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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
| 我们开辟文学先锋新专栏,不仅是要向大家推荐和介绍古今中外名著、当代优秀文学作品,还要让大家去了解作家与众不同的创作想象力和生存现状,对文学的不懈追求。当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感到迷茫和无助的时候,有一个释放心灵的空间,将我们越来越浮燥、烦闷的心灵安抚下来,去追求一种精神的家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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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者和魔术师——我读格非
文 / 依风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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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中后期,受西方现代派作家与作品的影响,先锋小说异军突起。作为这一作家群体的一员,格非和余华、苏童、潘军等并驾齐驱,在当代文坛引领了一时潮流。虽然我最喜欢的是其中的余华,但我最早读到的却是格非。
两年前我读到格非的长篇小说《边缘》和部分中短篇小说如《迷舟》《青黄》《苏醒》《雨季的感觉》等,为格非优美的文笔和深邃的沉思所打动。后来我读到余华的作品,余华的语言天才让我对格非一度冷落,直到最近我读完了格非的另一部长篇《欲望的旗帜》,我的感觉和两年前不谋而合,我的内心在向格非交还敬意。
格非的小说大都具有某种神秘色彩和不确定性。他比较重视故事本身的结构和叙述方式,往往采用追忆、探访、梦境、悬念等手法将故事讲得一波三折、扑朔迷离;有时真实与幻觉重叠、交错,从而使故事本身从一定程度上脱离了“真实”,给人一种不确定的感觉,如短篇小说《青黄》和《迷舟》,我读了不止一遍,还是觉得不能理解,就像评论者所指出的那样,格非为我们布置了故事“迷宫”,我们穿行其间,不时捕捉一些感觉,但我们读完全篇后,却无法获得一个清晰的印象,而是感到扑朔迷离、疑云密布。《迷舟》中旅长萧和警卫员七天内的活动以及不同的命运,《青黄》中“我”挖空心思对“青黄”一词所试图作出的诠释以及因之而进行的种种探访,都给人一种朦胧的感觉,让人不明所以。这或许就是格非所追求的叙事效果,他消解了故事的终极意义,甚至也消解了故事本身在常人看来应有的逻辑,他通过这种方式向世人说明:生活本身就是不确定的。这种叙事风格几乎贯穿了格非的所有作品,而在其中短篇小说中尤为明显。
格非小说的语言是很有特色的,他喜欢用长句子,具有高度书面化的特色,表述极为严谨、整饬,和余华相比,不免稍欠活泼,和苏童相比,不免少些情韵,但较之余华、苏童,格非的语言则更为凝重、冷静,有人称之为“知识分子式叙述”,大概是说起语言有点像学者的论文,其实格非的小说语言固然严谨,但也并非没有幽默。他喜欢于一本正经之中突然来点“搞笑”,于大雅之中突然来点“俚俗”,让人措手不及,让我们不至于怀疑格非的幽默才能及其作品的生动性。这一点在他的长篇小说中表现尤为明显。
但格非的小说之所以打动了我,最重要的还不是他与众不同的语言及叙述方式,而是他小说深刻的思想内涵。他的小说自觉表现了一个知识分子对历史、人生、社会问题的深刻思考,尤其是对人的内心与外界不可调和的矛盾的深入解析。如《边缘》中通过一位老人的追忆表达了作者对历史真实与虚幻的反思、对人生意义与命运不可捉摸的探索。《欲望的旗帜》围绕一次学术会议展开情节,反映了世纪末人们思想的贫困、人与自我的分离、社会整体伦理道德价值的坍塌。短篇《苏醒》揭示了自杀者精神危机的根源,《紫竹院的约会》通过主人公的爱情经历揭示了情感本身的荒诞等。深刻的思想内涵使格非的小说闪烁着哲理的光辉,读之颇有感慨,颇受启迪。
从某种意义上说,格非是一个思想者,他将自己对社会、人生的深入思考以文学之形式表达出来,他的小说可谓思想的结晶;同时格非又是一位高明的魔术师,他花样繁多,尝试运用各种手段将小说写得千姿百态,引人注目。
格非曾说:“我一直以为,小说从根本上说,是个人和现实(历史)关系的一种隐喻。写作因此变成了一个双重谜语,作家设置谜语,谨慎或大胆地表达他对语世界以为日常生活的感悟与沉思。但同时,他亦常常深陷于迷局之中。”对此,我的理解是:格非认为作家表达其对于世界与日常生活的感悟与沉思,由于作家有较常人更为敏锐与深邃的洞察力,而这种感悟与沉思又是以含蓄的艺术形式向人们展示的,在一般人看来,它们恍若谜语,需要阅历和学识去解读;另一方面,作家本人虽然感悟到了常人所感觉不到或不深的人生、社会问题,但在面对这些问题时也感到迷惘、困惑,无能为力,因而作家本人也深陷其中。
