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眼神，我无法忘却 文/一点繁星
父亲坐在单人红木沙发上，两旁的扶手正好不宽不窄地夹住了他的身体而不再让他摇晃有摔倒的危险。暖气把寒冬挤到了户外，因为有了孩子吵闹的声音，家里也不乏天伦。穿着墨绿色大毛青果领外衣的父亲，被安置在这个恰如其分的沙发里，一动不动，脸色苍白而憔悴，双眼始终有气无力地微闭着，偶尔睁开一下，也是毫无光泽，好像一切都太苍茫，只窥视一下就不再有任何怀想地又搭上了眼皮。也许他太倦太累，只想停靠在这软软的沙发上小憩吧。 望着这一抹眼神，我的心一阵揪痛。或许我真的忽略了父亲。我鼻子一酸，眼泪情不自禁地淌下来。 人生七十古来稀。刚六十出头的父亲，在如今物质和精神都很丰裕的年代，也不算太老吧。父亲是个长途司机，曾经走南闯北，很是风光。我也曾跟随他尝遍南北风味，游历北京深圳。父亲是一个很爽朗的人。曾经的笑声还回响在耳际。哪里有父亲，哪里就有响彻屋宇的谈笑。父亲喜欢喝酒，但从来不贪，脸上会泛起一丝红晕，让人感觉他的体质是健壮的。毕竟方向盘伴随他度过了一生，磨砺了他一个结实的体魄。而一旦放弃了他一生衷爱的方向盘，父亲却也远离了健康。开始血压渐升，血糖偏高。突如其来的病症让父亲不得不放弃了他嗜好的饮品：酒。父亲是因为酒能驱除工作中的疲劳才爱上它的，他从不抽烟。体重一百六十多斤的父亲骤然减至一百来斤，曾经拥有的啤酒肚已不见踪影，曾经泛出光泽与红晕的脸也有些蜡黄、黝黑。父亲却笑声依旧：千金难买老来瘦，上楼我会自己走。 常年奔波在外的父亲，并没有对家庭尽到很多责任，也没有给予子女太多的关心。母亲曾赌气地说：“你父亲娶的是方向盘，方向盘比谁都亲。”那无数的奖状和证书可以见证这一点。那时候，我们还小，丝毫没有怨言，和母亲一样，给予了父亲理解和宽容，父亲并不高大的形象在我们心中却也巍然耸立。 退休以后，父亲失去了他的心爱之物。却也常常梦中呓语。无奈中，父亲的爱开始了迁移。 那一次，父亲混淆了我和姐姐的生日。在我生日的前一星期就买来了一个精致的鲜奶蛋糕，我生气地怨怒父亲：心中没有女儿。而在我真正的生日那天，父亲又不辞辛苦地早起第一个去敲开金冠蛋糕店的门捎来了我最喜欢的水果蛋糕。我三十岁那年，吃了两个蛋糕，许了两个心愿。我很幸福。父爱无言，父爱无怨。 没有了方向盘，闲不住的父亲为了加强身体锻炼，登上了廉价购买的一辆飞鸽牌蓝色自行车。我责怪父亲太吝啬，又不是买不起，干吗买个二手货？而当我的孩子考了双百拿给外公欣赏时，他兴奋地带着孩子出门，领回一辆几百元的美式折叠式自行车。刚上小学的孩子兴奋不已，一个小时就把自行车学会了，满院子兜风，惹来许多同龄孩子惊羡的眼光。我突然明白了，父亲或许是在弥补对我们几个的亏欠和愧疚。迟来的父爱更加深沉、厚重。我如饮甘醇，味久沁脾，香远四溢。 父亲爱花，更喜爱种花。晚年的时光有很多都消磨在此了。原来空荡荡的院子在一个月之后就变得花草满园，盆栽的，缸种的，木本的，藤本的，草本的，落叶的，常绿的，应有尽有，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虽说没有富贵的牡丹，没有傲寒的秋菊，没有出水的芙蓉，只是一些普通的花草，而且开花的很少，但那一片片葱郁的绿，也常常让我们一家人心旷神怡。你看吧，那小家碧玉般秀气的文竹；那姗姗来迟，娇艳过人的山茶花；那如丝如絮潇洒飘逸的君子兰，还有这在金秋时节飘香的丹桂……最让我不能忘怀的是那一盘文竹。因为我对它情有独钟，父亲把他送到了我家。你瞧，它那丝丝文文的叶儿，它那纤纤细细的枝儿，它那青青绿绿的色儿，多让人喜爱啊!哪怕是它扎根的盆儿，都是一尘不染，洁净而高雅!它小巧、细致、含蓄，让我爱不释手，百看不厌。每当清晨或黄昏，我闲下来，便要去观赏一会儿。