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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们开辟文学先锋新专栏,不仅是要向大家推荐和介绍古今中外名著、当代优秀文学作品,还要让大家去了解作家与众不同的创作想象力和生存现状,对文学的不懈追求。当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感到迷茫和无助的时候,有一个释放心灵的空间,将我们越来越浮燥、烦闷的心灵安抚下来,去追求一种精神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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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月无痕

作者:涵子

  第二章 复仇的第一步

  (四)

  [陈城的眼睛在咖啡厅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捉摸不透,吴德茂最怕这种眼神。陈城用手晃动了一下盛满葡萄酒的玻璃高脚杯,不紧不慢地说:“德茂,我们是铁哥门了,至于给多少,你看着办吧。田副市长那里嘛,我想到时还是由我叔叔把市委盛书记请出来,这样不就搞定了吗?”]

  4月的省城都兰市,所有的生命都在温润的空气中缓缓绽放,路旁的树木花草在吐纳着春天的清新,偶尔有一丝淡淡的茉莉香飘过。昨晚下了一阵小雨,今天上午的天空仍笼罩着浓浓的雾靄,直到中午,雾靄才渐渐被稀释,几縷阳光终于挤下天空,撒在大地上。李芳开着白色的广州本田车停靠在凯旋酒店停车场,美达健身中心中国分部设在酒店二层。正要下车,手机响起来,李芳一看号码,是刘结打来的。

  白色本田急驰在市郊的高速公路上。李芳将车内的音乐声调到最低,邓丽君忧伤的歌曲如泣如诉萦绕在车内。她在想,刘结可能是有什么事要告诉她,否则不会在白天上班时间把她约出来。她和刘结至少有三四个月没有见面了,其实这两年多来,随着李芳生活的逐渐稳定,两人见面很少,只是偶有电话联系。在她坎坷的人生中,刘结是她的恩人,她对刘结有感动、有爱恋,但是,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彼此关怀抚慰的深厚友情,这种特殊友情历经了风雨的磨练。每一次见面,在温馨的房间里,落地窗帘轻轻隔开外面的世界,桌上两杯漂着淡淡雾气的咖啡,两人相视而坐,身体前倾,温暖地握着对方的手,推心置腹地就像在对自己的灵魂说话。这么多年来,每每碰到大事或棘手的事,李芳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刘结,而刘结也总是这样。
龙海酒店位于远离都兰市区的郊外,酒店的四周围着铁栅栏。酒店门面很朴素,像当地乡政府的办公大楼一样。即使四周是大片的农田和农宅,也并没有显出酒店的鹤立鸡群。在这里,除了高速公路上偶有汽车声呼啸驶过,环境十分安静。

  李芳从车窗探出头和守门的老大爷友好地打了一个招呼。老大爷是一个不多言的老人,他从来不向到这里来的客人打听什么,即便是老客户。本田车缓缓滑进院内,看来今天来这里的人不多,院里只停着刘结那辆桑塔那2000。

  212房间。刘结早已在房间里等候了。李芳进门后关上门,刘结正坐在椅子上心事重重地抽烟,见李芳进来,赶紧掐灭烟头。

  “没事!抽吧!反正身体不是我的。”刘结曾因抽烟过度,患上了肺炎,住了好长时间的医院。

  刘结轻轻地拉过李芳,让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芳子,还好吧?”

  “还不错吧。你呢?我挺想你的,可是不敢经常给你打电话,怕影响你的事业,你现在可是省政府办公厅最年轻的副处长了。”刘结与李芳同龄,都是三十岁,他刚被提拔为秘书处副处长。李芳边说边笑,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刘结白白胖胖的脸。

  “芳子,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我不把这些看得很重的。今天来,我是要告诉你,我过几天要回趟老家,带她去看病,可能要呆上一个月。走之前,就想见见你。”

  刘结当年还是省政府一个普通的机关干部时,刘结的妻子因嫌他清贫,暗地和一个有钱的包工头好上了。刘结为了在外人面前保住自尊,忍受了巨大的耻辱,没有和妻子离婚。之后,这个女人很不幸,患了乳腺癌晚期,差点没命,包工头也没了消息。刘结不计前嫌一直都在照顾着她。他说不忍心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离开她。李芳常说像他这样的好男人不多了。

  “又不是走一年,犯不着那么生离死别吧?”李芳想逗刘结乐,但心里知道,他肯定有事要告诉她。

  刘结看了看李芳,又看看自己手上慢慢燃烧的烟,犹豫了一下说:“那个人又高升了,他要去林海市当副市长了,可能两年后回到省里会有更好的安排。”

  李芳一听,气得涨红了脸,柳眉一扬,摔开刘结的手:“这个卑鄙的小人,竟然官运亨通……”

  “我知道你肯定沉不住气,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还是又给你说了。算了,这么多年过去了,韩业民现在对你也不错,你算是有钱、有地位了,还跟他计较这么多干嘛!”