在短篇小说《苏醒》中,格非写到许多人选择在春天自杀,并试图诠释这一现象:
“在春天,随着万物的复苏,人的思维也变得格外活跃,积蓄了一个冬天的能量此刻都已蠢蠢欲动,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人会在不知不觉中迷失,到处都是平庸、呆板、浑浑噩噩,连空气都是甜腻腻的……空气污染得这样厉害,你还是能嗅出窗外的勃勃生机,它几乎是无处不在的,却唯独不是你的。它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你的衰老、没落、陈腐、百无一用。所有的植物都长势良好,而我却要凋萎了。”
但作家对人的这种奇异的被自然疏离得孤独、幻灭感也感到无奈,小说结尾,“我”听到了朋友自杀的消息就是证明。在长篇小说《边缘》中,当日军在众目睽睽下欲对少女蝴蝶非礼时,“我”出于义愤与冲动,或者说是为了民族的尊严,企图穿过麻木的围观人群去解救她的时候,作家这样写当时的情景:
“当我再往前挤去的时候,静立在雨中的人群所显示出来的神情既不是响应也不是鼓励,而是一种默默的憎恶,因为他们正处于一种小心翼翼而充满信心的等待之中,盼望灾难像消退的洪水一样渐渐平息,我的这一举动恰好打破了他们心底的一丝希望。”
面对屈辱,同胞们的麻木令人震惊,这种惊人的冷漠正是我们民族劣根性的一种表现,鲁迅曾经对之进行不遗余力地批判,然而它的根深蒂固令人吃惊,美丽少女在人们的各种念头中终于受辱,也表明了人们在面对它时的无能为力。
又如,在长篇小说《欲望的旗帜》中,格非所描述的曾山与张末的爱情也颇令人费解:两人都是学哲学的知识分子,但他们却守护不住自己的爱情,解决不了自身的情感迷惘;他们一方面深陷于欲望编织的牢笼之中,另一方面则试图冲破它的束缚,复活古老的爱情诗意,寻找自身生命残缺的一点点真实感,亦即真实与内心的契合,欲望与理想的平衡;然而由于这种真实感的脆弱、奢侈,他们又一次次远离,所剩的仅仅是一种迷惘的信念而已,那就是生活在真实之中。小说结尾,张末徘徊在车站,内心矛盾重重:
“当她离开湖边的长椅,沿着车站前的一排排铁栏杆通道走向候车大厅的时候,还是克制不住地流下了忧伤的泪水。”
而曾山又何尝不为张末的离去伤感呢?他们的婚姻出现危机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恐怕还得归咎于思想的贫困在人的内心所造成的人与自我的分离、隔绝上,这必将导致人们最终的绝望,或者走向绝望的另一种形式:在欲海中沉浮。
提到《欲望的旗帜》,我想到一组词:荒诞,崇高,纷繁。荒诞是指小说所叙述的故事本身;崇高是指小说的思想意义;纷繁则是就小说的艺术形式而言。这部小说是格非第一部写“当代题材”的作品。小说叙述一次于90年代召开的充满荒诞色彩的哲学年会,“知识界对于这次会议普遍寄予了过高的期望,仿佛长期以来所围绕着他们的一切问题都能得以解决。”但是会议尚未召开,大会执行主席、某大学哲学系导师贾兰坡教授突然神秘自杀,大会不得不延期举行,后来又发生了一系列不寻常的事件:曾山的师兄、小说家宋子矜疯狂,大会赞助商邹元标被捕……会议始终笼罩着一层阴云,最终以一个滑稽的场面草草结束。而会议期间发生的几乎每件事情都是相当荒诞的:大会代表参加宴会得到的礼品竟是“春药”,唐彼得与慧能院长就严肃的宗教问题展开辩论竟然谈到“手淫”,大名鼎鼎的贾兰坡教授故意在问话的时候踩女学生的脚,宋子矜所期待的“岑大姐”竟是一位秃头男人,而他在会议上的发言竟然是当年艾略特获诺贝尔文学奖时的演说……作家试图通过它们向我们展示一个荒诞不经、支离破碎的世界——没有信仰、理想、诗意,只有与欲望、浑浑噩噩。作家正是藉此表现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深入思考。作家提出了一系列重大的社会问题:在一个思想贫乏的时代,人的内心如何与外界相处?是达成和解还是拒不妥协?能达成和解吗?欲望如何蚕食人的心灵进而日膨胀成为人的内心主体?直面这样迫切而重大的问题是需要勇气的,敢于提出这样的问题本身就是崇高的。作家通过不同的人物结局表现了人们的多重选择:老秦远走西北,在某大学发起了一场关于“终极价值”的大讨论,从而一举成名,他在一定程度上守住了自己的内心,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小说家宋子矜则放纵了自己,从而走向了堕落进欲望的深渊,最后在偏远的乡村了其残生,他心中的净土是遥远记忆中的少年的单纯,是他纯真的妹妹;张末的理想是简单而浪漫的爱情,但它给不了尘世中的她更多安慰。当我们看到在哲学领域造诣精深的贾兰坡教授在电影院一面和图书资料员调情,一面为响起的贝多芬第三交响曲感动得泪流满面时,我们怎能不深为之感叹呢?
