一位老师傅,上个星期他救了我,我来特意感谢他的!”。
听到女人的回话,又仔细看了看女人的模样,老顾乐了:“原来是来找我的呀!呵呵…这闺女还算有良心,上个星期我在值班,她被坏人追赶,跑到这里来求救,是我把坏人赶跑了,这闺女也跑掉了,我还当她是白脸狼呢,想不到她还记得我,今天特意感谢我来啦!
老顾开心地拍着小李的肩膀,想让小李把门打开,小李却猛地拉开门指着女人的鼻子骂上了:“原来你就是那个女人呀!看上去挺漂亮的一个人怎么不干人事?人家老师傅救了你,你不声不响就跑了,你还是人吗?…”。女人低着头一声不吭任被骂着却不还嘴,眼泪随着小李的骂声流了出来。老顾有些着急,一边赶上去拉着小李的胳膊让他别再骂了,一边安慰那女人让她别再哭了,但没用,小李反而骂的更凶了:“顾师傅为了救你,被两个流氓捅了十几刀,你倒好!乘机就跑掉了!你是畜生吗你?哪怕帮帮忙也好呀!你没力气你还不会喊人吗?最不济的打电话你总会吧?你就不会报警?就那样就跑了你还有脸没有?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小李声音哽咽了:“可怜老顾师傅临死时手里还抓着电话,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硬是拨完了报警号码,血迹从房外一直拖到房内,他是活活流干血死的!”…
老顾有些不明白小李说的意思,脑海里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只看到小李站在值班室门口冷冷的盯着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跪在值班室前的空地上,地上整齐的摆着女人带来的补品,女人痛哭着在说着些什么,老顾听不清楚。
老顾喃喃自语:“我怎么就死了呢?我真的死了吗?”
浮生六祭之三
小城(渐行渐远)
偶然的机会我又回到小时候生活的小城,小城很特别,全城只有一家企业,事实上小城所有的设施都是这家企业建起来的,整个小城就是典型的“企业办社会”的产物。最繁荣时小城的人口达到5万多人,这些人不是企业的工人就是企业工人的家属和子女,呈现出一种不断膨胀的趋势,后来伴随着行业经济的不景气,留在这里的除了精简后的工人就多是老人与孩子了,大部分青年人选择了去大城市谋生。也就是近几年,随着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小城出现了许多外来人口,逐渐又兴旺起来。
工人文化宫被外来老板承包下来,职工洗浴中心变成了桑拿会所,工人广场被改建成小城最大的批发市场,数不清的下岗工人开的小饭馆与小商店布满了小城,原来只用来接待上级领导的干部招待所也更名为“小红楼”,整个是“全民经商”!这种被现任小城领导作为政绩上报的局面实在有些荒唐,就好比拿两只碗来回倒水,不是你满我空就是我满你空,看上去大家都有水喝,长期下去,等水在倒来倒去中洒光了,就谁都喝不上了。
我对“小红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小楼主体还保持着十几年前的模样,耀眼的外部彩灯和严实的窗帘搭配出一种诡异的风格,让人总觉得这是个适合干某些隐秘勾当的地方。以前站警卫的地方现在有两个身着大开叉红旗袍的姑娘,天气已经很有些凉意了,我走了过去,与瑟瑟发抖的身体相对比的是两张职业化的笑脸,好可怜,嘴唇都冻的发紫了。我走到前台,装着想住宿的样子询问房价,前台小姐美丽而又热情,详细的给我介绍了房间的状况,特别暗示她们这里什么服务都有而且绝对安全,保证让我住的舒坦。我听的都有些耳根发热飘飘然的了,难怪这么一个小地方会有如此多的外来客人。我瞟了一眼墙上的营业执照,发现这里的老板姓李,是个很妖娆的女人,小小的一寸照片上都透出逼人的野性,会有多少男人趴在她脚下舔她的脚趾呢?
