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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进六月的门槛,阳光莫名其妙地慷慨。
望天坪这方圆不过十几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毫无创意可言的季节洒下一片片的绿,让人陡生一种春天被人抄袭的错觉。草木都无精打彩地晒着太阳,只有高高的玉米苗杆偶尔会卖弄一下她婀娜的身姿,这,便是望天坪最动人的风景。
(一)
望天坪究竟有多偏僻,任大毛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山脚下的小河历经千回百转之后会在县城的东边汇入浩翰的长江。几百号人组成的一个村子,沟底住的人管山上叫坪上,坪上的人管沟边叫沟脚,任大毛的家就在坪上。山上山下虽“鸡犬之声相闻”,但从山脚爬到山顶,没有一个小时是不行的。望天坪有句顺口溜:“坪上下雨沟脚装,沟脚粮食填满仓,有女莫往坪上嫁,沟边沟脚好地方。”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沟脚的条件要比坪上好很多。
对于任大毛来说,种地、吃饭、为人,这就是生活的全部和全部的生活。但这些看似简单的愿望在望天坪却变得异常的艰难,不为别的,就因为这是个上不挨天,下不着地的鬼地方。
任大毛从不掩饰自己对望天坪的失望和不满:你说这人吧,他分三六九等,但这山跟山同样也是没法比呀。要高你就再高些,象珠穆朗玛峰那样就不错,闻名世界;要不然起码象县里的那座名山,矮是矮点,但牛鬼蛇神的传说一大堆,不耐爬但耐看;最不济的,起码你得有个名字吧,让人叫也叫得出口,可这山却连个名字也懒得有人给他取。再说这水,咱跟那太平洋、印度洋的海水是没法比了,但与长江也就是隔个几十公里的距离,你瞧瞧人家那气势和阵仗,才叫一个阔。可这望天坪沟脚那点水,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地摸索到交汇口,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长江的模样,就被冲得四分五裂、晕头转向,瞬间便淹没在上游奔腾而来的江水中。这点和他任大毛一个样,怎么混也混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然,任大毛和这山水还是有区别的。最大的区别在于,山和水都没心没脑且安于现状,而他任大毛却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个顶不到天但可以立地的男人。投错了胎落下个穷爹妈那没办法,但居住的地方还是可以想办法挪一挪的。比如同村的那个许冬瓜,十多年前就把房子搬到了更靠近沟脚的地方。
(二)
想到许冬瓜,任大毛心里腾地冒起一股无名火。他算个什么东西嘛,你看他那鸟样,长得才象打杵棒那么高点儿,也就象个大冬瓜。年纪和任大毛一般大,同班读书的时候成绩臭得惨不忍睹。考试成绩回回都只有当“副班长”,每天放学时还要摇身一变成为“留校长”,和当组长的任大毛比起来,差的可不是一点儿半点儿。后来任大毛去乡里上初中的时候,冬瓜就早早地加入了打工一族。等到任大毛他爹发现儿子那个成绩再复读多少遍初中也不可能跳出农门时,任大毛终于还是只好回家扛起了锄头、挑大粪。
九十年代初,媒婆给任大毛介绍了个李姑娘,可是没交往多久就被人家给退礼了。本来这事儿也很正常,农村里也没见说谁跟谁就那么一见钟情的。可是后来的事情越来越离谱。先是许冬瓜把大把的钞票寄回来让他老爸修房子,然后是李姑娘三天两头往许家跑,再后来是许冬瓜回家,把李姑娘风光体面地娶过门。这件事儿对任大毛的刺激太大了,论人品,论学历,他冬瓜都只有靠边站,但英雄气短,儿女“钱”长,说到底,李姑娘不是为了“情”,她是看上了冬瓜的“钱”呐。