当我们阅读格非的这些小说时,我们不得不费力解读其内涵,同时陷入迷局之中。
和其他先锋小说家一样,格非在小说的叙事形式的探索上不遗余力,而且也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他前期的作品也和余华一样,不太注重人物形象的塑造,人物仅仅是作家表达思想的工具,他们没有自己的声音,这在他的短篇小说中尤为明显,如《青黄》《迷舟》中的人物,仅仅是个人物而已,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我们无法回答,只记得情节的迷离。即使是长篇小说《边缘》中,尽管有众多的情节,但其中的花儿、杜鹃、仲月楼等人物形象却依然无法在我们的记忆中栩栩如生。在格非后来的创作中这种情况有所改观,如《欲望的旗帜》中老秦、苏辛、宋子矜等人物形象就相当生动,然而作为主要人物的曾山和张末依然是在云雾之中浮现。
格非的小说往往运用梦幻、追忆的形式展开多角度、多层面的叙述,使同一具有象征性的情景在小说中以似曾相识而又不尽相同的面目反复、重叠、交错出现。如《边缘》中写“我”多次看到死去的父亲站在雨中的枣树下,作品多次描写了这种富有神秘色彩的、梦幻一般的场景,使之和“我”在家中的孤独互相映照,从而使这部小说略具魔幻色彩,这恐怕是受了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影响,就连小说的开头也与之异曲同工:
“现在,我依旧清晰地记得通往麦村的道路。多少年来,它像一束幽暗而战栗的光亮在我的记忆里闪烁不定。”
小说全篇也似乎笼罩着一种梦幻般的气氛。
在长篇《欲望的旗帜》中,格非还运用了意识流手法,对不同人物的故事随意剪切、混合,巧妙交织,给人一种突兀而新奇的感觉。如对曾山纷繁思绪的描述,以及对宋子矜不是在脑海里闪现出来的妹妹形象的描述,还有张末错综复杂的意识流动等即是如此。
另外,格非的小说还善于营造某些具有象征性的意象。并且在作品中反复提及。如《边缘》中连绵的阴雨隐喻了如梦的岁月,枣树下亡父的身影则象征了记忆的缺失。《欲望的旗帜》中宋子矜天真的妹妹和江上的轮船,张末骑自行车总在同一个井盖处摔倒,曾山桌子上永远也拆卸不完的闹钟等,都极具象征意义。
虽然格非小说从整体上给人一种故事不确定的朦胧感觉,但是他从不忽视细节的真实,如《欲望的旗帜》中整体荒诞与细节真实并存,小说中提到的地名、书名、歌曲都是完全真实的,让人感觉故事确乎发生过,也让人借以知道小说的时代背景。
看了格非的多数作品,我感觉他的小说有一种徘徊低吟、哀而不伤的情调。格非像一位饱经沧桑而睿智的诗人,他的小说有着诗一般意境、情调。格非也描写景物,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不真实、然而更富情韵的。如《边缘》中“我”面对花儿死去的哀伤:
“当我想到河边新堆的坟冢将在来年的春天被青草覆盖,坟边开出一簇簇可怜的黄色小花;当我想到夏天的萤火虫在草丛中飞来飞去,随后十一月的雨水将他的坟冢打湿,我突然感觉到了一种经久不散的忧伤,生命是可以随处抛掷的,它细弱游丝,了无意趣。”
这段描写情景交融,以想象的方式呈现,写得哀婉动人,像一首缠绵的散文诗。格非就是这样用他的悲吟细腻地表达了人物内心的感受。在小说结尾,格非又以抒情诗的形式收束全篇:
“我的记忆像月亮一样高挂在这个夜晚的天空,停留在某一处时间的边缘,它越过一只陶瓷的水杯,照在我的床前,带给我无法说明的忧伤、悲悯和深深的怀念。”
格非小说的忧伤情调也许正说明了作家面对现实的无能为力,它是纯真而脆弱的心灵在风雨中的呼喊,这种呼喊无疑是动人的。
总结一下:格非的小说不但具有五彩缤纷的外衣以及哀婉忧伤的幻影,而且具有深刻的思想内涵,表现了一个知识分子的人文精神和忧世情怀。这一点来看,格非无疑是一位令人尊敬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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