  李芳两眼发红,泪水涌了出来,大声嚷嚷道:“我就恨他,是他把我给毁了。我永远忘不了他在我灵魂深处刻下的伤痕和耻辱!”

  刘结点燃一支烟,眉头紧锁。是啊,他也是忘不了啊。

  “那个人”就是田立风。田立风曾在省政府办公厅当秘书处副处长时,刘结是田立风的部下。1995年,田立风当年只有三十三岁,少年得志,风流倜傥。一次,几个大学同学在歌厅里聚会时认识了在那里陪客人唱歌的李芳。李芳气质高雅,人很漂亮、清纯,在那个乌烟瘴气的环境里,李芳就像一阵透明的轻风,令田立风心旌荡漾。当时田立风还没有女朋友。两人开始偷偷来往,田立风信誓旦旦。李芳狂热地爱上了田立风,她以为她终于找到了感情的归宿。可是,田立风从心眼就不想娶一个歌厅小姐,私下里和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名牌大学毕业的女孩准备结婚。李芳得知被骗后,为留住田立风,不惜玩了一把最古老的游戏。她悄悄地怀上了田立风的孩子,可就在妊娠7个月的时候,一场车祸差点要了她的命,她活了下来,在医院里,大夫在她撕心裂肺的疼痛中取出已经死亡的男婴。她从医院出来后,即被派出所拘捕,罪名是从事卖淫并介绍卖淫。李芳哭天喊地,拼命辩解,但没人相信她。她在看守里和那些吸毒、卖淫的女人同屋了两个月后,终因证据不足被释放。从看守所出来的那天,天上下着很大的雨,她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她找到曾见过一次面的刘结。刘结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帮她,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和别的坐台小姐不一样,不仅气质高雅,而且写有一手好文章、一手好字,这些都是田立风告诉他的。李芳怀疑自己遭遇车祸和被派出所抓捕都是田立风一手策划的。但那时,刘结还不敢告诉李芳实情,因为田立风还是自己的上司。之后,田立风的官位一路飚升,先后担任省政府秘书长处长、办公厅副主任和主任。这期间,李芳才终于知道并印证了自己当年的怀疑。

  李芳坐在床沿上,从刘结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猛吸,她已很久没有这样抽烟了。心酸的往事又在眼前浮现……刘结从自己微薄的薪水中拿出钱来为李芳租房,让她生活暂时安顿。她割腕自杀过两次,是刘结及时发现并救了她。她发疯似地要到田立风单位去毁了他。刘结说,你去闹,他是完了,但你又能怎样呢?最好的报复是你有一天能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并让他从此不再小看你。刘结通过朋友为她介绍了韩业民。庆幸的是,韩业民非常爱她,从此,李芳的人生也发生了巨变。

  刘结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抱过李芳,厚厚的镜片后是一束深深担忧的眼光,他轻轻地搂抱着。李芳将头埋进刘结的颈窝里,嗅着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浓郁汗味,感动着刘结这些年来给她的帮助,禁不住一阵冲动,趁刘结不注意,将自己的唇压在他的唇上。刘结躲闪着,迅速拉开距离,望了李芳一眼,深深叹了口气:“我说过,我们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友情的生命力比情人的生命力更长久……我生来就是为别人操心的命,特别是你,没办法。”曾经,两人因冲动有过一次亲密的肉体关系,之后,刘结坚决不再碰李芳,他觉得那样会亵渎两人之间的友情,而李芳则一直对他怀有一种异样的感情。