许冬瓜结婚,全村子的人都去帮忙,任大毛心不甘情不愿地还是去了。可是被那敲锣打鼓的声音搅得心烦意乱,更夸张的是那个吹鼓手,鼓起个青蛙肚皮似的腮帮把个唢呐吹得震天响,生怕不卖力吹许冬瓜会少给他赏钱似的。
任大毛只有自顾自一碗接一碗地饮酒,不知不觉间便醉了。醒来后身上便是青一团紫一块的,动一下还会钻心的痛。据说是他醉酒后去摸了李姑娘一把,被许大、许二和许冬瓜三兄弟捶了。唉,谁让冬瓜他老汉有本事,做了三个儿子出来,自己却是沙漠里栽葱--独苗一根,这不,自己挨了打但对方仍然不依不饶,老任没办法,磕头作揖请了冬瓜的社会朋友徐麻子一道,上门给许家赔礼道歉,并送上500元精神损失费,才算搁平了此事。事情看来是有了个了结,不过梁子算是结下了,这口气,别人能忍,可他任大毛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咽下去啊!于是放出话来:“狗日的许冬瓜,老子早晚要搞死你”。
这种仿阿Q式的自慰,没有几个人会当真,日子照样一天天地过,转眼十多年过去了,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也逐渐被人们所淡忘。但最近,任大毛却又有些坐不住了。
(三)
任大毛的儿子已经十三岁了,第二胎他老婆生了个女儿,按说有儿有女,这下该知足了吧,可他不。事情还是因为许冬瓜。说来也怪,冬瓜家的男人似乎在生儿育女的功夫上个个都不逊色,三兄弟竟然生了五男一女。想想自己这颗独苗受的气,眼见许家的香火一代更甚一代,任大毛真是妒忌到了极点。不管是认罚款还是进学习班,任大毛都要想办法再生一个。
可是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在任大毛盘算着如何让老婆第二次混过妇检这一关的时候,村长却带着计划生育工作队来到了自己家里,将大肚子的媳妇逮个正着。管人家饭不说,还得拿钱开工资,最后的结果是老婆被强行带到服务站去做了人流。这一回任大毛是气得够呛,发誓要报复那个举报人。他掰着指头数来数去,除了许家,还真没有其他人会和他结这个死仇。冬瓜呀冬瓜,咱俩旧仇未报,又添新恨,老子明里打不过你,暗地里总可以找你的晦气吧。
当然,任大毛最希望的是冬瓜家能触点什么霉头,出个什么岔子,也算老天开回眼,让自己幸灾乐祸、扬眉吐气一把。可这老天爷就是那么怪,这么多年过去了,冬瓜家的运气似乎一直都不错。最近听到的一个消息更是让任大毛心里闷得慌:冬瓜家已经新批了地基,又要大兴土木在沟脚造新房了。看他那高兴样,逢人就讲自己两个儿长大了,不修房子住不了,其实那话外音谁听不懂呀,显示你冬瓜有钱呗,有钱也没必要这样成天一副要不完的样子嘛。一个农民二哥,还时不时与徐麻子等几个狐朋狗友裹在一起搓麻将,赌注不大声音倒不小,弄得整个村子都听得见万筒条的吵闹声。打工见过世面很了不起吗?任大毛很想冲上去把他们臭骂一通,不过这仅仅是个想法。理智告诉他,真要这么做的话,不说冬瓜,徐麻子那几个人的老拳就够他受的了。
你修房,老子也要修房,反正娃二也不算小了,早晚都要修。我要就修在你冬瓜的房子前面,挡你的风水,一举两得,我看你矮冬瓜还高兴个什么劲儿!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任大毛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仿佛已经看到了冬瓜那张痛苦的脸,他的嘴角竟悄悄漾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
(四)
整整一个春天,冬瓜家的工地上都干得热火朝天的,与其说是用砖块还不如说是用钱垒起来的墙在慢慢地升高。
