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凶手
作者:hellen
我分到西城派出所上班的第一天,所长安排我坐墙旯旯里的一张旧办公桌。挨着我的另一张新桌子靠近窗台,阳光均匀地洒在紫新漆上,泛出耀眼的玫瑰色亮光。所长说那是陈晓明的位置,今后就让他带我。直到下班,也没见陈晓明的人影。我以为他有任务,第二天早晨上班,我正拿抹布擦试那张新桌子,所里接到报案,说陈晓明死了。
据法医确定,陈晓明死于昨晚十点半至十一点钟,现场是在东干道转弯处烈士陵园门前。陈晓明半夜三更死在东干道,他的家住在西城。
据现场分析,当时他骑了一辆野狼牌摩托车,以不少于80迈的车速向东急驰,在拐弯处迎面撞上一辆逆行的载重货车,摩托车卡在大货车后轱辘底下,陈晓明的尸体被远远抛在路边的陡坡上,身上糊满了泥土和杂草。当场死亡。所长前天并没有交待陈晓明什么任务,如果说是意外事故。又不符合陈晓明一贯为人谨慎的性格,鉴于警察工作的特殊性,以及卡车司机逃离现场等迹象。同志们初步断定这是一起蓄意
报复谋杀案。
果然,陈晓明老婆证实了这一点。她说当晚九点钟左右,陈晓明接到一个身份不明的传呼就匆匆骑车走了。出完现场回来,陈晓明老婆带着十岁的儿子已经等在派出所里。她的穿着普通而且相当整齐,表情还算冷静。所长亲自接待死者遗孀,打发我去殡仪馆联系火葬和开追悼会的事。
等我从火葬场回来,案情分析会已开过一大半了。陈晓明是个经验丰富、精干稳重的老侦察员。刚四十岁。中等个儿,四方脸,细长眼,除了谨慎利落,照片上倒也看不出什么特征。问题的焦点在于,给他打传呼的是谁?从晚上九点到十点半这一个半小时里。也就是陈晓明从家里到事故现场之间。他在哪儿还发生了什么事?会议临近结束时,所长希望大家化悲痛为力量,缉拿凶手,尽早破案,为陈晓明同志报仇,同志们都表了态。因为我跟死者素未谋面,当然也就谈不上多少感情,只好盯着死者遗照做痛苦状。照片上的陈晓明比他老婆要年轻许多,尤其是他老婆上午来所里的态度,我承认有悲伤的成份,但实际上远远不止于悲痛,她那种平静的声音,字斟句酌的咬文嚼字,指甲缝里是常年被菜叶浸透的绿色,都显示出比单纯的悲伤更复杂的感情。我隐约感觉到那是一种悲愤、怜悯,绝望和疲惫交织在一起的、说不清楚的感觉,一种被火焰灼烧的灼痛感。凭着女人对女人的敏感,我特别注意到她那双皱纹堆集的手,时而紧握在一起,时而微微张开,像是轻轻打着拍子,更像是终局之后的闲适和轻松。我脑子里刚冒出凶手这个念头,仿佛看见相片上的陈晓明的眼睛不易察觉地眨了一下,把我吓了一跳,等我定下神来,那张脸又恢复到原先不动声色的表情。
火化的前一天,殡仪馆的化妆师跟我商量,陈晓明的下巴一直没找着,是不是做个木头的代替。他掀开罩着尸体的自床单.露出死尸的头部。脸上的血迹已揩洗干净.只是鼻子以下的部分突兀地不见了,露出白花花的残缺不全的丑陋的牙床。我扭过头说,只要能糊弄过家属,随他怎么弄都行。
陈晓明的老婆每天都来,来得比我们还早。她要求追认丈夫为烈士,家属按烈士家属对待,所长几乎没考虑就答应了。但关键是还得把案情弄清楚,现在只能按一般因公死亡抚恤对待。我每天都得护送她回家。
陈晓明家住在西于道边上的一条小胡同里,六十年代那种红砖的衰败老房子。房子虽说是旧了点,装修得却别有洞天,家用电器一应俱全、地板是出口标准的脱水硬柞木,进门就有一双拖鞋摆在脚前,委实让人别扭。
开追悼会那天,散了会后,局领导接见并慰问了陈晓明的遗孀,随后继续由我陪送回家。半路上陈晓明的遗孀突然说,她还想去墓地看看。
新立的青灰色石碑前,一大束鲜艳夺目的玫瑰花逼入视野。这时天上下起了小雨,细密密的雨滴洒在花束上,均匀而缜密。玫瑰被水一淋,滋润得越发清新娇媚,更像一束跳跃的火焰。蓦地。她停住脚步,浑身颤抖,像是一颗钉子正被一寸一寸地砸进脚下的泥土里,我看见她拇指的指甲深深地掐进自己食指的肉里。我扶住她问:没事吧?
