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哪儿?”他打开车门,仿佛酒醒了不少。
我没言语,我看见自己的身影被夜总会门前的灯光晃得支离破碎。我一哈腰,屁股一扭坐在车上,浅绿色超短裙就更包不住什么了。我对着车窗外东张西望,面无表情,脸上仿佛总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漂亮女孩儿脸上大多总带着这种超然的表情。我猜他年龄最大也不超过35岁。他在另一侧上了车,发动引擎等着我。在后视镜里,我看见他象个歹徒一样狞笑。
“现在去哪儿?”我胳膊上凝成壳的汗在午夜的热风里又开始发粘了。
他忽然象换了一个人,面无表情,他脸上那种闪烁发光的东西不见了,好象一下子没劲儿了似的,侧脸轮廓半明半暗:“沿海边走走吧,我不想回家。”
“去看看也好,反正我怎么都行。”
“是啊!是啊,反正怎么都行。”他不停地点头。“去看看。”
他把车开出酒店停车场,拐到灯火通明的人民路上,急速驶过宽敞笔直的街道。世纪街道口的电车铁轨闪着钢蓝色的寒光,地下管道泻出的白色蒸气冉冉升腾,热气逼人,街道看上去更象一个蒸汽机时代的铁路中转站。在冬天,把车开封蒸气上略停片刻,为的是暖一下车底盘。眼下是炎热的夏天,这些袅娜的蒸气还有什么用呐?蒸气里灯光四射,叫人眼花缭乱,跟着就有。凌志”或“公爵”贼亮的大灯灯光直射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们前后不时窜出一两台“奔驰”,踩着刹车加大油门,带着刺耳的尖叫呼啸而过。远处象狗熊一样咆哮呜咽的,不是“宝马”就是“美洲豹”。满街出租车上的黄灯,象装在细长玻璃管里的甲虫整夜在街道上飘浮。凄厉的警笛忽远忽近,彻夜不停,好象各处都在同时发生刑事案,或者全城都在着火。
他一个弯道,把车拐进侧面狭窄的小胡同里。道路两旁歪歪斜斜等着动迁的老房子黑糊糊的,墙根儿白花花的尿碱在车灯光里斑斑驳驳,五颜六色,又邋遢又猥琐。它们就在崭新的高楼背后,在打眼看不到的地方。那些可怜巴巴的老房子甚至在主干道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臭死了!怎么不走大道?”我关上电动车窗说。
他瞥了我一眼,重新把车转到人民路上。这段路两旁全是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一片又一片没个完。好象全世界的大楼都集中在这里.足有一百万幢。当然,实际上不可能有这么多,但是它们遮天蔽日,就象一望无际的森林,总也撵不上它们,这真有点吓人。每幢大厦都亮着灯,象是还在营业,但是等你刚到跟前,就发现它们早已经关门了。路旁的一个小摊亭里,一个老太太在电灯光下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活象个看守丛林的森林的女巫。前面,一个醉鬼站在马路中央,晃晃荡荡跟我们挥手告别,我也急忙打开车窗,伸出手向他挥挥。
车里越来越浓的香水味儿,女人味儿,怂恿他跟我讲话。可是,讲什么呢?眨眼工夫,我们来到了环绕着各式欧洲建筑的中山广场。白天,这个著名的广场人满为患,除了观光游客,匆匆走过的都是全大连最漂亮和最有钱的人,好象他们整天什么也不干,就在这走来走去,广场也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眼下,空寂无人的中山广场,象一只体形巨大的海星,翻过白天晒得锃亮的后背。露出灰暗的腹腔。从广场向四周的每条放射状街道。真象海星灰色软腹下的一道道腹沟。他左看右看,想找到通向海边的最佳路线,结果却被我们错过去了。
再往西,就是友好广场。这里还有人,有些人干脆就在广场中央大球场边上的草坪上睡觉。那只价值几百万元的巨大玻璃球如果里面亮着灯,还真有点水晶球的意思,可是现在却只是个灰蒙蒙的庞然大物,不仅毫无意义,而且显得傻里傻气。本来,这里有一条通向海边的近道,但是却被一排标枪似的铁栅栏把马路一分为二。道路被封死了,我们一错再错。好在前面就是青泥洼桥。
青泥洼桥百十年前还是小鱼村,所有大连这个城市的神话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在我的印象里,我们都愿意把它看作是这个城市的中心,虽然它早已经不是了。谁都知道,沿中山广场往东到海港码头,也就是我们刚才走过的那一段高楼大厦,那些银行、酒店、外商办事处聚集的地方,才是现在这个城市的中心。但是我们仍然在心里把青泥洼桥看成是大连的象征,甚至谁也不愿意.谁也没想过要改掉这个又土又腥的地名,仿佛我们有什么熟稔又遥远,因而弥加珍贵的东西,还寄存在这个可靠的地方。
“往南拐!”我提醒他说。
他一个急转弯,把车拐到白天不允许左拐的解放路上。沿路正在修建立交桥,从车里可以看见围在铁板当中的工人们在灯光下挖地基。打桩机,风镐,钻机和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路两旁沉睡着的楼房黑漆漆的,一幢挨一幢。他们在黑暗中毫无睡意,都闭着眼睛倾听着,忍受着噪音。它们都在忍受,不得不一再忍受。这真是糟糕透顶。等桥修好了,他说他估摸着开着车就能紧贴着三楼或者四楼的窗外掠过。