我借故在红旗袍象征性的鞠躬里离开了“小红楼”,来到了小城最繁华的“跃进街”。这条全部欧式风格的小街被老百姓私下称为“腐败街”,马路左边都是小城领导们住的小楼,和小街一样一色的欧式风格,有花园、车库、露天晒台,有两个还配了小游泳池,据说分别是市长和书记的住宅,因为市长和书记大多时间不在小城,所以基本上是闲置着的。小街被小城领导们称为“美食街”,有大大小小十多家酒店,因为天色尚早所以食客不多,酒店门口停放的几辆车都很豪华,牌照被遮挡了,琢磨不出车主的身份。我有些饿了,就挑了间看上去比较规矩的酒店,酒店装修的很雅致,饭菜味道很不错,服务也很周到,让人纳闷的是一直到我就餐完毕都再没见客人进门。走出酒店,小街上的车已经停满了,各色灯光都亮了起来,和着阴郁的夜空竟是一派灯红酒绿的繁荣景象,天下熙攘皆为利来,来这里的多半是想在莺歌燕语中卖醉的吧。
走在夜色中的小街上,身后始终尾随着三、两个小姐,赶走一拨,又来几个,还有的不声不响幽幽的跟在身后,表现出让人恐惧的执着。这些把自己身体当作物件来出租的女人,像猎手一般躲藏在小街的每个角落,当意志薄弱的猎物出现后,她们就一窝蜂扑上去,将猎物分个精光,甚至连脑髓都吸掉。我被缠的快顶不住了,急忙逃进街角的网吧。网吧里满是一股酸臭味,一张张灰蒙蒙的脸聚精会神的闪烁在电脑屏幕前,黑眼圈的老板娘甩给我根烟,“一小时一块!想看什么都行,不受限制!可以给你推荐好网址!”。我朝门外看了看,那几个猎手还守在门口,不时的向我这边张望着,“来两块钱的!再拿罐冰可乐!”。
现在的网络已经很难让人感到惊奇,都是新鲜事就都不新鲜了,我打开老板娘推荐的好网址,嚯!满屏的光屁股让人眼晕。无聊时我打开了搜索,百无聊赖的输入了我的名字,真是没想到世界上会有这么多和我同名的人,杀人犯、学者、求职的大学生、手机贩子、企业家、房地产开发商、军人…不打开网络不知道世界很大,不打开网络也不知道世界很小,网络是危险的,它的危险在于会让许多智力欠缺的人迷失在现实与虚幻中,就好比我的一位傻哥们A片看多了,走在街上看谁都像爱滥交的,错误的观念直接导致愚蠢的行为,傻哥们最终被判了十年。还有一个搏杀游戏玩多了,总觉得自己是武林高手,整天想着给敌人“爆头”,结果他的脑袋被真正的武林高手像拍鸡蛋一样给“碎了”。
只剩一个猎手还守在门口,我也还有一块钱的时间,我斜躺在电脑椅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的透气孔让我发现了个秘密---这里原先是个公共厕所!没错!当时这是小城第一个水冲式公共厕所,建这个厕所的领导还因“极大的改善了人民群众的生活水平”而提拔到上级市里任专管教育的副市长了。什么是变化?这就是变化!厕所和网吧都是让人排泄的地方,从这方面看,网吧实际上是不可取缔的,如果没有厕所,那么多人的大小便往那里排呀?胆小的会把自己憋坏,胆大的可就会随时随地解决问题了,可是厕所变网吧了,我该到哪里去上厕所呢?“东边酒店的南面就有!”老板娘听说我放弃了一块钱的时间,特高兴,龇着满嘴烤瓷白牙给我指地方。
“东边的南面?”多少年来,我已经习惯了用“左、右、中”来区别方向,老板娘显然是以前住在农村的,她的方向用语显得传统,可是我听不懂。
在一个很僻静的地方,我终于找到了外观像长城一样的厕所,仔细看了看外墙贴面,居然是黑金沙,大门也是金色不锈钢的,地面是印度红,欧式石膏吊顶上配着耀眼的水晶灯,如此豪华的公共厕所真是少见!想必是后继领导们为改变小城形象而做的作品罢了。厕所修的再豪华也是厕所,但是由修好厕所而展现出的美好仕途却是有成功经验的,即便是花费数倍的价钱也比修费力不落好的安居房来得实惠。轻轻的若有若无的音乐,淡淡的让鼻孔发痒的香气,感应式无声水冲洁具,柔弱妩媚的灯光,在这样的地方排便应该是很舒畅的。
厕所里人比较多,大概有十来个人三两成堆站在那里,见我进来,纷纷都停止了动作,全都转过脸生愣的盯着我,我忙着找空挡解决内急,只用余光瞥见有个光头脸特别白好像还抹了腮红和口红。还没松开腰带,隔档的门就被人硬性的推开,一个满头杂色毛的小个子男人阴阴的冲着我笑,怪异的眼神令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干吗?!”“对不起!没发现有人!”杂毛小子嬉皮笑脸的把门光上了,他奶奶的!我的便意全没了。小心的别好隔档门,我努力的开始说服便意再回来,正在这时从隔壁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听上去是有人在痛苦的呻吟。被劫匪“捅”了?不像呀?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兴奋而又压抑,时而像苍蝇哼哼,时而像野狗嚎叫,伴随着一种有节奏的碰撞声。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同时我吐了,粘满尿垢的肉棍在塞满粪便的肉洞里胶合,人类所能做出恶心事肯定还有不少,但是恐怕没几件会比这个更恶心了。
怒火给了我勇气,我攥紧拳头走出隔档,随时准备给不识趣硬凑上前来的变态一下子,他们却都搂搂抱抱忙活着,根本没人来招惹我。
接我的人终于来了,小城在车后越来越远,我能够逃避小城,但是我能够永远逃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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