任大毛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不是因为冬瓜家的房子快修好了,而是自己修房的事情还八字莫得一撇。找了村长好几次,可村长就是不愿意给他批,理由么,就是离冬瓜家太近,侵犯人家的什么采光权、相邻权。屁话,我修房子占我的田地,自己出钱出劳力,他冬瓜家晒不晒得到太阳关我什么事,我又没喊他把房子修在那里。
村长的态度非常坚决,任大毛和他闹得很不愉快。
“哼,莫拿什么法不法的来哄我,这不明摆着你村长收了冬瓜的好处,替他说话嘛,你们住在沟脚的,当然看不起我们这些住在坪上的,但是村长你要想清楚,我任大毛也不是好惹的,狗逼急了跳墙,人逼急了的话,哼,杀人放火老子是啥子事都做得出来哟”。
村长吃惊地看着任大毛,气不打一处来:“你娃不要乱来,这是法制社会,凡事都要讲理讲法的哟。你和冬瓜的矛盾深沉,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按政策办。”
“你是村长,是当官的,我是老百姓,你说的大道理我听不懂,我只晓得大家都是望天坪的村民,别人可以修房我也可以修。”任大毛把心一横,胆子也大了很多:“你不给我批,我晓得原因,别人有钱塞包袱,我塞不起……”
村长腾地站了起来:“任大毛,你不要张口就开黄腔,哪个给我塞了包袱的?你今天给老子说清楚。你有出息修得起房子,不得了,跳得高,那你就各人修,莫来找我批嘛。”村长急了,也顾不得理智呀文明呀什么的,冲着任大毛破口大骂。
任大毛还从未见过好脾气的村长这么大阵仗,灰溜溜地落荒而逃。
垂头丧气地从村长家出来,任大毛失望至极。
他将自己的破草帽往头上一扣,赤裸裸的上半身无遮无拦地暴露在烈日下,任由那一身古铜色壮硕的肌肉被太阳烤出密密麻麻的汗豆豆,汇成线,滴落在身后崎岖的山路上。村长老婆是个有仁义的人,冲着大毛背影消失的方向在叫:大毛,凉都不歇了呀,喝碗凉水再走噻……回头却发现村长一双牛眼睛正瞪着自己,知道他和任大毛又说得不愉快,赶紧收了话,一头埋进厨房收拾去了。任大毛呢,头也没回,心里骂道:渴死也不得喝你们家的半口水,不准我占地修房子,哼,老子肚皮遭冤气胀饱了,喝水怕噎死。
(五)
村长五十多岁了,是个老党员。村民信任他,选他当村长,乡长书记更是没话说,把望天坪村交给他打理,绝对放心。
这么多年来,望天坪村虽然难免有些鸡毛蒜皮的不愉快,总的来说还算平安。但和任大毛吵过架后的当天晚上,村长的眼皮跳得很厉害。奇怪呀,平白无故的眼皮跳什么跳,难道要出什么大事?村长老婆数落道:“你当了十几年的干部没得罪过人,你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你这把年纪了,还当得了几年村长嘛,睁只眼闭只眼能放过的事情就放过算了,何苦较真呢?”村长余怒未消:“你一个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懂个屁呀。老子的党性和人格都被他给侮辱了,不认真行吗?”
怕出事,还真的就出了事,而且这一次出的是大事情!
天刚放明,太阳还没从坪上的峰顶冒出来。
空气闷热加之又是农闲时节,早晨正是睡觉的黄金时段,但一声凄惨的叫喊彻底打破了山村的宁静。村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边提裤子边往外跑:“啥?啥?冬瓜咋死了?”
冬瓜是死了,而且是死在了自己即将竣工的新房里!
冬瓜的新房子眼见就要完工了,涂料、磁砖拖回来码了半间屋子。为了防盗,冬瓜经常是一个人睡在新房子里。昨晚十点多钟冬瓜从老房子去新房子睡觉,今天早上冬瓜的大儿子许小飞去喊他吃饭,却见新房里冒出股股青烟,跑进屋一看,冬瓜仰躺在简易的凉板床上,上半身被烧得焦糊,哪里还能辨出个人样?
目睹冬瓜的惨状,围观的群众像炸开了锅。
这可怪了,新房子啷个会无缘无故的起火?
昨天下午供电所才来给他接通了电,难道是电线起火?
唉,你看修房子把他人磨得苦哟,肯定是瞌睡太死了,火都烧到身体了也不晓得醒……
不哟,听说他昨天才去银行取了一万块钱,难道是哪个不搭天良的眼红了,谋财害命?
