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着一些歌声。
尽管时光残酷,染得它们淡淡如烟般褪尽了崭新的笔挺与光鲜,
在岁月里柔柔的软下来,
却似水银无孔不入,渗满了我们生命的每一条沟回。
对歌声最早的记忆,应该是母亲的哼唱吧。
含混不清的旋律裹满了低柔爱意,藏在脑海的最深处,
唯有午夜梦回时或许依稀感受一丝丝的振颤,
说不清的婉转温情,却不知怎么就明白,
那是妈妈暖暖的爱抚,是她宠溺的注视。
是鼻尖儿怎么忍也忍不住的,那一点微酸。
及至年幼,已经晓得翘起脚尖去拧开收音机,
清亮质朴的小喇叭节目贯穿了那些年的记忆。
还能想起对着四喇叭录音机和姐姐合录一支关于老母鸡下蛋的童谣,
唱到咯哒咯哒的时候还会双臂上下摆动,模仿扑翅膀的样子。
那时的歌声里有赶着小鸭子的欢笑有小海螺的嘀嘀吹响,
有小小粉刷匠的自豪和两只老虎的怪相……
童年的院子从屋门到院门是一条小小的路,
两边分列了十一棵高大挺直的美国白杨。
爸爸用帆布和麻绳在这树间给我们做了吊床与秋千,
于是在那些摇摇晃晃的日子里,
稚嫩的童声随着天上悠悠的云朵一直飘过日升月落,
飘过寒来暑往,飘过人生最纯美惬意的时光。
在学校的时间,唱歌成为一种表演与课程。
至今还记得起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情景,
美丽的女老师掌心揉匀了胭脂给我搽在脸蛋上,
圆圆红红的,像个开心的记号。
涂了口红的小嘴唇一直一直翘着,连说话也不敢合起来。
小小的人儿站在空旷旷的舞台上,
强光水一样泻下来,
根本看不清台下那一片黑蒙蒙的观众席。
呵,那次唱的是《幸福在哪里》吧,
尽管至今还未明了关于幸福的所在与归宿,
可那并不妨碍在掌声中自信放声的我。
小学中学,一直和姐姐在一个学校唱歌,
一直和姐姐参加各种比赛和演出,
甚至在《三月三》的歌声里,看着姐姐遇见她的那个人,
那个一直陪伴她幸福到现在的人。
那个时候几乎每个人都有几本翻录的磁带,
里面甚至因为喜欢,反反复复录满的,都是一首歌。
那个时候几乎每个人都有一本抄写歌词的册子,
里面贴满了印刷粗制的明星小照,
那个时候学校里面总是有些卡拉OK大赛,
第一个送我磁带做礼物的少年是善唱的,
还记得一首悠惋的《弯弯的月亮》让他赢得满场的欢呼与倾慕的眼神。
呵,回忆里少年的歌声是那么清纯干净,
一如向我跑来时漾满脸庞的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高三的时候早自习总是在校外的树林里背书,
每次走去的时候恰好能听见校外广播的开始曲,
那是谭咏麟的《难舍难分》。
时至如今忽然听见这旋律,
耳畔还会响起清晨的树林里鸟儿的清啼,
甚至会忽然感觉到脚踝上有带露的草儿软软拂扫而过,
那一丝丝凉意带着书声琅琅,居然还是这么历历在目,
时间仿佛从没有走过一样,一切都像刚刚才发生。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这句子固然用得滥了,可是爱情也确实梨花一样,
一夕之间觉醒在花季少年的心底。
刚刚好港台歌曲正大行其势,
于是传唱在少年之间的,自然都是这些缠绵与哀怨。
齐秦姜育恒郁郁的愁闷着,
赵传帽檐儿压得低低的让我们知道温柔的他其实很丑,
高明峻苍凉高亢的独自走在风雨中,
时称的四大天王都或深情款款或悲伤不已或激越光熠的
舞动在声色世界里……
且此时,国外一些通俗歌曲也慢慢流行开来。
而在画班里更受青睐的,是摇滚。
崔建唐朝黑豹指南针,
至今还能记得起
沿着掌纹烙着宿命,今宵酒醒无梦~那绮丽华美的唱腔~~
随便哪个女孩子也会得恶狠狠的喊上两嗓子一无所有。
大学整整四年的时间,
歌声更是掺着油画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满满的充塞着。
那时英格玛我刚刚买到第二张专辑,
说不出的喜欢里面低哑的呻吟喘息与遥远背景里的人声和唱。
那时开始真正成为有奇魅嗓音蔡姓女子的粉丝,
那时经常独坐野外, 把落日黄昏乌鸦远树涂抹在画布上的时候,
席琳迪昂在随身听里时而高亢时而柔婉的吟唱着。
老鹰涅磐枪炮玫瑰,神秘园恩雅和雅尼,
而遗憾的,是古典歌剧一直没有接触到……
就这样听别人低吟浅唱豪情万千的,
青葱岁月渐行渐远了。
当眼界渐宽音乐纷杂整个世界都毫无保留的涌在眼前的时候,
忽然发现,没有了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
没有什么旋律能忽然打动你,
就那么紧紧的握着你的心,让你泪如雨下。
没有了一个声音让你流连在音像店门外, 欲走还留,
没有了一句歌词让你每次读到它,
都怔怔的 缄默不语。
可是,周围忽然静寂下来的时候,
还是要翻出张唱片的。
不能容忍那些机械的声响,冰冷冷的管弦,没有表情。
是,是歌。
听歌者的声音渐渐响起,
空气里便生了些许温暖的意思。
那日忽然听见母亲哄着我的宝宝睡觉,
随口哼起什么歌子, 声音低低哑哑,说一样的唱。
呵,时光终于遽然倒流,
我看见婴儿的自己躺在年轻的母亲怀里,
双眼晶亮,无所畏惧的挥舞着小手,咿哑学唱。
于是觉得生命,就像歌声里换气的刹那,
短促,而不可或缺。
而歌则如浓缩了的生命,
短短几句,
唱尽万水千山的沧桑与际遇。
——湖色/05年12月8日于落花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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