这条街长得没有尽头,一如好不了的伤口。路过的一条又一条横道,仿佛一道伤口接一道伤口。终于,清凉的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一股海腥味儿,我们总算到了全世界街道的尽头。
一直到老虎滩,拐到滨海路上,我们才离开喧嚣和噪音,进入另一个世界。蜿蜒的滨海路很窄,弯路很多。盘山道黑黝黝的,右边是裸露的山岩峭壁,左边悬崖底下是黑沉沉的大海。白天这条路很美,在车上可以远眺蔚蓝的大海,尽管我们现在还看不见海,但是我们知道它就在那,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一想到这个就足以叫我们放心。头顶上漆黑的夜空挂着无数星星,形成一个旋转着的雾气迢迢的云河。
“你有多久没看见银河了?”他问。
我不做声。从我上车以来,就没说什么话。我依偎在座位里,眯着眼睛象是睡着了,其实是在专心地看银河,就象躺在自家沙发上的小姑娘一样。离城市越远,感觉自己就越变得年轻。
“你老婆漂亮吗?”我突然在黑暗中开口。
他的手把方向盘捏得紧紧的,在方向盘上又握又蹭,然后他抬跟扫了我一眼。他好象心底有东西漾上来,恶心得想吐的样子。我凝神看着他,样子非常认真。他说出来其实我也不会相信。再说,他并没有冒险问我的男人,无论我目前是否有男人。最后我们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我仰脸望着车窗外的银河无声地笑笑。
我死盯着前面蓝色的柏油路,又捎带瞟一眼天上的银河。我看见有一颗星星一闪一烁的,移动得很快。我猜那一定是飞机或是什么飞行物的灯光。总是这样,连星空也避免不了。
他轻轻地笑出声:“我都忘了上次我看见银河是什么时候了。在市里你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空气凉飕飕潮乎乎的,那是海在起作用,虽然我们仍看不见海面。眼下这条令人骄傲的游览线路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市里绝不会这么凉快。”我说。
“家里也不会。”他的嗓子有一点哑。
不断有小蛾子和数不清的飞虫在灯光柱中飞舞,转瞬间碰溅到挡风玻璃上撞死,留下斑斑点点的印子。草丛中还有更多的虫子在呜叫。这些数以亿计的昆虫不断地交配,吃露水,垂死求生,无声无息,随时随地死掉。越往前走,这些小东西和小生命就越多。
蚊子和飞虫越来越多,我们不得不关上车窗。现在车里也有昆虫在飞。他挥舞手臂扑打着,胳膊肘不时碰到我身上。我知道他是无意的。他的身体晃来晃去,身影遮住我的半边身子。我感到一阵渴望。一种激情涌出。
这时我们已经驶过燕窝岭,开始走下坡路了。汽车自己在跑,我们只是尽量跟上它。我们随着它拐弯,蹦跳,伴随着一种超脱、飘逸的感觉。路旁的丛林和裸露的山岩一掠而过,山坡下蛙鸣和各种昆虫的叫声响威一片,彻夜不停,无休无止。草丛里不时传出一阵恐怖的怪声,接着便是飕飕的阴森森的回晌。它们盖过了一路上伴随我们的路旁树枝抽打车身的唰唰声。
他说他开车也有些年头了,却从来也没注意过这种静谧下面忙忙碌碌和嘈杂纷乱的景象。等我们又上了一个平缓的小坡,前面道路中间,在车灯光柱交叉的光晕里,矗立着一个灰白色的东西。他减慢车速,看见那是一只白色的大鸟,挡住去路。也许是灯光的关系,大鸟白色的羽毛亮晶晶的,显得极不真实,仿佛它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他停下车。这只白色的大鸟可能被车灯晃迷糊了,它既不躲闪,也不恐惧,就那么松松垮垮地用一条长腿站着。单腿耸立的大鸟。事实上,是我们被它搞迷糊了,呆呆地望着它,等着它飞走。可是它就是不飞。
最后,还是我支起身子。问他:“这是什么?是鹭鸶吗?”
“不是。”一瞬间他发现这辈子也弄不明白这只神秘漂亮的鸟,这感觉让他有些自卑,“一般的鸟晚上都不出来。它们在晚上睡觉。”
“它能是一只什么怪鸟?”
“不知道。它好象不能飞了。”我打开车门。“我去抓住它!”“你抓不住它。”
“你怎么知道?”我站在车外,一只手抓住车门,弯腰注视着他。
“你就是抓不住它。”
我走在两柬远射光中间。胳膊晃来晃去。头发被风吹着,显得特别长,向后伸直了飘荡,显得身材高挑袅娜,两条腿长得和上身不成比例,屁股在紧绷绷的裙子里扭动着。他站在我后面,我感觉到他体内什么地方已经生出一种炙热强烈的欲望,这种成年以后再没有过的感觉,早都忘了。他扭头向漆黑的海面眺望,一股银亮的旋涡波纹在海面上盘旋而过,象马匹光滑皮毛上颤抖的波浪一样稍纵即逝。他告诉我那是一条大鳝鱼在水波上游动。我相信那是一条抻直了足有一人多高的大狼牙鳝。
我在离那只鸟两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人和鸟屏息对视。大鸟还是只用一条腿立着,略有不同的是稍稍侧着脑袋打量我,那姿势既不回避,也不乞求,就那么孤傲地独立着,最多只能算是有点好奇。这真是只好鸟。等我又跨前一大步,猛扑下去的时候,它才不慌不忙拍打一下翅膀,还没等飞起来就斜着落到山崖下面去了。
这真是一只好鸟!它要是张嘴咬人就好了。为什么不呢?它绝对不是唯一一种长翅膀却不能飞的鸟,它要是对侵犯它的人或者是什么东西咬上一口才过瘾呐。我蹦蹦跳跳往回走,张着手臂大喊大叫起来。我自己也不知道喊些什么。我坐上车,砰地关上车门,兴高采烈地说:
“没逮着!真让你说着了!”