可惜哟,房子都要修好了,却没得那个享受的命……
村长看着被烧焦的冬瓜呆了好一会儿,就在人们还在叽叽喳喳无休无止地议论的时候,他的脑海突然冒出一个凶恶的人影,对,是他,任……他一把拨开人群,边走边嚷:“屋里的人马上给我滚出去,保护好现场,不准哪个再进去,我,我马上去给派出所打电话报案……”。
(六)
县公安局大院。
十多名警察表情严峻,在忙碌着往闪着警灯的帕拉丁上装设备。如果真如报案人所说,是杀人焚尸案件,那么这将是近十年来我县公安史上第一起采取如此恶劣手段犯罪的案例。虽然各组的设备都已检查完毕,但刑侦大队长铁正还是要求大家检查一遍,以防遗漏。在技术员小B的眼中,一向沉稳的大队长好象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不就是一起简单的命案嘛,多尸命案铁队都不曾紧张的,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怪了。
开车的老徐算是老驾驶员了,按他的话说,这开车的人吧,总是越开越慢。不过今天想慢点开是没门儿的,铁队在一个劲儿地催:快点,超过去,超过前面那辆大货车。按了半分钟喇叭,前面象蜗牛一样的慢车总算不情愿地挪开一条道来,超车的瞬间,对面的驾驶员愤愤不平地骂道:“催什么催,你警车很了不起呀?”老徐正想踩刹车,被铁队挥手制止了:“咱不跟他一般见识,算他牛该可以了吧。”
上午9点,警车抵达现场。
工作在有条不紊地展开,调查的调查,走访的走访,勘查的勘查。
各种信息在源源不断地汇集到指挥员铁正那里。
现场不具备自燃的条件,起火点可以排除烟头、蚊香失火的可能……
法医初验死者头部有严重损伤,疑为他人形成……
调查了解一展开,有价值的线索立即开始浮现,村长提供了冬瓜与人发生的矛盾纠葛,而且此人最近行为特别反常……
一个小时后,勘查工作取得更大进展,屋内进出通道的某载体上发现了触摸血迹,现场发现可疑物品,同时发现数枚可疑鞋印,法医检验认为,死者头部被焚烧前曾遭受多次重力打击,本人不可能完成……
无疑,这是一起严重而罕见的刑事犯罪案件,目前的种种迹象几乎都无一例外地指向同一个凶手:任-大-毛!
事不宜迟,铁正冲侦查员小C招招手:“你带两个弟兄,请村长领路,立即去坪上控制任大毛,防止其逃跑,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报告。”小C领命而去,铁正这才发现自己紧张得连烟都忘了抽一支,摸出一包“龙凤呈祥”来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吁出烟雾。咱老铁不怕发大案,怕只怕案子发了破不了呀。
1个多小时后,坪上的情况反馈回来:任大毛已经控制了,而且他身上有伤!这消息太振奋人心了,昨天下午任大毛都是好好的,晚上就受了伤,如果是巧合,这也未免太巧了吧,这个案件,嘿嘿,有门儿!
一夜的审讯,案件非但没有朝着铁正他们预想的方向进展,反而是越审越让人没了信心.明明很多证据都指向任大毛,比如:两家积怨甚久,最近又有激烈的矛盾爆发点,这正符合仇杀的特点,而且杀人后还要焚尸,要么说明恨之极,要么说明与凶手认识,恐其不死罪行败露,任大毛也符合嘛。但几个小时接触下来,别的罪犯通常都尽量回避自己的嫌疑,但任大毛根本不是这样。他不避讳自己和冬瓜的矛盾瓜葛,直言自己确有想他冬瓜早点死的心里,并称如果凶手找他合伙干,他都可能会答应。至于他手上的伤,证实是晚上和他老婆打架形成的。两口子意见相佐拌嘴,心情不好的任大毛动了粗,结果拉拉扯扯几个小时,任大毛全身多处挂彩,整得精疲力尽才上床睡觉,都已经夜里十二点钟了,这个时间正好是经过分析得出的最有可能的案发时间。侦查人员算了算,从坪上到沟脚冬瓜家新房,单程没有一个小时根本不可能,何况还要杀人焚尸。也就是说,这任大毛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夫妻搭档演双簧骗人的把戏铁正是见得多了,二十多年的公安工作经验,从最基层的派出所民警一步一步干到今天刑警大队长的位置,什么样的风浪没经历过,什么样的罪犯没见识过?但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总告诉侦查员不要轻易相信口供的铁正这次却相信了任大毛的话。多年办案的直觉告诉他,不管你甘不甘心,任大毛作为杀人凶手的嫌疑确实已经越来越小,如果不当机立断纠正错误,盲目地对他上力度、加压力,一条道上走到黑,贻误战机不说,而且极有可能造成冤假错案。
拘传的12个小时还没到,铁正就果断地下了命令:放人,重新给我去摸排对象!