  李芳高涨的情绪一下跌落到了低谷,一阵心酸,泪水哗然而下:“我知道,你一直只愿意和我做好朋友,而不愿意从感情上接纳我,因为你从骨子里就瞧不起我。你知道虽然韩业民爱我,可我对他更多的是感激,我们甚至连起码的夫妻生活都没有!”韩业民一年前因患了前列腺癌后治愈,但从此失去了做男人的能力。

  刘结放开李芳的手,坐在椅子上:“我们都应该尊重业民。你已经不是十八九岁的纯情少女了,能拥有业民对你的那份真挚感情,你应该好好珍惜才是。你要永远记住我的话,不要让他知道你和田立风的关系,当然,还有我们的关系,这是为你好,我希望韩业民好好爱你,希望你幸福。走吧,早点回去。送你一句话,过去的已成为历史,好好拥有您现在的幸福平静的生活。”

  (五)

  林海市电视台晚上10点半的新闻节目里,正播放着田立风在市政府会议上关于加快林海城市建设的讲话。三十八岁的田立风,谈吐风趣、思维犀利,中等身材,虽微微有些秃顶但并不影响他儒雅、潇洒、自信的风度。田立风摁下遥控器的开关,电视屏幕闪动了一下,立即变成静默的黑色。他躺在红牌酒店1101总统套房的棕色皮沙发上,随手不经意地翻动着几张报纸,脑海中略有所思。刚到林海上任不到一个星期,虽然忙忙碌碌地应付于喝酒、剪彩,真正的工作还没有进入实质性的状态,但他的思维却是异常清晰,他的最大特点便是能在第一时间里抓住工作的要点,并理出一条最简单有效的工作思路。同时,他也非常擅长处理官场上人与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多年的从政生涯练就了他的精明和八面玲珑。

  门铃在幽静中骤然响起。田立风从门上的猫眼望出去,是陈城,随即打开门。陈城三十四岁,林海市政府办公室主任,林海市公安局局长陈明匀的侄子。陈城小心翼翼地闪进身来,瘦弱矮小的身材上套着一件白色的西服,干瘪瘦长的小脸上架着一副秀琅眼镜,脸上露着谦虚、恭敬的笑意。他一边说着对不起,打扰一类的客套话,一边在田立风的引导下,在沙发上坐下。

  田立风冲好一杯速溶咖啡,递给陈城:“不用这么客气,我们都是年轻人,我算是你大哥吧。今后在林海还需要老弟的关照。”

  陈城忙起身接过咖啡:“谢谢市长,今后我还要你多多关照呢。不知道田副市长住在这里是否习惯?需要什么就尽管吩咐。”

  “请陈主任还是尽快给我安排一个简单的住处吧,这里毕竟是营业的地方,我住在这里开支太大,太浪费。我是一个在生活上要求很低很低的人。”田立风有些严肃地说。他想,刚来林海,不能太张扬,以免因小失大。

  陈城忙说:“市里给你的房子正在作简单装修,就是装好了也要等一个多月才能入住,要不然,装修的材料味太浓,对身体也有害。”

  田立风知道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就不再谈这个话题。两人闲聊了一会。
田立风问道:“吴总身体怎么样了?”田立风到林海后就听说过吴德茂这个名人,还听说他因受伤还没有完全痊愈,现在自己正好住在他的酒店里,出于礼貌问起了他。

  陈城笑了,边说有缘有缘,并告诉田立风,有一个人很想见他,说完,几乎忘了对方的市长身份,伸手过来准备拉上田立风就出门。当看到桔黄色的灯光下田立风冷峻的表情时,才恍然回到了现实,他谨小慎微地说:“是吴总,吴德茂想来看你,他在二层咖啡厅等着您的命令呢。”

  “我们下去吧。”田立风穿上外套和陈城走出了房间。

  二层咖啡厅弥漫在一片柔和的红黄色灯光和淡淡的烟雾之中,一曲似熟非熟的老歌被一女声撩拨的像一阵阵轻烟冉冉升起。吴德茂远远看见陈城和一风度翩翩、气宇不凡的男子从电梯出来,猜到那一定就是田立风副市长,忙站起身来跑上前,唯唯诺诺地说:“田副市长,哪能劳您大驾。我还说征得您同意就上来看您呢。”

  田立风微笑道:“不客气,我也想下来走走。我还要谢谢你呢。”