享受着居室中这份难得的青绿，我便忆起了父亲：我感觉到父亲对我的那份迁就和无私的爱，总会有一种无端的感激和莫名的忧伤油然而生。可我却没有父亲那种耐心，常借口工作繁忙而无暇顾及到它，过不了几天时间，文竹就失去了往日青翠欲滴的光泽而渐渐枯黄。又是父亲把频临枯萎的文竹接到了他的小院。我再去看时，文竹又恢复了往日的欢笑与容颜。我惭愧地在心中叨念：我爱你，文竹。我乐意享受给人希望的绿色，却吝啬付出一丝劳作。我无颜面对那一株生命，更有愧于我的父亲。我再也不敢与父夺爱了。父亲究竟用了什么灵丹妙药让它起死回生？细细想来，无非也就是那一双放下了方向盘又提起了洒水壶的长满了茧子的手吧！我情不自禁再一次感叹：谁说只有母爱伟大而细腻，父爱也毫不逊色呀！ 我一直误认为人闲不住是因为感觉到孤独、孤寂。我当初就认为父亲是因为寂寥才去做起在我们年青人看来是无聊的琐事。起先，父亲养起了小兔。由一只变成一对，由一对变成几对。后来有一天，父亲从大街上牵回了一只无家可归的脏兮兮的小狗。一到家，父亲用喷香的蛋炒饭和红烧东坡肉喂养它。不到一个星期，小狗就活泼起来，先前布满尘灰的毛也变得纯白雪亮，它看见我来了，便摇头摆尾地跑过来，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小绒球向你滚来，让你对它顿生爱意。父亲最后一次喂养的是小鸭子。不大宽敞的小院一夜之间就搭起了一个小鸭房，十几只黄灿灿的遥遥摆摆的鸭子被请了进来。我去看望父亲的次数很少，等我再去时，鸭子已由黄变白，由小变大，体重大约三斤左右了。就在父亲提着成熟的鸭子来看望我们时，父亲兴奋之余又举起了久违的酒杯，脸上又泛起了许久不曾有过的红晕，带着全心的满足父亲回去了。但我万万不曾预料到父亲摔倒在了回家的路上，血压猛升，血糖偏高了…… 于是，我便看到了那一抹突如其来的眼神。那有气无力地微闭着，偶尔睁开一下，也毫无光泽的双眼。父亲已经累了，倦了。他思绪模糊，记忆丧失，甚至不愿挪动双腿。父亲真的需要停靠在我们肩头做一次短暂的休憩了。看着眼前的父亲，我想起了草原上的一匹骏马，他曾天南海北地纵横驰骋过，而如今，他的棕毛已经脱落，他的双腿已经软化，他只能无力地倒下了。 我端来一盆温水，为父亲清洗不能运动自如的双脚。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为父亲洗脚。我这才发现垂暮的父亲因为天寒早早地穿上了两双棉袜，不能抵御风寒的双腿也套上了两条薄而松软的羊毛裤，那双脚却是干净而清爽的。这都是我不曾关心过的啊，我太忽略父亲了!就在我低头抚摩着父亲双脚的那一瞬间，愧疚的泪水滴入盆中，滴进我汹涌澎湃的心海里，无尽的感慨、惆怅，无边的悲凉、哀伤弥散在这盆温水里…… 寒冷的北风吹皱了父亲宽阔的额头，清凉的月光映白了父亲整齐平短的发梢，明净的窗台和碧绿的花草都见证了父亲对儿女、对所有生命的无尽的爱。 父亲或许再也不能提起那柄绿色的洒水壶为他衷爱的花木浇水了？父亲或许再也不能牵回流浪的小狗了？父亲或许再也不能去清洗小鸭房了…… 我把那盆文竹再度搬到我家中，好让父亲看见它一如既往的青绿；我也会像父亲那样让流浪的小狗有个温暖的家，让它陪伴父亲和孩子在黄昏漫步；我也想让我的孩子长大了也能像我一样能忆起小鸭子成长的趣闻…… 生命真的很脆弱，突如其来的变故会让人失去很多很多；生命也依然很坚强，承载着无数幸福与苦痛。让我们去珍惜，珍惜今天的拥有，无论是美丽还是凄凉；让我们去珍爱，珍爱今天的生命，无论是一草一木，一个小小的生灵，抑或是周边的朋友、亲人。 父亲那一抹眼神，我真的无法忘却。它承载着的那份生命与爱，实在太广博、太厚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