“你倒挺高兴的。”他点燃一支烟。
“就差一点。这大笨鸟!”
我嘎嘎大笑起来。笑声在车里碰撞。发出响亮的回声。我的呼吸也在蓝色的烟雾里柔和地回响。抽烟让他直犯恶心,我想他肯定在心里怀疑自己和我是否真会发生什么事。他把烟扔出窗外,重新发动汽车上路。
远处起雾了。白雾象云海一样横陈脚下,弥漫着,荡漾着,又几乎纹丝不动。雾中略显单薄的地方,那是黑色的岛屿。
又拐过一个急转弯,前面路上横着一辆出租车。车门大开着,车顶上的黄灯旁边,一个男人的脑袋一动一动的。他慢慢将车驶过去,那个脑袋停止晃动,头也不回朝我们喊起来:
“前面过不去了!”
我把头伸出窗外:“什么?”
“咱们走到绝路上了!”他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提上裤子,还回头望一眼出租车。一个女人从车里站出来,低头整理着裙子。男人走近我们:“绝路!过不去!”
他把车从出租车旁小心地开过去,继续往前开。我情不自禁地回头看那辆出租车,看车上那一男一女,表情既失望又羡慕:“你没听他说这路走不通?走不过去?”
“胡扯!听他的!”他莫名其妙一阵恼火,加大油门驶过金沙滩,转到大连西海岸。“只要一直向前开,就能走到旅顺。旅顺走到头,就是渤海了。”
我盯着他,好象不认识他似的:“你到渤海去干什么?”
我问得稀奇古怪,他也觉得自己说得别扭。是啊,到旅顺,到渤海之后再干什么?
有一本书上,讲一只兔子,总是不停地跑。它不断地逃跑。奔逃,一跑就是几千里。它总是不停地跑呵跑的,没一个准地方,没有方向,反正就是跑,跑就是了。我真喜欢那本书。
柏油路通到星海湾就消失了,变成一条坑坑洼洼的土道。汽车象个才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摆摆颠簸着。前面,蓦然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接着是一片灯海。灯光闪烁,尘土飞扬,又是一片挑灯夜战的大工地。数不清的翻斗卡车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正朝海里填土,倾斜垃圾。十几台进口的大马力推土机,趾高气扬地俯视着浩瀚无涯的黑色海面。他把车停下来。眼前沸腾的忙碌景象让我想起了大跃进年代。我猜那会儿准没有这么多机械化设备,但是彩旗和劳动力一准比现在还多。我们真的走到了公路尽头。“回去吧。”我叹口气说,“真走不过去了。”他憋足了一口气,猛地一个倒车,然后径直把车开向太原街隧道。快进洞口的时候,我回头看看,汽车拖着滚滚烟尘,就象彗星拖着巨大的尾巴。在漆黑的山洞里,我突然想到,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走这条隧道了。刚才我看见他们在山洞上取土填海,不久这条隧道就该报废了也说不定呐。
“这是去哪儿?这是往哪走?”车子跑出隧道,停在高尔基路和太原街交叉路口时,我才醒悟过来。从这里去旅顺有三条道。他说:“你想不想见见大连过去的模样?”
“什么过去的模样?”