她骤然扭转身,跌跌撞撞地一路走在前头。快走出陵园大门口,才颤抖着下巴说出一句:这个婊子!
我第一次换下拖鞋,坐在陈晓明生前睡过的床沿上,耐心倾听死者遗孀的叙述。像许多类似经历的女人一样,她的叙说紊乱又没有逻辑,但是结果并不出人意料:陈晓明早就在外面有一个女人。那天晚上那个匿名传呼十有八九就是开服装店那个倪莉打的。
沉默了半晌,我说: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说出来。
她垂下眼睑,再也不肯说一句话。
我一回到所里,就把这一重要线索立即报告给所长,所长跟全国许多派出所的所长一样,体型粗壮,满脸油光。多肉的手掌又肥又厚,指甲不太干净。他白了我一眼,说他已经知道了。见我站在门口发楞,就挥挥手让我出去。
九月是秋老虎,一点不假。天气闷热异常,街道两旁的树矗立着没有一丝声响,空气仿佛凝固了。软塌塌的柏油路上,热气顺着小腿浸到裙子里,热浪蒸人,好在我没费事就找到倪莉家住的新公寓楼。
我很早就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几乎所有给别人做情人的女人都是个子高挑。身材苗条,颧骨很高,留披肩长发,这几乎成了普遍特征。她们长相不一定很漂亮,但是风韵打扮却很到位。身穿紧身裤的倪莉一开门,我就发现她和想像出奇地一致。
她拦在门口,张口就说:不是都跟你们说了吗?还有完没完?
女人观察一个做模特的同性,兴趣绝不亚于男人。我坐在她家宽敞气派的客厅里,冷静地打量她,告诉她我什么都不知道。
倪莉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颀长的鹤腿落地无声,充满弹性。我耐心地等待着。终于,她性感狭窄的屁股在我的视线内不再做无谓的平行移动。
倪莉生了小孩以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跟丈夫离了婚。孩子归丈夫抚养。她除了晚上串串,白天没什么事干,就开了家时装精品店。跟干服装的人瞎混。全市规模最大的物资商场张经理,晚上经常给她捧场。
有一天晚上,倪莉正在舞台上走猫步,看见张经理和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坐在下面。一起吃夜宵的时候,倪莉知道那个沉稳干练的男人叫陈晓明,在派出所工作。陈晓明看她的时候,不动声色,脸上的肌肉好像用透明胶粘住了一样,让她心里不由得突突跳。她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两人互留了传呼机和手机号码,陈晓明让她有事就传他。倪莉回家躺在自己硕大冰冷的双人床上,才想起她上次见到男人心跳,还是中学没毕业的时候。
没过几天,倪莉正在店里摆放衣服,听见远处一阵轰鸣声,一辆野狼牌摩托车自天而降。陈晓明跨在车上,一条腿蹬住地,问她有没有空。说话仍是面无表情,让她再次感觉到心里面有一面鼓,敲出密集的空荡荡的回响。后来不知怎么她就骑上野狼飞起来。在飞翔上升的过程中,倪莉看见空旷无人的林阴大道越来越细,越来越小,耳旁的风声如巨大的喘息,一阵紧似一阵。她感觉自己的体内空若无物,身子飘在天上像一片东摇西曳的树叶。
两人开始过上了隐秘的同居生活。陈晓明告诉她,他的老婆是从农村出来的,他要离婚跟倪莉结婚。
倪莉可不这么想,她觉得婚姻也不过是一张纸,撕下来怎么叠都很容易。况且自己已经撕过一张了。至于今后,两个人的事情谁也不能说得清楚,又何必计较这些呢?