  三人相互礼让着坐在咖啡厅一角的一张圆桌旁。吴德茂说了说自己受伤的情况和现在身体恢复的情况,之后陈城便不住地介绍吴德茂的工作业绩:市十大杰出青年,优秀企业家,纳税大户……

  田立风边听边点头,打着官腔:“不错,林海市这些年的发展,亏得有像你这样的企业家。”

  吴德茂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采,他对田立风的学识、风度大加赞赏:“能和田副市长认识是我一生最大的荣幸,今后在林海还需要您多多关照啊。”

  听吴德茂的口气,田立风估计他是想找他办什么事,干脆就捅破这层纸:“吴总,有什么事就直说,不要绕弯子嘛。”

  吴德茂忽然喜欢上田立风这种干脆的作派,他不客气地说:“那好,我真有事想得到你的支持。我们红牌酒店和一家外资企业合作想在林海市的开发区购买400亩土地,开发房地产。我们有和外商合资的协议书及所有必备的手续,外方先期注入1000万美金。这对林海的经济发展是非常有好处的,可以带动更多的外商到林海来投资。可是,这土地好像是有人已经预定了,我们想能不能通融通融?”

  田立风还真知道这事,预定土地的是林海乡镇企业的一个老板,这个老板是个残疾人,小时候曾因患小儿麻痹症而使双腿萎缩,后来他终于成为一名成功的企业家。近几年他赚了一些钱便想报答社会建造一所希望小学,想让贫困人家的孩子和残疾儿童都能读到书。虽然这个残疾人并没有交什么预定金,但是从地方政府到党委都很支持这个残疾人。你说,这时把土地从他手中抢过来未免有点于情不忍、于心不忍,说不定还会招来群众的非议。但是,田立风又不好一口回绝吴德茂,于是他说:“我虽然分管这方面的工作,刚来,还不熟悉情况,以后再说吧。”

  陈城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听到是这样的结果,有些尴尬。吴德茂却丝毫看不出生气的样子,他心里有数。在之前,吴德茂就托人在省城了解了田立风,这个看上去一脸正气的副市长并非一堵严严实实的墙。

  二人很客气地送田立风回到房间休息后,又折回二楼咖啡厅。吴德茂坐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城一眼,为两人各斟上一杯长城红葡萄酒。

  陈城曾毕业于林海市一所与公安专业毫不相干的中专学校,凭着他叔叔陈明匀的关系,进了公安局,不到3年就当上了城关派出所分管治安的副所长。他和社会上一帮打打杀杀的流氓阿飞称兄道弟,吴德茂就是那群流氓中的一个。吴德茂曾在锅炉厂当过一段时间锅炉工,后因聚众斗殴被工厂开除。那时,陈城和吴德茂便利用自己手中的特权和陈明匀这块招牌,干起了“捞人”(负责把那些被公安机关抓捕起来的人弄出来或减轻罪过,从中捞取好处费)的活。陈城暗中操作,需要出面的事则由吴德茂去跑,后来陈城被人举报,吴德茂将所有事情一个人揽了下来,代价就是被关进充满异味、与外界隔绝的看守所。陈明匀为了平静事态,保住陈城,将他调出公安机关到市政府的劳动服务公司工作,而吴德茂也在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中走出了看守所,获得了自由。两人间的关系由此微妙而深奥,成了拜把兄弟。陈城后来是越混越好了,居然当上了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而吴德茂为朋友两肋插刀的那种仗义,且对自己言听计从和具备商人精明的头脑,陈城极力推荐吴德茂当上了红牌酒店的总经理。两人可谓比翼双飞了。红牌酒店本是市政府的企业,但由于吴德茂想出各种招数暗箱操作,其中一直有陈城的股份,陈城因此每年至少有几十万的进账。前不久,吴德茂悄悄与西藏一商人做了一笔药材生意,大赚了一笔,按以往的情况,吴德茂肯定会告诉陈城,不让他错过任何一个发财的机会,但这次却没有告诉他,自然,利润也就没有陈城的。陈城外表给人的感觉颇有书生气,言语不多,甚至有些腼腆,而吴德茂太了解他,陈城贪得无厌,心狠手辣,用冷血杀手来形容他一点也不过份。陈城在骨子里就认为自己是吴德茂的救世主,所以吴德茂给他多少钱都是应该的。吴德茂想,上次在红牌酒店遭枪击一事一定就是陈城指使人干的,陈对西藏药材一事怀恨在心,想用这种方式来警告他。当然,吴德茂并不愿捅开这个秘密,毕竟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阿城,田立风那里,就靠你去摆平了,如果这笔买卖做成了,我会给你这个数。”吴德茂在空中画了一个“一”和两个“圈”,代表100万。“我还要忙着去谈合资的事宜。什么时候再把田立风给请出来套套近乎?在林海没有您摆不平的事。”吴德茂极力讨好陈城,让陈城觉得自己是一棵大树,而自己却是一条借大树遮荫的小虫子,吴德茂知道陈城喜欢这种老大的感觉。