(七)
原以为这个案子很快就会告破,侦查员们没想到这煮了个八成熟的鸭子还会飞。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从头凉到脚。重新摸底排队,扩大对象范围,话好说事难办,都说“领导一张嘴,下属跑断腿”嘛。这人海茫茫的,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
侦查员的思想工作还算好做,要改变群众的看法就困难了。任大毛被派出所带走的时候,包括许家在内的所有群众几乎都无一例外地认为他就是凶手无疑。原本指望着公安机关早日破案给死者一个说法,没想到任大毛10多小时后就被毫发无伤地送了回来。村长急了,说铁队我敢以我的党性和人格担保,这事儿要不是他任大毛干的我把姓名倒起写,你把任大毛拉出去毙了,保证不得错,如果错了你就枪毙我抵命好了。铁正尴尬地笑了笑,说:“村长你给我们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线索,我铁正非常感激,至于谁是凶手,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到时候自然会给望天坪的乡亲们一个交待。”
据了解,冬瓜夫妻感情很好,冬瓜在家负责建新房,媳妇在沿海某厂上班挣钱寄回家,两人都忠厚老实,不存在什么情感纠蓦。农村人嘛,当然没有城里人那么多想法,娶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仍然还要变着法子去外面拈花惹草。情杀排除了,当然最大的可能就是财杀和仇杀,所以群众有看法也不奇怪,单从这两点来看,任大毛的确是有重大嫌疑。
任大毛……铁正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他有一种预感,这个人似乎会和这个案件之间要发生点什么,到底是什么,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摸底排队的工作做得很细,一度还将冬瓜的儿子小飞排了进去。小飞贪玩好耍,又知道他父亲取了一笔钱,如果为了钱而杀死他的父亲或者与人合谋劫财,还是有可能的。但这些情况都是孤立的,乍一看有道理,仔细一推敲或者结合其他证据一分析,很快就被否定了。
调查工作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和阻力。
几天来,铁正经常都是眉头深锁,“命案必破”绝不仅仅是空口说瞎话,那是公安机关对社会、对老百姓作出的郑重承诺啊!再说了,即使没有这个承诺,条件这么好的案件,破不了心里也觉得窝囊。咱县里多少年都不曾发过手段这样残忍的恶性案件了,此祸不除,百姓难安啊!不管你曾经破获过多少漂亮的大案要案,不管你曾经抓获过多少个奸邪之徒,对于望天坪村,对于冬瓜家人,侦破此案,抓住真凶才是他们唯一的要求。此案不破,上,愧对领导;下,愧对望天坪这数百名乡亲父老!
局长通常的叫法是“头儿”。听说案件陷入僵局,正头儿、副头儿都亲临一线,说是看望慰问大家,给大家鼓劲儿来了,但谁都明白,那是在向全体参战人员传达一个无声的信息:不光是老百姓,咱领导可都没闲着,同样在高度关注这个案件的进展,你们丝毫不能松懈呀。
小B这才明白,自己当初认为杀一个人的案件很简单的看法是多么的幼稚和可笑。
(八)
要说办案最吸引人的,那就是案件结果的不可预知性。
就在专案夜以继日地工作的时候,任大毛却主动走进了专案组,并指名道姓要见铁队长。
听说任大毛主动找上门来,铁正心里一惊:难道他是来投案自首的?自己从前的判断果真出了偏差?
当然,任大毛不是来投案自首的,他是来专案组检举揭发真正的凶手!这一回,铁正比刚才还吃惊。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串串词语:转移视线,误导侦查,欲盖弥彰,此地无银……
任大毛开口说话了:“铁队长,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把我知道的情况提供给你。我知道,除了你,所有的人都怀疑冬瓜是我杀的,我很感谢你对我的信任。”铁正心想:阿弥陀佛,但愿我没有错信你的清白,否则我这破案能手的声誉就毁在你手里了。任大毛顿了顿,接着说:“我任大毛也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天地良心,我确实没有杀冬瓜。但我嫌疑最大,我清楚,本来我打定了主意,你就是要关我几天我也认了,但你铁队长却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把我放了,从这点我就看出你是一个不简单的领导,就冲这点,我要不把我知道的情况说出来,我对不起你呀。”
“你今天来不是只打算给我戴高帽,唱赞歌吧。”铁正半开玩笑地说。
“不是,但首先你要相信我,我才说下面的话,不然说了也当放屁,白搭。咦,铁队你抽的好烟还是给我上一支嘛。”铁正抖了一支烟给他。“你把我放回去还真放对了,我出去后听群众都在议论,说你们在现场找到了个手电筒,不知道是谁的?”