“哦,比如说八十年代初吧。”
我点点头。
他发动汽车:“等你到旅顺就知道了。”
我们沿着旅顺南路疾驶。过了半晌,我脱口而出:“真象是傻大姐儿回家。”
汽车到达旅顺的时候是午夜两点。月光下万籁俱寂,连紧贴着公路的大海也静悄悄的。前面,出现了轮廓模糊的日式小楼和俄式别墅。即便是普通住宅楼,也很少有超过五层的。我们在黑暗中悄然进入宁静的市区,仿佛不敢惊醒沉睡的家人,仿佛时光倒流。
旅顺三面环海,背靠丘陵,山岭和海湾交织在一起,简直和八十年代的大连一模一样。街道高低起伏,柏油路早该修整了。那时候大连街上有的路段还没有铺沥青,街上行人稀少,有时整条马路半天也没有一辆车。夏天高尔基路两旁巨大的法国梧桐绿荫如墨。遮天蔽日,道路中间只有一线蓝天闪闪发光,蓝得耀眼。海风遒劲,顺着峡谷从南山那边刮过来,吹得树叶整日整夜沙沙响。撩得人懒洋洋直想犯困,咸滋滋的海风又沁凉得叫人睡不着,结果人们无论在家里外头都象喝醉了酒。每到春天,漫山遍野的槐树花满世界怒放,满街筒子都弥漫着槐花浓郁的清香。有的老槐树枝杈长得不象话,直往人家窗户里钻,恨不能把花开到人家床上。山坡上,路两旁,凡是有树木的地方,槐花都开得白花花一片。细看起来,每棵槐树开出的花颜色又不一样:有嫩黄色的,有浅玫瑰紫的,有湖蓝色的,这种细微的区别在朴素的花梗上尤其明显。小孩子不管这些,捋一串花儿塞进嘴里,轻轻抽出花枝,肥厚的花瓣就磕磕碰碰留在舌头上,没等咀嚼就融化了,只剩下满嘴甜丝丝的清香。还是那些颤颤巍巍的老太太有耐心,她们把槐花收到簸萁里,洗干净了调成馅,就包出了甜鲜无比的槐花包子。还说什么呢?在私下里,在心底深处,他那遥远的八十年代的大连,它才是他的故乡。
他咽了口唾沫,把这些记忆说给我听。可是那种宁静,那种无忧无虑怎么能说得清楚呢?我们知道仅仅这样下去,什么事情也表达不清。作家们很容易就能把事情描得绘一团漆黑,要么一片光明,谁也不会在乎我们心里到底想些什么,也许连我们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些纠缠在每个人心底的暗昧不清的感觉。谁会注意,谁会察觉到我们一个无奈的手势,一阵空洞的笑声背后隐藏着的含义?况且,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只有记忆,在午夜的旅顺口,刀一样劈开肌肤,鲜血淋漓。我们沿着静谧的小巷;漫无目的地驶到城市边缘。我们在寂寞的午夜兜风。我们独揽风采。我们只能这样。
蓝色的夜,风一样的月光,映衬着周围群山黝黑的轮廓。前面是东鸡冠山炮台,在山坡下的开阔地上,日本人用成千上万具尸体,从俄国人手中抢占了旅顺口。他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了。他又把车开进市区,在白玉山下,白玉塔阴森的黑影耸立在山顶。他没讲白玉塔的故事,我们也没上山。沿着山脚,我们驶过空荡荡的纪念碑广场,驶过黑压压的动物园,从历史博物馆门前驶过。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木乃伊展览给游人看。
他把车停在海边。码头上的灯光照亮了近处深蓝的海水。隔海相望,对面陆地延伸到海里的礁石,果真象一条弯曲的老虎尾巴。我打开车门,脚一踩到地上,麻木得仿佛跌进松软的陷阱,叫人一阵晕眩。他也不停地跺脚a我们深一脚浅一脚朝阻挡海水的堤坝走去。
灯光下,即使是幽蓝的近海,除了海面上幔帐一样凝固的薄雾,反而什么都看不见。浓重的黑暗中传来一阵突突的马达声。在我们脚下,紧贴着堤坝的海面上,一艘机帆船拖着十几只小木船迤逦而过。它们更象一群剪影。船开得离我们这么近,以至于都能清晰地看见船上的人。每条舢板上都有两三个人,他们或坐或立,手里摆弄着棕绳,或者忙活别的什么活计。他们离我们太近了,能听见人们直起腰对我俩品头论足的声音:
“这俩人大半夜跑这来看什么?”
“来旅游的!看那女的,那个高个儿马子!”
我望着他笑了。我一点也不怪那些海里的人,在心里我还觉得我跟他们是一路人呐。我看他也不生气,不但不怪他们,似乎还巴不得他们这样议论我们呐。我用手压住自己的裙子,好象下面的渔民准能看见被风掀起来的裙子里面。
身后的下水道口弥漫着一股发酵的气味,脏水顺着马路牙子汩汩流入铁篦子里,汇入城市地下的暗流。数不清的水蟑螂和各种昆虫在路边四处爬行,浮游。不知从哪儿过来几个捡破烂的,背着干瘪得老乳房一样细长的编织袋踯躅而过。他们在这午夜,在这破败的街道上能拣到什么呢?
一辆垃圾车开过来,看见我们的车停在那儿,似乎犹豫了一下。等看清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才倒退着停在堤坝上。随着车厢一端缓慢升起,满满一车垃圾轰然落。人海中,雪白的浪花蹦溅上来,那几个拣破烂的蜂拥着跑回来。
垃圾倾泄到海里,蹦溅的浪花打在那一小队舢板上,打得小船一晃一晃的,载歪得差点翻到海里。船队不得不掉头,朝海的纵深开去。这时,月亮就悬挂在海上,又圆又大,照得大海亮堂堂,亮得让人怀疑是太阳升错了时辰。月亮的颜色虽然又浅又淡,但它毕竟高悬在空中,衬托着的景色因而也显得有生命似的。月亮和太阳是为数不多能够让人放心的东西,它使人忘记自己的目的,到了忘我的境地,因而显得永恒。天是纯蓝的,放着荧光,月亮是橘黄的,海是紫蓝的。陆地和人是深蓝的。一切都是朦胧含糊的,既温情脉脉又冷酷无情。让人无时无刻不感到某种神性的存在。