  陈城的眼睛在咖啡厅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捉摸不透,吴德茂最怕这种眼神。陈城用手晃动了一下盛满葡萄酒的玻璃高脚杯,不紧不慢地说:“德茂,我们是铁哥门了,至于给多少,你看着办吧。田副市长那里嘛,我想到时还是由我叔叔把市委盛书记请出来,这样不就搞定了吗?”

  吴德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随后,他很高兴的样子点点头。

  陈城说这两天有些困了,想回去休息。吴德茂知道他想去哪里休息。

  陈城发动那辆黑色丰田佳美,吴德茂将头伸进车窗贴在陈城的耳边:“房产证在晓丽手上。”陈城没有理会,驾车绝尘而去。

  (六)

  韩业民怎么也说服不了李芳想将健身中心从省城挪到林海去的想法,林海毕竟是一个消费不高的中小城市,健身是属于当物质、文化、生活水平提高到某一程度时,人们奢侈的一种消费。但他又实在禁不住李芳在他面前一声接一声“老公,老公”的娇媚。他常常有一种想发疯和李芳做爱的冲动,可是……他觉得挺对不住妻子。他非常爱李芳,不仅是怜香惜玉,更爱她的善良。李芳从来不干涉或过问他在外面做什么事,她总是在生活上无微不至地体贴他照顾他,努力使他感到快乐,让他在她面前像个正常男人那样充满着自信。

  昨晚李芳打电话回来说健身中心开业不久,很多事情都没理顺,下班太晚就住凯旋酒店了。韩业民看看墙上的挂钟,凌晨6点。今天他要和埃拉尔见面。他照例穿好运动衣出门,在楼下晨练半小时。4月之后,气温在渐渐升高,环绕在林中的雾气被渐渐驱散,韩业民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他尽量让自己在此时此刻什么都不要想。这时,保姆王姨站在别墅大门的楼梯前大声叫他:“韩先生,您的电话!”韩业民猜想谁这么早就打电话来?他快步上楼。一听对方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韩业民就猜到是埃拉尔了:“亲爱的韩,我现在正在去你家的路上,你现在出来,我的车停在风水亭的旁边。”

  不容多想,韩业民急急步行二十分钟后,看见了风水亭旁的埃拉尔在都兰市租借的那辆白色奔驰轿车。埃拉尔虽和韩业民认识了有近十年的时间,但他并不常来都兰市,他和韩业民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香港或法国秘密见面。这次,韩业民为了帮李芳开设健身中心,不得已才邀请了埃拉尔前往都兰。埃拉尔站在车外,银色的头发被雾气润湿,他朝着走过来的韩业民微笑着。韩业民对埃拉尔毕恭毕敬,眼前的这个老头掌握着他绝对的秘密。

  埃拉尔拍拍韩业民的肩:“韩,我想我们还是见面谈,电话里谈怕被窃听。香港那边的餐馆生意很好,你和吴德茂这两个月的收入我已经直接打到你的帐户上,至于你们怎么分配,就是你们的事了……”

  “谢谢你。”韩业民淡淡地说,并没有感激的表情。韩业民知道,埃拉尔与吴德茂之间的关系非同小可,他是通过埃拉尔认识的吴德茂,之后埃拉尔便让他和吴德茂合作,合作项目中就包括拿了红牌酒店的钱在香港暗地里开了一家湘菜馆。韩业民觉得这个法国老头就像是拿了根绳子狠命地勒在自己脖子上,这么多年,这些绳子越勒越紧,负荷越来越重,令人窒息。让他想逃离,可他不敢,埃拉尔黑社会组织遍及多个国家的蜘蛛般的网络,足以在瞬间毁灭任何一个脆弱的生命。