“嗯,”铁正轻描淡地回答。进入现场的很多群众都知道有个电筒,原以为是死者的,可一核实,死者根本没这种电筒,又调查了所有做工的工人,谁都不知道那个电筒的来历。铁正有一个大胆的判断,那手电筒很有可能就是凶手留下的。没想到任大毛一开口竟直点要害,铁正一下子来了兴趣。
“我知道那是谁的,前几年我在本村做手艺,有一次回家晚了,主人家给我一支电筒,和你们在现场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我还记得那个电筒的尾子是配过的,上黄下白,下面有个凹坑。”铁正愕然,任大毛案发后并没去过现场,而且这些细小特征即便进入过现场的人也不一定知道啊。虽然电筒不是个什么稀有物品,但特征如此吻合的,却并不多见。
“快说,那人是谁?”
“徐麻子。”
“徐麻子?”
铁正迅速在脑海中搜索关于徐麻子的信息,对了,就是那个游手好闲、经常与冬瓜打麻将的那个徐麻子。虽然早就纳入了专案组的视线,但他和冬瓜关系不错,案发后也没有什么反常表现,所以没有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他身上。经任大毛有鼻子有眼儿地一说,铁正猛觉自己犯了个错误:案发前做工的、帮忙的都查得差不多了,怎么就忽略了这个案发前一天去现场看热闹的徐麻子?
送走了任大毛,铁队立即给派出去调查的侦查人员重新布置了任务。
管怎样,是该会会他了。
(九)
徐麻子四十来岁,和冬瓜任大毛是同龄人。平日里游手好闲,逢场必赶,要么上麻将馆搓几圈,要么上酒馆喝几杯。媳妇怒其不争,外出务工去了,徐麻子也乐得一个人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时不时爱干点儿小偷小摸的不良勾当是有的,比如上人家地里偷点菜呀瓜呀什么的,但要说他杀了人,放了火,几乎没人相信他有这个胆量。
调查,这个徐麻子自从调停了冬瓜和任大毛的那次纠纷以后,就和冬瓜裹得紧。每年冬瓜务工归来,没什么活儿干,就与徐麻子等人打牌搓麻将,尤其是最近半年,冬瓜回来修新房,遇到下雨天歇工时,也会和无所事事的徐麻子他们玩几把。最近徐麻子手风不顺,欠了冬瓜200多元赌资,两人闹得很不愉快。
专案组把徐麻子“请”来了。徐麻子的表现更出乎大家的意料。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明摆着都怀疑到你徐麻子头上了,你要么替自己辩解几句,要么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向警察说明,这都是人之常情,徐麻子却出奇地平静,既不喊冤叫屈,也不随便说话。在经验丰富的铁正看来,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背后,往往预示着他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好小子,你这是在以不变应万变,试探公安机关到底有什么底牌呀,那好,咱们走着瞧。
与此同时,对徐麻子家中的搜查也有了新的进展。
侦查人员在徐家发现了一双凉鞋,经专家鉴定,现场勘查时发现的可疑鞋印正是这双凉鞋所形成。
按理说,这徐麻子案发前一天去过现场,在现场留下几枚鞋印不足为奇吧。
但铁正并不这么认为。
案发前一天去过现场的人的确有很多,为何其他人的鞋印并不十分明显,恰恰是他徐麻子的鞋印那么显目?是巧合吗?经验告诉他,能否发现重要的破案线索,往往就在你是否会善于去伪存真。同样是鞋印,假设他是凶手留下的,那么它的位置、方向、深浅力度都无一不在向我们提示着凶手在现场活动的真实信息,稍加分析整理,便会还原成一个相对完整的犯罪过程……比如要找凶手作案时留下的鞋印,就应该从被灰烬覆盖的鞋印中找,灰在下鞋印在上的,一定是后来形成的。想到这里铁正茅塞顿开。
徐麻子,他果真是凶手吗?如果是,拿什么去撬开他的嘴巴,让他老老实实开口交待自己的犯罪事实呢?咱总不可能怀疑一个抓一个吧,任大毛已经被冤枉了,同样的错误再犯一次,望天坪的老百姓会怎么看待我们?
铁正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对,他不是在给我们演哑戏吗?那我们就将计就计,也给他演一出戏,而且是一出大胆的好戏!当他把自己的想法向头儿请示的时候,头儿们都大吃一惊,这,可是要冒很大风险的呀,可行吗?