出事的那天晚上,倪莉没去走台。她给陈晓明打传呼,让他来一趟。陈晓明倒是如约来了,两人照例上床做爱。后来他们突然吵了起来。再后来,陈晓明就走了,时间大约是夜里十点钟,他的死与倪莉无关。
所长听完我的汇报,手指头在桌上有节奏地弹了几下,又端起茶垢厚厚的瓷茶杯,喝了口茶,用两根短粗的手指抹去胡子上的茶水,这才解释说陈晓明的死确实与倪莉无关。所里已经另外派人调查此案,你就不要再掺和到这件事里了。
我说陈晓明老婆一口咬定丈夫就是被倪莉这个狐狸精害的。这个城市才多大呵,街头巷尾都传遍了。倪莉的思想负担姑且不提,但是可以肯定当初我们的判断错了。我说我感觉这不是一起耸人听闻的报复谋杀案:我说我相信不过是一起普通的交通意外事故。
所长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听到这话把茶杯“砰”地摔到桌上。他严厉批评了我,说没有最后找到凶手前,绝不能轻易就下结论。
我说我要追察到底,一定要找到凶手。
不是告诉你不要插手这个案子了码?所长嚯地站起来,又缓缓坐下:陈晓明这个人你也不认识,你倒底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感兴趣呢!
不为什么。我说。什么也不为,也不仅仅是出于好奇。
所长走到我跟前,几乎是半搂着把我送到门外,边走边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剩下的事由他来办,别人就要不再管了。
傍晚时分,一天气凉快了许多。夜总会大理石台阶上渐渐有了雾朦朦的潮湿,象植物茎杆上的绒毛一样,滑溜溜的:我走进夜总会,T型舞台上线条毕露的模特们正在谢幕。倪莉站在正中央最前的位置,款扭纤腰接过一束柬鲜花,脸上笑盈盈的。谁能想到她此时此刻正在想些什么呢!也许什么也没想也说不定Ⅱ内。陈晓明坟前的那束鲜花,就是你从这舞台上直接送过去的吧?一块儿出来的时候,我问她。
什么花?我送到陈晓明坟上的?她惊讶地停住脚,张大嘴巴。
我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你们以为他坟上的花肯定是我送的?不:不是。她坚决地说:不是我送的。
那会是谁呢?
笑话!我怎么知道?倪莉忽然失声大笑起来。我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她不断地大笑,笑了又笑,引得路上的行人都在朝我们俩张望。
路旁的小商小贩都在忙着收摊。只有一个卖花狸鼠的人正在把圆铁丝笼往一块摞。每个笼子里的小花狸鼠都在拚命往前跑,蹬得圆笼子飞快地旋转,这样它们就等于都是在原地踏步,它们就永远也跑不到尽头。事实上,根本也就不存在什么尽头。每个笼子都是悬空的,拎在卖鼠人手中,谁都能看清这个事实,唯有花狸鼠们自己不知道。当然,要不是它们奔跑时那副认真的拚命模样,那副憨态可爱的焦急劲儿,还有竖在它们身后的那条招摇的大尾巴,它们甚至一点也不会引起路人的关注。
我们俩继续走在空旷的街道上,等我们转到拐弯和另一条街道的交叉处,突然有人叫住我。路旁的烧烤店里,所长和几个同事正在就着啤酒吃烧烤。所长背对着我,向我晃动一大把羊肉串,正在招引我。也有人招呼倪莉,倪莉笑着推我,说她想赶快回家洗个澡上床睡觉。
我朝围着铁皮火箱子的同事们走去,脚下踩着了几根串肉的铁钎子,还有些肉块掉在地上,沾满了灰尘。一条狗嗅嗅闻闻,把肉块叨起来又吐出来。我在同事们中间坐下,拿脚腾干净眼前的一。小块地面。我接过所长递过来的啤酒。又接过所长递过来的油腻腻的烤羊肉,生怕他的肥厚的蘸满油污的手蹭到我的衣服上。
我不想喝醉,只此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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