  “这次这个健身中心是我们之间的合作,按照协议,我拿利润的百分之三十,但是,我不要了。”埃拉尔似乎并不介意韩业民的突然冷淡。

  韩业民吃惊地问:“为什么?”他的脑海在迅速地思索。

  “还记得那两份绝密文件吗?”埃拉尔的语调不高,却像一磅重重的炸雷,震得韩业民心脏狂跳,脸色大变。多年前,那两份被称丢失的文件,其实是韩业民为了一笔钱卖给了埃拉尔,从那时起,他就步入了埃拉尔的组织。埃拉尔在欧洲及东南亚等十多个国家都有着自己的公司,这些公司名义上做着合法的生意,实质是一个国际黑社会组织,走私军火、毒品、组织妇女跨境卖淫及窃取某些国家机密转手以高价出卖等犯罪活动,无所不做。他走的是一条脑袋随时落地的不归路。这期间,按照埃拉尔的指示,不管是将吴德茂在红牌非法占有的国有资产通过不同的渠道转移到境外洗钱也好,还是将埃拉尔组织的资金转移到别的国家洗钱也好,他决不想再干那种出卖国家机密的事,他觉得那是小人干的很卑劣的事。今天,埃拉尔为什么要提到两份绝密文件?一定是要挟他做不愿做的事情!

  埃拉尔能看得出韩业民在想什么,仍然保持着惯有的微笑:“当然,你如果不想干,我不会强迫你。我也是受人之托,想搞一份林海市这两年与外商经济上合作的规划。要想在你们中国做生意,必须摸清你们的政策然后再行事,用你们的话说就是钻政策的空子,是吗?”
埃拉尔的微笑就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子,韩业民忍住厌恶说:“谢谢您对我的理解,我不喜欢做这事。还是谈谈吴德茂那边的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吧?”

  埃拉尔狡黠地笑笑:“那当然!肯尼先生的公司在法国是很有实力的,他愿意与吴总合作,并且是真心诚意的。他的先期资金1000万美金会准时到位。”

  韩业民不解地说:“不是说好,吴总只需要一个假的外商合资协议和资质证明吗?”之前,他就非常担忧埃拉尔来个真投资,那样的话,他一定是到中国来洗钱了。这次,埃拉尔和吴德茂一定是事前便商量好的,只有他韩业民被蒙在鼓里,让他出面去张罗这个事,无疑是将又一根绳子勒在他的脖子上!

  “你是不是想离开我?”埃拉尔的精明之处还在于他非常善于观察手下人的每一丝动静,哪怕是心底深处的。他要继续控制住韩业民。任何跟他干的人只要有开始,就不会再有机会选择别的生存方式。

   “我是觉得在中国干了这么多犯罪的事,良心不安啊!”韩业民说了句真话。

   “哈哈哈!韩,你这个人太软弱,干不了大事!你对你老婆那么好,健身中心也是为她而开,我是说,你要是能像对你老婆那样全心全意对我就好了。我要求我的下属一定要忠诚执着,我决不允许有人背叛我,否则,后果你是知道的。”埃拉尔的瞳孔里像是一个堆满骷髅的无尽深渊,那里正向韩业民闪射过来阴冷的杀机,然而,只是一瞬间,埃拉尔又像变色龙般还原到表面上的和蔼可亲:“肯尼先生有到中国投资的全部合法手续,我想,林海人民是会欢迎的。”

  不等韩业民说话,埃拉尔有些不高兴地打开车门,说了句:“你准备准备,到我住的亚洲大酒店来接我和肯尼先生。我们坐你的车到林海。”

  望着白色奔驰车消失在蜿蜒的林间小路上,韩业民重重地叹了口气。只有这样了,一切都听天由命吧。从都兰市开车到林海市需要8个多小时,简单准备准备就该出发了。临走前他需要做两件事:一是打电话告知吴德茂,埃拉尔和自己在晚上就会到达林海。二是打电话告诉李芳,让她顺便一同去林海,看看那里是否适合开设健身中心。