自料这次必栽的徐麻子做梦也没想到,公安机只是问了他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就把他给放了。还好自己没开口交待,看来公安机关只是在试探自己,还没有掌握什么真凭实据,不然哪会轻易放走一个“杀人犯”?待我回去把证据都销毁了,看你拿我怎么办?
但徐麻子晚了一步,回家后就从儿子口中得知,公安机关提走了他的那双凉鞋。糟糕,这么多鞋没提走,偏偏提走了那晚作案时穿的凉鞋?八成这鞋是出纰漏了,现在放了我,很可能是鉴定结果没出来,不然早被投进“鸡圈”去了。想到这,徐麻子的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没被发现的作案工具,赶快扔掉,还有那天睌上穿过的衣服……
第二天,徐麻子因身体不适到外地“寻医治病”去了。
这一切,当然逃不过公安机关的视线,正如铁正所期待的,蛇,果然出洞了!
三天后,准备亡命天涯的徐麻子刚刚到达海南某地时,便被恭候多时的公安民警戴上了锃亮的手铐。
这是一出精彩的欲擒故纵、打草惊蛇的好戏。一放、一跑、一捉,无疑是告诉公安民警徐麻子的确就是凶手,当他看到在千里之外等着他的家乡警察时,心理防线彻底地崩溃,同时也堵死了自己最后的退路,加上那些被他或埋或扔“处理”过的一个又一个强有力的证据,此时的徐麻子任何的狡辩根本无法自圆其说,只得乖乖地交待了杀人焚尸的全过程。
原来,别看这徐麻子成天和冬瓜哥二弟兄喊得闹热,其实心里一直在盘算着如何搞冬瓜的钱,加之觉得冬瓜向他讨债分明是要存心扫他的面子,更是妒上加恨。得知他刚取回一万块钱,顿起杀心。揣上凶器去了冬瓜家新房,趁冬瓜熟睡之际一阵猛砸,可怜的冬瓜,至死都没想到有一个“朋友”时刻“惦记”着自己的钱……。结果让徐麻子很是失望,冬瓜身上只有点零花钱。短暂的恐惧之后,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铺盖裹在冬瓜身上纵火焚烧,企图制造失火烧死的假象,蒙混过关,慌乱之中将手电筒遗忘在现场……。
(十)
再返望天坪,是在徐麻子落网三个月以后。
其时,冬瓜被害的案件已经告一段落,徐麻子在度日如年地等待着法院的判决。属于这个夏天的日程已经所剩无几,秋天早已迫不及待地准备粉墨登场。
望天坪的山依旧,溪水依旧。
村长对大家分外热情,自嘲地连称自己是罪人,一口咬定任大毛是凶手,差点误导了公安机关的办案。对铁正队长更是赞不绝口,笑称自己这颗脑袋就是铁队长给留下来的。接着又喟叹道:当初任大毛来找我扯皮要批地基,口不择言就被我骂得狗血淋头,想想我当时还是冲动了些,现在想给他道个歉也没有机会了。
原来,徐麻子被抓走后,任大毛所承受的压力不减反增。以前是和冬瓜家,现在又添了徐家,将来呢?没有人知道答案。或许离开,去一个陌生的全新环境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吧。于是在某天的黎明时分,任大毛拖家带口,沿着坪上崎岖的山路,顺着沟脚那条小河流去的方向,举家外出。有人说他只是出去打几年工,还会再回望天坪,也有人说他已经准备在外面安家立业,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望天坪来了。
提到任大毛,铁正心里充满了感激。他现在终于明白,当初总觉得任大毛会和这起案件有某种牵连的第六感,竟然是作为最大疑凶的任大毛反而成了案件破案的关键证人!
一个和冬瓜有着很深积怨的人,他为什么还是要将这么重要的破案线索提供给我们呢?随着任大毛的举家外出,答案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并非只是为洗脱自身的嫌疑这么简单。
太阳出来了,照着望天坪这方圆十几平方公里的村落,熟悉而又陌生。
任大毛和徐麻子的家都人去屋空,不远处,冬瓜家未完工的新房早已没有往日的喧嚣,偃旗息鼓后的寂静中透着几丝物是人非的悲凉。
这就是望天坪,在某个夏天发生的全部故事。
200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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