我打了个寒噤,胳膊被露水淋得湿漉漉的,爬满了鸡皮疙瘩。海面上漂浮着残木、烂菜叶和白色的塑料袋。它们向远海缓慢地漂移着,一直漫延到天边外。远海纵横交织着密密麻麻的亮点,那是养殖海带的玻璃浮漂的反光。月光下,白雾正在消散。
我和他一直看着那队黑色的小船,都象在耐心等待。等什么呢?人在望着辽阔的海面时,总有一种沉思默想的感觉,其实什么也没想。尤其是望着黑紫色的海面更不会想什么,否则撒尿时也有一种永恒的感觉。海上飘过来的臭味更浓了。很久以前,诗人看见了葡萄紫色的大海。乔伊斯却说,海面是一种绿鼻涕色。一大群蚊子嗡嗡地围上我们,在我胳膊上叮了好几个又热又痒的大包。我挠着胳膊说:
“回去吧,有点儿冷了。”
“着什么急,再看看吧。”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们开着车刚走出旅顺市区,在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公路上,在一抹大山的背影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片昏黄的灯光。灯影里停着几台大连牌号的轿车,各种各样的人物忙忙碌碌。从哪儿飘过来一股红辣椒爆锅的辛辣气味,还有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带着通红火星的炊烟。我们好象进入了另一个虚幻、朦胧的神话世界。
“我都要饿昏了!”他来了精神,“停车!我请客。”
他把车停在亮着惨白灯光的饭店前。还没熄火,从黑暗中一下子跳出来好几个人跟我们打招呼,有人为我们打开车门。我象梦游似的跟在他后面走进店内,几桌食客全都停止吃喝,目光恍惚地盯着我们。严格地说,是在盯着我看。从穿戴打扮看,有两桌是大连人,其他皮肤黝黑,向后梳着油光锃亮背头的都是本地年轻人。店里亮得刺眼,几只日光灯管发疯地响着,纤毫毕现地照着油腻腻的白色地砖,蜘蛛网似的电线,装修俗气的鲜艳墙壁和一排排美国百威啤酒招贴广告。
他象是在全神贯注挑选门口盆里和泡沫箱里的各种鲜活海鲜,双手却在背后捏住我的手不放,全不在意店里的人都在看我们。他明知道自己个高但相貌却很平庸,所以他这一手未免过于做作。有几个男人开始粗暴地打量他,眼光凶巴巴的。这真好似另一个虚幻的世界。我望望门外,整个世界一团漆黑。
“你想在哪儿吃?里面好象有包间。”他靠在我身上,语调轻佻。
“随便。就在外面吧。”
我蹦蹦跳跳落了座。伸手招呼服务员,神态完全是在表演。我这才发现中间那几块白地砖是一个舞池,这真有点不伦不类。他跟手腕粗大、浓妆艳抹的女服务员点了生海胆、赤贝和海蛰。饭店没有扎啤,他只好要了冰镇啤酒。我要了一盘炒蚬子。
我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他给我点上火。我长长地吐出口烟雾:“啊!咱俩简直疯了!半夜三更跑到旅顺。”
他一句傻话脱口而出:“早就想来了,只是我自己还不知道。”
我不停地点头。,眼睛盯着他:“都迫不及待了,只有你自己不知道。”
啤酒上来了。他给我倒满啤酒,白色的酒沫淌出来流到桌上。他给自己倒酒时,酒沫也淌出来一些。他的脖子极长,脸在灯下反射出光芒。他举杯朝我的杯子轻轻一碰,一仰头把酒干了。
手脚粗笨的姑娘砰地摔下几盘菜,就跟当地小伙子聊天去了。我开始吃海胆,用小勺子几下就吃完,吃得很干净。我意犹未尽地放下黑褐色的空海胆壳,他把他的那只递给我。
我客气了一句,又低头吃起来。吃了几口又抬头一笑:“你说咱俩有没有意思?三更半夜跑了趟旅顺。”
他吃得很快。我相信,他刚进门时的那种作法,只是出于习惯。玻璃窗外总有人探头探脑看我们。玻璃是一种很奇怪的材料,它使人相信自己什么都能看到,人们在玻璃后面都以为自己看到了真实的东西。吧台音响里传出在任何地方都能听到的谁都听腻了的歌。
旁边桌上旅顺口音的争吵声越来越高:
“刚才谁看见开枪了?”
“谁都听见响了两枪。”嗓门粗嘎的女服务员回答。
“你真他妈能胡逼诌,我亲眼看见是拿刀砍的,一阵乱剁。”
“开枪流血是滴哒滴哒的,那地上可是一大滩呐。”第三个人说,“是刀砍的。”
他们的话题很快又转到股票上了。音响里又换了一支曲子。我们很快就把两瓶啤酒喝光了。他招手又要两瓶。
“每次只要两瓶,两瓶两瓶要。”我故意鬼鬼祟祟越说。
“保持低调。两瓶两瓶要。”他说。
一条黄狗悄无声息地走到一张桌子跟前,一个客人扔给它一块肉骨头。黄狗低头嗅了嗅,熟视无睹地离开桌子,走到白地砖上躺下,脑袋埋在自己的两只前爪之间。那桌大连的客人一看就是做生意的,其中一个领带松得象一根绞索的小个子不时用手机打电话,每次打电话都不停地在我们旁边走来走去。
“开心了!我操!”他啪地扣上翻盖手机,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直勾勾地对着我。
我吓了一跳:“什么?”
他的衬衣袖子一直卷到胳肢窝下面,他还在使劲几往上卷:“真开心了!哥儿们,我老婆还没回家!”