  韩业民开着自己那辆深灰色的凌志车急驰在去林海的路上,司机小杜前两天已让他辞职,李芳要到林海去了,留着他用处也不大。这两年,随着地方经济的发展,林海建设了一个小型机场,航线虽不多,并且还只是那种“嗡嗡”声很大的旧式小飞机,但也代表着经济的发展和对外交流的日趋频繁。从都兰市到林海之间还修建了高速公路,使从前开车要绕道行走近20个小时的路程一下缩短成8小时的距离。埃拉尔坐在副驾驶座上,后座上是李芳和肯尼。肯尼三十出头,长得高大结实,说他是非洲人,是因为他的母亲是非洲人,而他父亲却是地道的法国人。肯尼继承了他父亲的白皮肤,所以他看上去决不像非洲人。都说法国男人多情、浪漫,李芳已从肯尼不时向她斜瞟过来的眼神中感受到了,肯尼还用胳膊不断地碰碰李芳,不时地夸李芳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中国女人,惹得韩业民脸色都有些不好看。李芳觉得肯尼一点也不像埃拉尔介绍的在法国名校读过书,家境优裕的富家子弟,她对肯尼的印象一点也不好。大多数的时候,四人无言,各怀心事。

  入夜的林海市灯火辉煌。位于红牌酒店附近的几条大街上闪烁着耀眼的霓虹灯招牌,路旁小摊上冒着香喷喷的麻辣气味,一大群男男女女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吃着火锅和麻辣烫。有几个乡下人挑着大篮鲜花在人群中吆喝叫卖着。凌志车从拥挤的人群中缓缓辟出一条小道,朝着红牌酒店驶去。李芳按下车窗,默默注视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心里设想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计划。她从车窗里探出头买了一大束艳红的康乃馨,这是田立风从前最喜欢送她的花。他说,康乃馨不仅代表着健康,还代表着他对她的爱情真挚永恒。韩业民不解地问:“芳子,买花干嘛,吴总不喜欢花的。”

  李芳忙掩饰道:“这里的花好美,真是价廉物美。我把这花送给肯尼先生好了。”说着将花一把塞进肯尼怀里,趁机掐下一朵,放在手心里把它揉了个粉碎。肯尼不懂李芳的意思,竟在一旁高兴得不知所措。

  韩业民听得出来李芳是在戏弄肯尼,随口说:“别这样。”

  吴德茂早已在红牌酒店开了一个房间等候多时。晚9时,风尘仆仆的四人准时出现在房间门口,吴德茂高兴地请众人入内。这是一间有三个卧室的总统套房,宽大的客厅里,一张椭圆的 大桌上放着一只很大的花篮,上面插满了各色娇艳欲滴的鲜花。几个人就围坐在那里。韩业民忽然像想起什么,对李芳说:“芳子,你到别的房间去休息一会,或是自己在酒店里到处转转。”李芳便起身走出门,她觉得男人之间谈的事有时是不希望女人知道的,她也并不想了解太多。她独自一人到酒店各层看看,顺便和这里的服务员聊天,看看女子健身这项运动在林海市有没有市场。看着看着,她觉得把健身中心开设在红牌酒店是最佳的方案,一来这里的环境很好,够档次,而且吴德茂是韩业民的朋友,可以关照关照。二来这是市政府的下属单位,可以有机会接近田立风。想到这里,李芳高兴起来。

  而那几个男人的话题也正在进行之中。

  没有客套话,吴德茂直入主题:“肯尼先生的手续和资金什么时候能够到位?”
肯尼随即从包里拿出一份合作共同开发房地产的协议,合同上注明从购买400亩土地到建房,总投资为3亿人民币,外方投资1亿,中方2亿。利润按四六分成,外方为四,中方为六,从第一期房产卖出后的半年开始分红。另有一大堆肯尼所在的法国公司的各种手续的影印件。

  “这两天,我正在运作这件事,应该没问题。其实,为什么一定要开发这个土地呢?只要以投资房地产的名义把土地弄到手就把它给卖了,这种赚钱方式很快。”吴德茂说。

  埃拉尔笑了:“吴,真是很聪明,就按你的意思办,反正我的资金投到中国是作房地产用的,至于你要卖掉土地我也没办法。我的资金也只需要周转一下就行了。”

  一切都在韩业民的意料之中,埃拉尔终于亮出了底牌,他只是需要周转一下,就是洗钱!而肯尼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在林海市虚晃一招,他也不过只是埃拉尔手下的一名马仔而已,就跟自己一样。

·第三章 美色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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