一个把T恤拉到胸脯上,露出雪白大肚子的人过来拉他回去:
“对不起呵,朋友,他喝多了。”雪白大肚子搀住小个子向他解释,眼睛却盯在我的脸上。
“你看都几点了?还没回家!我真让她开了心了!”小个子一边往回走,一边扭头对我们说。他讲究的裤子皱巴巴的,身体象一根海里的桅杆晃来晃去。
“他自己都不回家,还怪他老婆。这人真喝多了。”我悄声说。
那边小个子的同桌都在劝他,越劝他越来劲,打通手机硬往每个人的耳朵上按:“听听,家里还没人接!”
“你不会也找一个女的?找个漂亮点儿的?”其中一个逗他。小个子背对着我们,我看不见他的表情。静了一会儿,他说:“然后呢?找一个又有什么用?”
我看不见他的脸。听他认真争辩的声音,我估计他快哭了。他们很快就站起来结帐走了。小个子走在最后,还一劲儿挥着手机大喊大叫。我真担心他甩手机撇在谁的脑袋上。他们一转眼就走光了,象一群丢盔卸甲的残兵败将。他们的桌子上杯盘狼藉,烟头在鱼骨头上还冒着烟。他们留下满满一桌残羹冷炙。屋外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声,随之一片寂静。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色。我知道他没事,那个小个子没事。等明天早上酒醒了,他一定又会西装笔挺,精神饱满地出现在办公室里。下了班以后,他可能去找一个姑娘解解闷,也可能不找。不管找不找,那都是另一码事了。我突然一阵心烦。我想起了我一个八十年代的高中同学。他在八三年严打时因为强奸被枪毙了。我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他,毕竟眼前发生的一切和他毫无关系。我把这件事讲给他听,他听了不住地摇头:
“不值。太不值得了。”他说。
“他长得真帅,个头还很高。”
“搁在今天,谁还会去强奸?真太不值了。”他继续说。
“是啊,要是搁在今天,他根本不会发生那种事。”
现在再没人注意我们了。快吃完东西的时候,我又要了两瓶啤酒。我把酒杯添满的当儿,他仰头打量着天花板,用一种奇怪的声音喃喃自语:
“我过去经过一些事儿,念书啦,上班啦,和朋友一块儿出去旅游啦,有一次我差点结婚,还有我从没想起要去回忆的事情,从头到尾,一切都是真的。这里也是真的。一个真实的地方……生米已经做成熟饭,我想,这就是咱们能得到的。”
他说得很慢。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看着他。我说:
“说那些干什么?过去的事别想了。”
他冲我一笑,把杯底的酒喝干了。
“是啊!我什么也不愿意想了,就想去旅顺。”
“你喝得不少了。”我说。
“未必。我他妈的稳如磐石。”他说了句粗话。
“你还能开车吗?”
“一分酒一分力,十分酒十分力。”他说,“我喝得越多开得越稳。”
“不少人都这么说。”
他瞥我一眼。我突然觉得他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跟我说,非得说出来不可。
今晚上其实什么话都可以说,反正他到头来总得跟什么人说说。果然他凑近我:“实际上,我已经破产了。这辆车早晚得被银行扣下。”
我拍拍他胳膊:“最近生意都不大好,是吗?”
“整天算来算去,结果还是出错。不是生意上就是别的什么上面。”
我又把他的酒杯添满:“会好起来的。”
他说我没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这种一会儿觉得自己是个富翁,一会儿又觉得穷得危险的日子他受够了。我用餐巾纸揩脸,对着小镜子补着口红。他望着我效辣椒辣得通红的嘴笑了。他说他整天撮起小嘴的肘嬖是夏天,背景是七八十年代。他们书包里揣着苞米饼子,人手一个铲子或者小刀到香炉礁海边,有时也去老蓖滩。然后迎着海风坐在长满海蛎子的礁石上,铲下一个癞癞疤疤的海蛎子壳,嘴凑上去一口吮下蛎子。他会,L在礁石上撮起小嘴,鲜嫩的海蛎子就汤汁四溅地跳邑来,离开自己的躯壳,又鲜又咸的海蛎子汁水饱满,含在嘴里还在凉冰冰地蠕动着。他和小伙伴吃一个蛎子,就一口饼子,一直吃到火红的晚霞染红海面。那时候他觉得每一天都如此美妙,慵懒又漫长。
我又点燃一只烟,心满意足地拿菜单往脸上扇风。我们喝得都有点冒汗了。厨房里有人高声大气吼了一声,年轻的女服务员挣脱开旅顺小伙子的搂抱,嬉笑着跑回去。音响里换了一支舞曲。
他把才抽了两口的香烟架到烟缸上,站起来经过我身旁,象是要去卫生闯。但他一回身,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他翻过我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手很自很软,压在我肩膀上沉甸甸的。我俩都在听从对方摆布,彼此都小心翼翼的。地砖的白颜色越来越近,我们好似飘飘欲仙。我们开始踏步。我们跳起舞来。
“真有意思!”我叹息着,感觉到他搂着我的手在用劲,我就伸手摸摸他下巴上一晚上疯长出来的青胡子茬。他的眼神波光流闪,转瞬又半睁半闭。朦朦胧胧,仰起头随着旋律哼唱那支曲子。
那只老黄狗真够老的,它躺在我们脚下凉快的地砖上睡觉,打着响亮的呼噜,全不在乎我们能否踩着它。我们移动到它跟前的时候,我用脚推了它一下。它象一个保龄球一样滑到一边,嘴里淌出的口水划出一道锃亮的线,姿势仍一动不动。它的一只眼睛在耳朵下面睁开一道缝,随即又闭上了。它一定是一只处变不惊,满腹学问的老狗。
“嗨!”我推推他,“你睡着了吗?别唱了。”
他仍旧仰着头,乜斜着眼睛,脖子伸得老长,一脸的梦游表情。停顿了一下,他又无精打采地顺嘴溜出那支曲子。
我抓住他的手腕:“别唱这个。别老唱爱呀什么的不好吗?换一个,换个来劲儿的。”
他的手腕上两道疤赫然入目。每一道都有一寸多长,和下面青色的血管呈交叉状,象两个小小的十字架。他发现我在注意他手腕上的刀疤,就甩开我的手。两臂交叉,在身后搂住我的腰,声音依旧懒洋洋的:
“我说过我经过一些事,它们都是真的。我再告诉你一件真事:你别信电影上那些割腕自杀的人,他们都是假的。刀片刚割开血管,血真会喷出来,但很快就凝住了。你得把手脖子放到热水里,血才不会凝住。”
“那太糟糕了。”我说。
“是啊,太糟糕了。糟糕得要命。”
我微笑着说:“高兴点儿,过了今晚就好了。”
“我不是挺高兴的吗?”他精神一振,“我干吗跟你说这些?真有意思!”
“我也没想到跟你说了那么多。我平常话不多。”
这时舞曲结束了。我们站在舞池当中等着,我希望马上接下一个曲子。但是音乐一直没响。他一甩头,大声说:“我唱一个。节奏很快,你行吗?”
“我试试看。”
我们站直了,并拢双腿,就象在等着跳拉丁舞。我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就那样姿势标准地站在地中央。
“夜幕降临,抓紧时间
感觉象到月球旅行
你先要自已觉得对劲儿
跳跃飞腾,跳个通宵达旦
象个夜游神。”
我们搂在一起飞快地舞着,就象一对入围的比赛选手,就象两个受过专业训练的舞蹈演员。初恋的感觉又回来了!我的脚每次踏到地面都产生一种迷信,我每次跺脚都在心里喊:这是最后的夜晚。我一直都在憋住气等着音箱里的旋律再次响起。要是音乐在我快憋不住了之前响起来,又会怎么样呢?那会是幸福吗?
他也尽情陶醉在舞蹈里,跳得比我好上十倍。看来他也不敢想到类似的词。因为无论对我还是他而言,它仅仅是一个听说过的词而已。而幸福此时此地真要降临在我们头上,那就会象电棍一样击中我们,打得我们猝不及防,晕头转向。
我们就这样搂在一起,时常对视而笑。显然,即便是我们这样刀枪不入的老混子,偶尔也需要相互接触。否则,还剩下什么了?我们浑身是汗,身体还是紧贴在一起,身上散发出的热气也彼此混合在一起。即使这时,我也清醒地意识到:哪怕跳到天亮,我们之间还是只能那样。有一种什么膜,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横在我们中间。无论我们怎样相互靠近,相互挤压。它就在我们中间。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这种隔膜,它能透过空气,同时比石头还要硬。它是日积月累堆砌起来的,我们自己都意识到这一点。归根结底,然后又能怎么样呢?但是现在我们不管。至少我们暂不在乎,我们身不由己地跳舞。我们只能如此。
我们一刻不停地跳,周身大汗淋漓。等后来我们坐回桌边的时候,心里都充满了梦一般的宁静。我们各自坐到原先的位置上擦汗,不时向对方傻笑,谁也不说话。我终于意识到这就是幸福,是个幸福之夜的时候。我开口说话:
“唱得真好。怎么唱来着?跳跃飞腾,象个夜游神!”
我一开口说话。这种幸福的宁静感觉就象烟一样消失了,从窗口,从门缝里倏地消失了。周围的人们都在痴呆地望着我们,连厨房里的大师傅也攥着肮脏的自围裙站在门口。我后悔不迭,但是我们都不太适应那种感觉,我们更适应目前这种感觉:
“你跳舞的样子真逗!”我抢先大笑起来。
“你跳得好!屁股都扭到天上了。”
我们相互嘲笑,接着一阵大笑,很快又被彼此的自我嘲笑厌烦了。沉默了一会儿,我试探着说:“下面我们还干什么?”
他腆着脸说:“下一步就该上床了。电影里都这么演被。”
我点头附和:“没错。他们可真会胡扯。”
“是胡说八道。楞是能这么演一演也挺好。”
“你真这么想吗?”我眼睛瞪得溜圆,“你真想上床?有什么劲!”
“是。也不是非上不可。上了又能怎么呢?”他表示同意。
“真没这个必要。”我也完全同意,“上了就跟没上一样。”
我们都很赞赏这个说法。我们就上不上床的问题坦率地达成共识,就不约而同站起来。我把小手袋往肩膀上一甩,大喝一声:
“象个夜游神——闪!”
我们默默开着车沿原路返回,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引擎声和树枝偶尔擦到车身上的沙沙声。黎明即将来临,路旁的石壁、树林、灌木丛的阴影越来越淡。向前延伸的马路亮得象是下了一夜霜。银灰色的海面上,薄雾也越来越淡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惊叫起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在我们右侧的海面上,那队舢板又悄然出现了。前头的机帆船船头朝东,在和我们并行。在我们和那队小船之间,时间已经消逝,已经不存在了。虽然我们已经几个小时没有看到它了,但它一直就在我们身旁,在我们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和我们若即若离,时隐时现。它们好象仍停留在原来的地方,在我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前面是一路下坡,直到进入大连市区,我都再没看见那队小船。但是我心里有底,它们会永远停留在海里的那个地方。天完全亮了,我们应该顺着高尔基路一直往市内开,可我们还是再次穿过太原街隧道,绕过静悄悄的星海湾工地,开到滨海路上。那些虫子怎么都不叫了?它们上哪儿去了?海上空明澄碧,透出深沉的黛绿色,就象一望无际的广袤草原。现在海雾都漂到山坡背面,正向市里漂去。我回头望望,市区灰蒙蒙一片,就象一片烟雾笼罩的混沌之地。而我们自己,正穿梭在扑朔迷离的群星之间。
那队小船又出现了,还漂泊在大海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孤单,几乎没有移动。对那队可怜的小船来说,海实在是太大了。
滨海路好似一条没有缠好的的破自布。这是条古怪的路,它象是水陆两栖的。现在海在我右边,山在左面。无论谁在哪一面。景物总是同样对着这条公路:冰冷的大海,沉睡的丘陵,正在消失的星辰,都在俯瞰这条公路。仿佛一个巨大的幽灵.正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伸出舌头,神经过敏地注视着一切,其中也包括我们俩。等我深深地意识到这个无时无刻不伴随着我们存在的巨人,前方的道路倏地消失了,世界茫然一片。我已经分辩不清东西南北,只有周身不寒而栗。
他现在开始向东北方向开,在后视镜里,那队孤单的小船还在海里挣扎,几乎纹丝未动。刚才它又消失了几次,但是剐上了一道缓坡,或者又拐过一个弯道,它就又出现了。还是那么孤寂地呆在海中央,就呆在那里,好象要永远停留在那个地方。前面,出现了通向市区的解放路。只要一上了这条公路,就什么都完了。再也看不见海,也看不着小船了。
他一个急刹车,一把扳过我的肩膀,使劲吻我的嘴唇。他吻着我,既猛烈,又野蛮,带着残忍的快感。我炽热的舌头顺着他,也许我们都感觉到了,就这样紧贴着脸,谁也不动弹,这么持续一段时间就已经足够了,在凌晨的寂静中。
好戏总是不够长,刚开演就谢幕了。下场了。结束了。看见我嘴上的口红被他弄得乱七八糟。我掏出小镜子重新补妆。他下意识地用手背蹭蹭自己的嘴巴,重新发动汽车。
后来,我们终于开进市区,一路上再也没说话。城市已经醒了,早班公共汽车睡眼惺忪地跑着,出租车还在瞎转,它们准瞎转了一宿。老人在散步、打太极拳,很多人气喘吁吁地赶路。小商贩支起货摊,一个老太太在牛奶桶里烧劈柴生火做饭。形形色色场景迎面而过,总有东西吸引着我们的视线,但是我们都好象什么也没看见;车水马龙的喧闹声越来越晌,我们什么也没听见;温度在彩色的热风里逐渐升高,我们也觉得热;即使那些连成一片,器宇轩昂的酒店写字楼,我们也视而不见。它们和我们没有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现在,只有车拉着我们回家。
没有人相信我们这一夜的经历,也没人相信我们之间没发生关系,因为没有人理解我们的感受。我看过一个日本女人写的小说,讲一个离开聚会的家庭主妇,夜出游荡时遇到个穿粉红衬衣的男人,两个人逛了半夜又去开房间。那个故事也许比我这一夜有趣,有一个所谓的结果,但是我相信。重要的是,即使写的是真事,也是个老掉牙的平庸故事,至少过于幼稚。我们这一夜什么都没干,连试试都不去试。我们比他们玩儿得老。
我们走出了一个圈子,走出一个模式,兜了一圈又安然无恙回来了,什么也没改变。问题是我这一夜的遭遇不想讲给别人听,我看他也没有必要讲给他的朋友听。我们不过是兜了一个小小的圈子,但即使这样兜上一圈对我们也足够了,所以别人相不相信对我毫无意义。
我们的车又汇入城市涌动的车流里,流过人民广场。我看见广场上的草坪绿荫如织。它是用一种铺地毯的方法制造出来的,看到它总叫人不舒服。我不喜欢介乎于天然和人为之间的暗昧,它容易使人变得疯狂。我又开始感受到城市的种种矫情、浅薄和疯狂。尤其是逛了这一夜之后,它们更使我魂不守舍。
“好了。到站了。”
他在我指点的一幢高层楼下停住车,掏烟给自己点上火。
“下课了。一切都结束了。”我坐在车里喃喃地说。
他坐在车里望望我,望望前面又望望外面,又抬头捋捋自己的头发。看看实在没什么事可干了,这才拍拍后脑勺,说声再见。我一步跨出车外,转眼就消失在黑糊糊的门洞里。
我站在窗户前往下看,看见他坐在车里盯着门洞口,烟一直抽到根儿才扔掉。然后开着车沿着高尔基路拐弯后一溜烟地消失了。
这会儿我才感到又困又累,浑身上下都麻酥酥的,象个木头人。我躺在沙发上,听着窗外嘈杂的声音。我终于又回忆起篮球拍在水泥地上空旷回音,回忆起家乡的初恋情人微笑的脸庞,还有飘荡在整个城市上空的童年的歌声:天上的星,亮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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